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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岁 第1章 《年少时》

作者:长夏青荫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3-18 03:26:46 来源:文学城

二零二零年·初春

雨丝斜斜地织着,把整个城市裹在一片湿冷的雾气里。

“叮咚——叮咚叮咚——”

门铃声尖锐地刺破清晨的安静,李子林不耐烦地把脸从枕头里埋得更深,闷声骂道:“烦死人了,谁啊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他趿着拖鞋踢踢踏踏拉开门,门外站着的周星翔让他瞬间愣在了原地。眼前的人早已不是记忆里那个咋咋呼呼的少年,眉眼间多了几分沉静,连嘴角的弧度都收得恰到好处,整个人透着一股疏离的干练。

李子林先晃了晃神,随即扯出个带着调侃的笑:“听说你成大律师了?哟,这么忙还有空来找我,周大检察官现在才想起我?我今天好不容易放半天假,被你吵醒了,你说我想不想骂你?”

周星翔没接话,只是沉默地侧身进了屋,目光扫过客厅里散落的抱枕和半杯冷掉的咖啡,没什么表情。

李子林被她这副样子气笑:“不是,你说话啊,该不会是专程来让我看你摆臭脸的吧?”

话音刚落,他的手机在里屋突兀地响起来,他挠了挠头:“啧,谁啊这时候。我去拿个手机,你先坐会儿。”

就在他转身要往房间走时,周星翔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轻得像雨丝又非常的沉稳:“你……还喜欢魏行知吗?”

李子林的脚步猛地一顿,背对着她的身形僵了半秒,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不喜欢了……”

“为什么?”周星翔的声音里掺了点不易察觉的急切,她往前凑了半步,又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慢慢放缓语气,“我记得你高中的时候,不是天天把他挂在嘴边吗?”

客厅里的挂钟滴答作响,李子林终于慢慢转过身,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后只化作一句轻得几乎要被雨声盖过去的话:

“你知道的,不喜欢了……因为他是属于她的。”

二零零二年的八月三十一号,南方小城的暑气像块浸了水的棉絮,死死贴在人身上。哪怕到了傍晚,风里裹着的依旧是化不开的闷热,吸进肺里,都带着股黏糊糊的甜腻。

七点整,日头堪堪沉到老城区青灰色的屋脊后面,却还留着最后一抹燎原的橘红。被烧得泛红的云絮缠在纵横交错的电线上,像谁失手散落的棉线团,风一吹,就跟着电线轻轻晃悠。巷口那棵老梧桐树的叶子,被晚风卷着擦过斑驳的水泥墙,沙啦沙啦的声响,混着巷尾小卖部冰柜压缩机持续不断的嗡鸣,还有远处居民楼里飘来的电视声、孩童的嬉闹声,凑成了夏末最鲜活,也最磨人的背景音。

赵小余坐在爷爷奶奶家的青石板门槛上,背靠着那扇掉了漆的红木门,手里捏着一根快化到棍儿的绿豆冰棒。

冰棒外层的糯米纸已经融烂,浅绿色的冰碴子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冰凉的甜水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没一会儿就被燥热的空气蒸干,只留下浅浅的糖渍。她没去擦手上的黏腻,只是垂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的左手。

十三岁的姑娘,身量还没长开,手却瘦得过分,腕骨尖尖地凸起,像两节脆弱的竹节。皮肤是常年躲在屋里、不见充足阳光的瓷白色,透着点不健康的苍白。左手大拇指的关节处,有一圈浅浅的、比周围肤色稍深的茧,和右手小拇指指尖那层厚硬的茧遥遥相对。那是她刻在身上的“印记”——从记事起,紧张的时候,害怕的时候,无所适从的时候,指尖就会无意识地去抠那片皮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硬生生磨出了这两圈茧子。

偶尔,她会轻轻动一下左手大拇指。

这是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小动作。关节头在关节窝里极轻微地滑出,再被她用一点巧劲慢慢推回去,没有任何声音,只有指尖传来一丝微弱的、带着点奇异酸胀的钝痛。这是小时候,父亲醉酒后失手打骨折落下的毛病。医生说骨头接好了,可关节却再也回不到从前的样子,能随意脱臼,也能自己归位。她很少做这个动作,只有在心里慌得像揣了一窝乱跳的兔子,连呼吸都觉得困难时,才会借着这个微小的、可控的动作,寻一点虚妄的掌控感。

此刻,她就动了一下。

动作很轻,快得像一阵风拂过,连她自己都几乎要以为是错觉。

因为巷口传来了李子林咋咋呼呼的声音,像一颗滚烫的小石子,狠狠砸进了她死水般平静的心底。

“小余!赵小余——!你在家吗?”

