微微的鼾声从门外传来,林午警惕地贴门听了一会儿,一转头,窗外的月亮早已照到衣柜的镜子上,房间里盛满了月光。
靠在窗边的封灵洗低着头,五官更加深刻。
一扬手,木质带纹路的手镯露出来,林午顺着他的手指敲过去,才发现衣柜上贴着张小照片。
这两张照片是被剪成这样的,还缺了一块。
照片应该本是几个人站在一起拍的,最左边是李玉琴,也就是林午的妈妈,但此刻,她的身影被尖锐的物体刮花。
镜子另一侧的照片,只看出是个男人的身影,但脸被涂黑了。
林午拿出手机拍下,转头在房间翻了起来。
老旧的书桌掉了漆,斑驳的桌面一尘不染,看来曹宏伟的亲人是时常打扫这里的。
她轻轻拉开抽屉,泛黄的作业本翘了角,但仍码得整整齐齐。
翻开纸张,曹宏伟的字展现在眼前。
好字。
看着写得恭谨的作业,林午轻轻叹出一口气,到底是为了什么,这样好成绩的一个人,竟然就这样没了。
另一个抽屉是些杂物,早已不走动的橡胶手表、开裂发硬的弹弓、虽小但精致的小木梳……
林午小心翼翼地翻看着,一条手链映入眼帘。
这是条玻璃做的“水晶”手链,淡紫色,珠子上带了些岁月的划痕。
这条手链,李玉琴也有一条,就在林午家的箱子里。
床头摆放着个简单的铁皮柜,柜门却不见了。
林午蹲下身,往里看,还是些生活杂物,最底下却压着一张纸。
她小心翼翼抽出来,纸是被撕碎后又拿胶布粘起来的,整张纸上写满了“林彬”。
这是什么意思?
……
脚刚挨到客厅的地板,封灵洗就朝着阳台扑过去,林午被吓了一跳。
阳台上狂风骤起,却见林大大像是被什么扼住喉咙一般,虚浮在半空中!
林午赶紧把木葫芦取下,是曹宏伟!
林大大在他手中挣扎着,站在他对面的封灵洗发生了变化,长发一瞬披散开,裙裾也被他狂怒的风扬起。
他的脖颈开始爬满黑色血丝,这些血丝又蔓延到脸上,像个杀神。
曹宏伟浮囊的手一张,林大大被扔在地上,连滚带爬地翻进客厅,趴在林午身后嚎叫着,林午抱起它,知趣地退后几步。
阳台翻飞的身影变幻来,变幻去,曝烈的光在玻璃上闪烁好几个来回。
手背的刺痛让林午低下头,林大大不知为何用爪子抓破她的手背,手中的项链绳也断了,木葫芦咚地一声掉在地上。
身在阳台的曹宏伟一个摆首,肿胀的身体霎时间朝林午冲过来。
来不及了……
林午的身体已被曹宏伟占据。
残存的意识里,她看见封灵洗急急地赶过来,随后,眼前一黑。
……
曹宏伟操纵着林午的身体腾飞在半空,居高临下俯视着封灵洗。
一抬手,木葫芦被他牢牢攥在手心。
“你不是想灭了我吗?”林午的脸上是她从未有过的表情,狠绝、阴险。
“杀了她,就能灭了我!”
手镯像藤蔓一样延长伸展,幻化成一把锈迹斑斑的剑,被封灵洗握在手中。
剑鸣嗡嗡作响,血腥气掩不住的浓郁。
“好啊……好剑,来杀了她!”
他心中是发怵的。
这把剑封灵洗之前从未拿出来过。
剑刃卷了边,锈迹仿若血色,急切的嗡鸣声震得他耳朵发痛。
“滚出来。”
愤怒如同有形一般,猛烈地刺向曹宏伟,刺向林午的身躯。
他不得不退后一步,继而冷笑着往前窜去!
林午的身体是天然的屏障,曹宏伟在封灵洗身周盘旋打斗着。
阳台门帘被劲风割裂,沙发布被掀翻在一旁,角落的植物也受到波及,枝叶尽断。
“砍死我啊!你这个没用的东西……”
想激怒他,可封灵洗偏偏不吃这套。
一个闪身避过,曹宏伟趴倒在地,他心一横,木葫芦在他手中化成一柄木剑,直直刺向迎面而来的封灵洗。
噗……木剑入体,封灵洗猛地停顿下来,手中剑往林午脖颈处急速挥去。
曹宏伟还不想结果在这里,从林午身上脱离开来的一瞬,封灵洗手中的剑变换了方向,斜斜越过林午,劈向曹宏伟。
“你!”
他的身躯破了个大口子,瀑布般往外淌着黄汤,身上黑气急剧消散。
封灵洗拿剑拄地,捂住胸口,死死盯着曹宏伟。
曹宏伟恨极了,手中却冒出一个盒子,盒子里飘出一个小魂来,看起来还是小孩模样,他一口吞下这个懵懂的魂魄,闪身消失了。
……
痛啊……
太痛了。
全身的皮肉连带着灵魂深处都仿佛被撕裂一般痛。
林午花费好大的力气睁开眼,天花板好似在没完没了地旋转。
她定了定神,努力撑起上半身,却被身旁的呕吐物吓了一跳。
这时候,她才察觉到脖子上有异物,用手一摸,黏黏糊糊的,也是她吐的。
林大大还守在那滩呕吐物旁,扇动着鼻翼嗅来嗅去。
“不准……不准吃……”
林午心里火急火燎,却没有力气吼出来,只能嘶哑着驱赶林大大。
爬了两步,林午却在地板上摸到一个硌手的东西,她举到跟前一看,是封灵洗的手镯。
对了,封灵洗呢?