赵小余抬起头,长而密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像两片受惊的蝶翼。

夕阳的余晖斜斜地打在巷口,把那个蹦蹦跳跳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李子林扎着高马尾,发梢随着跑动一甩一甩,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亮黄色T恤,胸口印着一只咧嘴笑的小熊,浅蓝色的牛仔裤膝盖处磨出了两个圆圆的白边,脚下的白球鞋鞋尖沾了点泥点,却一点也不影响她浑身散发的活力。她怀里紧紧攥着一个印着哆啦A梦图案的书包,跑得急了,脸颊涨得红扑扑的,像一颗熟透了的红苹果,连带着声音都带着点气喘吁吁的甜。

“爷爷奶奶!我来接小余啦!”李子林跑到院门口,没有推门进来,只是扒着斑驳的木门框,踮着脚尖往屋里喊,声音甜得发腻,却又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坚定。

屋里很快传来奶奶带着笑意的应和声,还夹杂着爷爷几声低沉的咳嗽。“哎,小林来啦!快进来!”没一会儿,奶奶就端着一个洗得干干净净的搪瓷碗走了出来,碗沿还挂着晶莹的水珠,里面装着切得整整齐齐的苹果块,最上面插着一根细细的木牙签。

“小林,快吃块苹果,刚洗的,甜着呢。”奶奶把搪瓷碗递到李子林手里,目光一转,落在赵小余身上时,瞬间柔得像一汪春水,“小余,跟小林去她家睡一晚,明天一早一起去学校报到,好不好?”

赵小余捏着冰棒棍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一下,塑料棍儿硌得指腹生疼。冰棒已经化得只剩一小截,冰凉的甜水沾到了她的手腕上,顺着胳膊往下滑,带来一阵刺骨的凉意。她缓缓抬起头,看向奶奶,又看了看门口的李子林,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风吹过蒲公英的绒球:“好。”

她不是不会说话。

半年前,爷爷奶奶带她去看医生,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拿着量表,和爷爷奶奶说了很久的话。她躲在诊室的角落,只听清了几个词——“创伤后应激障碍”“自闭症倾向”“缄默状态”。医生说,她不是天生的哑巴,也不是完全丧失了语言能力,只是因为那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把自己封闭了起来。她会回应,会表达,只是话极少,语气永远平平静静,没有半分起伏,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哪怕投进去千斤重的石头,也听不见半点回声。

爷爷奶奶对视一眼,眼里的担忧像潮水般涌上来,却又很快被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压了下去。

自那桩事发生后,这是赵小余第一次,愿意跟着除了爷爷奶奶之外的人,出门过夜。

爷爷拄着那根用了十几年的桃木拐杖,慢慢悠悠地从屋里走出来。他的腿脚不太好,走一步都要顿一下,脸上的皱纹像沟壑般纵横,藏着岁月的风霜。他走到赵小余面前,从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纸币。那纸币被他反复折叠过,边缘已经磨毛,带着他手心的温度,还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爷爷把钱塞进赵小余的短袖口袋里,粗糙的手指轻轻拍了拍她的口袋,哑着嗓子说:“拿着,明天开学,买点想吃的。奶奶给你准备的新衣服在包里,明天穿上,别怯,咱小余不比别人差。”

赵小余的口袋被那十块钱硌着,硬硬的,那点温度透过薄薄的布料,传到她的皮肤上,暖得她鼻尖发酸。她又点了点头,把手里的冰棒棍扔进门口的铁皮垃圾桶里,慢慢站起身,对着爷爷奶奶鞠了个小小的躬:“爷爷,奶奶,我走了。明天放学,我就回来。”

“哎,慢点走!路上小心点!”奶奶跟在她身后,又拉住李子林的手,反复叮嘱,“小林,照顾好小余,晚上别玩太晚,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赶校车呢。”

“知道啦奶奶!保证完成任务!”李子林敬了个不太标准的队礼,松开奶奶的手,一把攥住赵小余的手,转身就往巷口跑。

赵小余的手被李子林紧紧攥着,暖暖的,带着一点汗湿的黏腻。她的身体下意识地僵了一下,手指动了动,想要挣开,可指尖触到李子林温热的掌心时,又硬生生地忍住了。

这是李子林啊。

是她在这个支离破碎的世界里,为数不多的、愿意靠近她,也敢靠近她的人。

她们住在同一个巷子,从小一起长大,算得上是光着屁股一起玩的交情。李子林像个永远不知疲倦的小太阳,浑身都散发着光和热,永远热热闹闹,永远元气满满。在那个家还没碎的时候,李子林就总往她家跑,蹭她妈妈做的糖醋排骨,和她一起在院子里跳皮筋;后来,那场变故突如其来,她的世界轰然崩塌,李子林是第一个扒着爷爷奶奶家门缝,哭着喊她名字的人。

赵小余的自闭症,像一层厚厚的、冰冷的玻璃罩,把她和这个世界隔绝开来,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可唯独,给李子林留了一道缝。一道窄窄的,却足够让阳光照进来的缝。

两人跑过巷口的小卖部,老板王叔正坐在门口的竹椅上,摇着蒲扇乘凉。看到她们,王叔探出头,笑着喊:“小林,带着小余去哪啊?这么急急忙忙的。”

“去我家!明天就要开学啦!王叔再见!”李子林挥了挥空着的那只手,跑得更快了。

赵小余被她拉着,脚步有些踉跄,晚风迎面吹来,带着梧桐树叶的清苦味,还有远处菜市场飘来的饭菜香——是红烧肉的味道,和妈妈以前做的,一模一样。她下意识地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老巷子。

爷爷奶奶还站在院门口,夕阳把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两个人都佝偻着背,像两株被岁月压弯了腰的老槐树,静静地望着她离开的方向。奶奶的手,还在朝着她的方向挥着。

她的眼眶瞬间就热了,酸涩的感觉像潮水般涌上心头,逼得她几乎要掉下眼泪。她赶紧低下头,死死咬着下唇,指尖又开始无意识地抠着右手小拇指的茧。

指甲刮过硬皮,带来一点点尖锐的钝痛。这痛感让她瞬间清醒,也让她把那点翻涌的委屈、不舍和难过,死死地压回了心底。

她不能哭。

爷爷奶奶会担心的。

李子林的家,在老城区边缘的一栋新居民楼里。那栋楼只有六层,没有电梯,楼梯间的墙壁上,还留着孩子们涂鸦的痕迹,和一些小广告的残迹。

两人爬到五楼的时候,都已经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李子林扶着楼梯扶手,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掏出钥匙,因为手抖,试了好几次才插进锁孔里,一边拧钥匙,一边还不忘跟赵小余说话:“小余,你……你歇会儿,我妈今天炖了一下午的排骨汤,还做了你最爱吃的番茄炒蛋,肯定还热着呢,保准你一吃就忘乎所以。”

“咔哒”一声,门锁开了。

李子林推开门,一股混合着排骨汤鲜香、番茄酸甜的热气,瞬间扑面而来,把两个人裹了个严实。客厅里的空调开着,温度调在二十六度,凉丝丝的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和外面的闷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人瞬间觉得浑身舒爽。

沙发上叠着刚洗好的衣服,带着淡淡的薰衣草洗衣液香味;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得干干净净的巨峰葡萄,紫莹莹的,颗颗饱满,还挂着水珠;电视机开着,正在播央视的《新闻联播》,主播沉稳的声音不大,刚好能盖过空调运行的风声。

这是家的味道。

是赵小余已经遗忘了很久,也不敢再奢望的味道。

“回来啦?”李妈妈从厨房走出来,身上系着一条印着小碎花的围裙,手上还沾着洗洁精的白色泡沫。她看到门口的赵小余,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更加温柔,“小余也来了,快进来,别站在门口。鞋在鞋柜最下面一层,都是干净的,你随便拿一双穿。”

赵小余换了一双粉色的兔子拖鞋,站在玄关,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她的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微微低下头,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声音轻得像蚊子哼:“阿姨好。”

“哎,好孩子。”李妈妈擦了擦手上的泡沫,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李妈妈的手很暖,掌心带着一点薄茧,动作很轻,很温柔,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娃娃。“怎么又瘦了?是不是爷爷奶奶没给你做好吃的?快坐,阿姨给你盛汤,刚在砂锅里温着的,不烫嘴。”

赵小余的头发很软,被李妈妈这么一摸,浑身瞬间僵得像块石头。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抠着右手小拇指的茧,抠得比刚才更用力了,指尖传来的痛感,让她勉强维持着清醒。

她不习惯这样的亲近。

真的,太不习惯了。

妈妈走了之后,除了爷爷奶奶,再也没有人,会这样温柔地摸她的头,会这样温柔地跟她说话了。

李子林把两人的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就蹬蹬蹬地往厨房跑,一边跑一边喊:“妈,我先给小余盛一碗!她肯定饿坏了,跑了这么远的路!”