……
“天圆地方,律令九章,吾今封身,万鬼不近。”
清晨的阳光洒满整个阳台,林午站在大开的窗户前,一边拍打着全身,一边念着这句丁芮教她的“祛鬼”箴言。
那晚,林午在冷冰冰的地板上躺了一夜,幸好是六月中旬,晚间还有二十来度,否则她一定会冻坏的。
第二天一早,她给丁芮打了电话。
丁芮赶到后,才将她扶起来,给她封了身,林午浑身软绵绵的,使不上一点力气。
连续三天,丁芮都在下班后,用艾草水给她浇身,熬成深绿的艾草水从头顶浇下,还不能擦干,必须要自然风干。
林午感觉自己都变绿了。
几天过去,她好歹可以正常行走,这被附身的苦有点可怕。
为了重聚阳气,丁芮还教了她一招。
每天中午12点前晒后背15-20分钟,要连续九天,幸好这几天刚好都是晴天。
林午每天搬个小板凳到顶楼晒后背,一边晒,还要一边意想太阳进入骨髓。
那晚,林午一直佩戴的木葫芦也裂成了两半,失去了效用。
丁芮紧急给她拿了串朱砂,林午把它戴在手腕上,洗澡都不敢取下来。
谁知道曹宏伟会不会突然出现呢?
封灵洗这些天也不见了,林午尝试着喊过他的名字,没用。
……
雷击木不好找,丁芮联络了几个师兄弟,也没得到想要的雷击木。
“要不,去找我师父吧。”
说这话,丁芮是下了决心的。
曾经的她,坚信“道不离俗”,离开师门,到俗世修行十年未曾与师父联系。
这次回去,只能仗着师父曾经对她的宠爱博一博了。
……
“这是去哪儿啊?!”
皓云叉着腰,气势汹汹站在她们面前。
林午背着个旅行包,和丁芮刚走出小区,就遇到了皓云。
“背着我出去徒步?!”
“不是不是,去一趟青城山。”丁芮好笑地看着皓云,看她的鼻孔由于生气微微张大。
“还说不是,去青城山不就是徒步吗……”
皓云一甩辫子,“我也要去!”
“你们,居然背着我和智璃搞小团体!”她掏出手机就要给智璃吐槽,被林午一把按下。
“智璃忙着谈恋爱呢……去青城山是去找她师父的……”
皓云顺着林午的手指看去,丁芮的师父?
难道又出了什么事?
……
为了不吓到皓云,林午只能说自己是去学自保小技能的。
“也对,反正你现在大把时间,那……你们等我一下,我回家拿个包,一起走啊!”
她的红发褪了色,变成橘红。
在丁芮的眼里,她就像初升的太阳一般。
……
“道观不是在前山吗?”
车子路过指示牌,径直往后山开去。
“师父早就不在前山了。”
丁芮的眼神越过她,看向窗外一闪而过的景物,陷入沉思。
皓云伸出手,帮她抚平吹乱的刘海。
“……谢谢。”
“不……不客气。”
……
“师姐!”
眼前的小道士戴着圆帽,长发束冠,祥云形状的木质发簪,搭配上金丝眼镜,深蓝色的道袍下露出白色及膝的云袜和黑色十方布鞋。
这倒是,既古朴又现代。
“凡松。”
丁芮淡淡一笑,往门里望去。
这是个坐落在后山半山腰的小院子,木门石墙,院内种有大量的花花草草。
“难怪师父叫我在门口等着,竟然是师姐回来了!”
叫凡松的小道士蹦蹦跳跳把林午一行人迎了进去。
四合院里各处都是生活痕迹,檐下晾着一排衣服,一侧的院墙角落整整齐齐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农具,正屋中央坐着位老妇人。
“师父。”
……
清瘦的老坤道发髻高高束起,道袍洗得发白,脸颊略微凹陷,因此显得有些严肃,她的眼神慈祥却也犀利。
“拿去吧。”
清亮的嗓音一出,林午恍若梦醒般站直了。
枯瘦的手向丁芮递出一个木盒子,丁芮却看着师父手上的斑点出了神,师父果真老了。
“法真。”
法真,好久远的名字。
丁芮低头接过盒子,林午和皓云这时才晓得,“法真”是在说丁芮。
盒子里是一条手串,焦黑和深红相映的木珠串在一起,隐隐可见螺旋状的纹路。
是雷击枣木。
竟然算到她们此行的目的了,林午心中的惊讶掩饰不住。
丁芮把手串拿出来,给林午戴上。
木珠看起来挺大颗的,以为会沉,戴上后却发觉重量颇轻,林午感激不尽,却不知道怎么道谢。
她想着,鞠躬应该是没错的吧,就朝着上座的老师父,弯下腰深深鞠了个躬。
老师父却起身,走到她面前。
“姑娘不必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