“你慢点跑,别撞着厨房的桌子!”李妈妈在后面无奈地喊了一声,转身也跟着进了厨房。

赵小余独自站在玄关,犹豫了几秒,才慢慢走到客厅,坐在了沙发的最角落。她的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直直的,像个来做客的小大人,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自己会打扰到这个温馨的家。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客厅,落在了电视柜正中间的一张全家福上。

照片是去年拍的,相框是木质的,带着淡淡的纹路。照片里,李子林被李爸爸和李妈妈夹在中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李爸爸搂着李妈妈的肩膀,李妈妈靠在李爸爸的怀里,两个人都笑得温柔又幸福。一家三口,紧紧地挨在一起,画面温馨得晃眼。

赵小余的手指,又在身侧悄悄动了一下左手大拇指。

关节滑出,归位。

熟悉的酸胀感传来,她迅速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天已经彻底黑了,城市里的万家灯火一盏盏亮了起来,一盏挨着一盏,嵌在沉沉的夜色里,像星星落进了人间。远处的高楼大厦上,霓虹灯闪烁不定,红的、绿的、蓝的,把夜空映得一片斑斓。

这样的热闹,这样的温暖,和她格格不入。

她的家,早就没有了。

那个曾经有妈妈温柔的笑容,有热腾腾的饭菜,有暖黄色灯光的小房子,在半年前那个血色的夜晚,彻底崩塌了。父亲的嘶吼,妈妈的哭泣,破碎的玻璃,还有那片刺目的红,成了她这辈子都挥之不去的噩梦。

现在的她,所谓的“家”,就是爷爷奶奶那间老旧的平房,是那间不足十平米、只有一张小床和一张桌子的小偏房,是窗外那棵老槐树,是日复一日的沉默,是无尽的恐惧和孤独。

“小余,喝汤啦!”李子林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排骨汤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她面前的玻璃茶几上,生怕烫到她。“你看,这排骨炖得软烂,一抿就脱骨,还有玉米和胡萝卜,可甜了!我妈炖了一下午呢!”

赵小余的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

茶几上的排骨汤,还冒着袅袅的热气,汤色奶白,里面的玉米段和胡萝卜块切得整整齐齐,排骨炖得色泽酱红,轻轻一挑,骨头就和肉分了家。浓郁的香气钻进鼻子里,勾得她的肚子忍不住“咕咕”叫了两声。

她拿起茶几上的不锈钢勺子,轻轻搅了搅汤。热气熏到她的脸上,暖融融的,驱散了些许凉意。她舀了一勺汤,送到嘴边,轻轻吹了吹,才抿了一小口。

温热的汤,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带着骨头的鲜香,玉米的清甜,还有胡萝卜的软糯,一路暖到了心底。

好久,好久没有吃过这么暖,这么香的东西了。

“好喝吗?”李子林坐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托着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像在等待老师夸奖的小学生。

“好喝。”赵小余点了点头,又舀了一勺汤,这次,她喝得比刚才多了一点,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软意。

“那就多喝点!”李子林拿起茶几上的筷子,给她夹了一块最大的排骨,放进她的碗里,“我妈说,女孩子要多吃点肉,才能长个子。你看你,比我还矮半个头呢,以后要是有人欺负我,你怎么保护我呀?”

赵小余的脸颊,瞬间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红晕。带着点婴儿肥的脸蛋,配上那抹浅红,看起来格外软萌。她低下头,拿起筷子,夹起那块排骨,小口小口地啃着,没有说话。

脑海里,却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要是她能长得再壮一点,再高一点,再有力气一点,是不是半年前的那个夜晚,她就能保护妈妈了?

是不是,妈妈就不会走了?

是不是,她的家,就不会碎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像一根针,狠狠扎了她一下。她猛地晃了晃头,把这个可怕的念头,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不能想。

不敢想。

一想,那些噩梦般的画面,就会再次涌上来,把她淹没。

“对了小余!”李子林突然拍了一下大腿,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天大的事。“我差点忘了!我的暑假作业还有一大半没写呢!明天就要开学交作业了!你必须得帮我!”

赵小余啃排骨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看向一脸焦急的李子林,轻声问:“还有多少没写?”

“语文的阅读理解,数学的应用题,还有英语的单词抄写……”李子林扳着手指头,一个个数着,数到最后,脸颊越来越红,最后干脆拉着赵小余的胳膊,可怜巴巴地晃了起来,“小余,我知道你最好了,你学习比我认真,字也比我写得好看,脑子还比我聪明,你就帮帮我,好不好?就这一次,我以后再也不贪玩了!”

李妈妈端着两盘菜从厨房走出来,一盘是红彤彤的番茄炒蛋,一盘是绿油油的炒青菜。听到李子林的话,她忍不住笑着敲了敲李子林的脑袋:“让你暑假天天跟隔壁的男孩子疯玩,作业拖到最后一天才想起来写?小余,别惯着她,让她自己写,长长记性。”

“妈!”李子林撅起嘴,不满地喊了一声,“小余写得快,我们一起写,很快就写完了!而且小余写的作业,老师肯定喜欢!”

赵小余放下手里的排骨,拿起茶几上的纸巾,轻轻擦了擦嘴和手指。她看向李妈妈,轻声说:“没事,阿姨,我帮她吧。反正我也没事做。”

她说的是实话。

她其实,很喜欢写作业。

笔尖落在纸上,一笔一划,都是确定的,可控的。沉浸在文字和数字的世界里时,她能暂时忘掉那些失控的过往,忘掉那些挥之不去的噩梦,忘掉心里的慌张和恐惧。那是她为数不多的,能感到安宁和踏实的时刻。

“你看你看,小余都答应了!”李子林立刻欢呼起来,拉着赵小余的手,就往卧室跑,“走,去我房间写,我房间有台灯,安静,没人打扰!”

李子林的卧室,在客厅的最里面,面积不大,大概只有七八平米,却收拾得干干净净,井井有条,充满了少女的气息。

靠墙的位置,摆着一张白色的书桌,书桌上方是一个同样白色的书架,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最上面一层,是童话书和漫画书,有《格林童话》,有《哆啦A梦》,还有《阿衰》;中间一层,是小学的课本和辅导资料;最下面一层,是几本崭新的初中辅导书,显然是为了开学准备的。

书桌上,放着一盏白色的可弯折台灯,灯杆能随意调整角度,旁边是一个粉色的笔筒,里面插着五颜六色的中性笔、铅笔,还有几块形状可爱的橡皮。书桌的一角,还放着一个小小的多肉植物,叶片胖乎乎的,很是可爱。

窗户朝南,挂着一层白色的蕾丝窗帘,晚风穿过纱窗,吹得窗帘轻轻晃动,带进来一丝清新的草木气息,还有夏末的微凉。

李子林把两人的书包扔到书桌上,拉开自己书包的拉链,哗啦一声,把里面的暑假作业全都倒了出来。语文的《暑假生活》,数学的《培优训练》,英语的《单词手册》,还有几本手写的作业本,堆在书桌上,像一座小小的山丘。

“喏,都在这了,麻烦赵小余同学,帮帮忙啦!”李子林指着那堆作业,对着赵小余做了一个拜托的手势。

赵小余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慢慢坐了下来。她的目光,扫过书桌上的那堆作业,最后停留在语文的《暑假生活》上。

“我写语文的阅读理解和数学的应用题,英语的单词抄写,你自己来,好不好?”赵小余拿起那本《暑假生活》,看向站在一旁的李子林。

“好好好!都听你的!分工明确,效率肯定高!”李子林忙不迭地点头,搬了另一把椅子,坐在赵小余的旁边,拿起英语的《单词手册》,又从笔筒里抽出一根蓝色的中性笔,“我抄单词,你写阅读理解和应用题,我们今晚肯定能写完!”

赵小余点了点头,伸出手,按下了台灯的开关。

“啪”的一声,暖黄色的灯光,瞬间从台灯的灯罩里洒了出来,笼罩住书桌的一方天地,把周围的黑暗,都隔绝在了外面。

灯光落在赵小余的手上,落在她指尖的茧子上,落在她带着一点婴儿肥的脸颊上,柔和了她眉眼间的疏离和孤寂,也让她那张略显苍白的脸,多了几分生气。

她从笔筒里抽出一根普通的黑色中性笔,拔开笔帽,笔尖落在《暑假生活》的阅读理解页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阅读下文,回答问题。】

【《春》 朱自清】

盼望着,盼望着,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

一切都像刚睡醒的样子,欣欣然张开了眼。山朗润起来了,水涨起来了,太阳的脸红起来了。

赵小余的笔尖,在“春天的脚步近了”这句话后面,突然顿住了。

春天。

这个词,对于赵小余来说,既熟悉,又陌生。

她记得,小时候,妈妈会带着她,去郊外的田野里看春天。那时候,田野里长满了绿油油的小草,开满了五颜六色的小花,蝴蝶在花丛中飞舞,蜜蜂在花蕊里采蜜。妈妈会牵着她的手,教她认识各种各样的花,会给她编花环,戴在她的头上。那时候的春天,是温暖的,是明亮的,是充满了欢声笑语的。

可是,自从妈妈走了之后,她的世界里,就再也没有过春天了。

剩下的,只有无尽的寒冬,只有冰冷的雪,只有刺骨的风,只有日复一日的灰暗。

她吸了吸鼻子,鼻尖突然传来一阵酸涩的感觉。她赶紧低下头,眨了眨眼睛,把那点快要涌出来的泪水,逼了回去。然后,她握紧手中的笔,继续往下看题目。

【问题一:文章开头连用两个“盼望着”,有什么表达效果?】

她握着笔,思考了几秒钟。脑海里,浮现出语文老师在小学课堂上,讲过的修辞手法。反复,是的,这是反复的修辞手法。

她落笔,在题目下面的空白处,写下了答案:“连用两个‘盼望着’,运用了反复的修辞手法,突出了作者对春天到来的急切盼望之情,语气强烈,情感真挚,同时也奠定了全文欢快、喜悦的感情基调。”

她的字迹,工整,清秀,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像打印出来的一样,整齐排列在空白处,看起来格外舒服。

李子林坐在她的旁边,一边抄着英语单词,一边时不时地偷偷看她一眼。

台灯的光,打在赵小余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很密,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她的嘴唇很薄,微微抿着,神情专注,仿佛此刻,这个世界上,除了眼前的作业本,再也没有其他东西了。

李子林的心里,突然就泛起了一阵酸涩。

她清楚地记得,半年前,那件事发生之后,赵小余被接到爷爷奶奶家的样子。

那时候的赵小余,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她缩在爷爷奶奶家偏房的小床上,抱着膝盖,把头埋在膝盖里,一言不发。不管谁跟她说话,她都不理;不管谁给她送吃的,她都不接。她的眼神,空洞,麻木,没有任何光彩,像一潭死水。

爷爷奶奶带她去看医生,医生说,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引发的自闭症倾向,需要好好疏导,不然,可能会彻底封闭自己。

李子林不信。

她的小余,不是这样的。

她记得,小时候的赵小余,虽然话不多,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很好看。她会牵着自己的手,在巷子里追蝴蝶;会把自己最喜欢的零食,分一半给她;会在她被别的小朋友欺负时,虽然害怕,却还是会站在她的前面,小声却坚定地说:“不许欺负她,她是我朋友。”

那样的赵小余,是鲜活的,是有温度的,是对这个世界,充满了期待的。

所以,她没有放弃。

她每天放学,都会往爷爷奶奶家跑。给赵小余带她最喜欢吃的草莓蛋糕,给她讲学校里发生的有趣的事,拉着她,去巷口的梧桐树下晒太阳。

哪怕赵小余不理她,哪怕赵小余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她也坐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她就这样,坚持了三个月。

直到有一天,午后的阳光很好,她给赵小余带了一块草莓味的慕斯蛋糕。赵小余盯着那块蛋糕,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李子林,用那把轻得像风的声音,说了一句:“谢谢。”

那一刻,李子林坐在爷爷奶奶家的门槛上,哭得稀里哗啦。

她知道,她的小余,还在。

只是,被关在了一个黑暗的小房子里。她需要一点点,用阳光,把她从那个小房子里,拉出来。

“小余,”李子林停下手里的笔,轻轻喊了她一声,声音很轻,生怕打扰到她。

赵小余的笔尖没有停,依旧在纸上写着答案,只是侧过头,看向李子林,声音轻得像羽毛:“怎么了?”

“你说,初中会是什么样子的?”李子林托着腮,眼里充满了期待,“会不会有很多新同学?会不会有很多有趣的课?”

“不知道。”赵小余摇了摇头,又转回头,继续写作业,“应该,和小学差不多吧。”

“肯定不一样!”李子林一下子来了精神,放下手里的笔,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起来,“我听我表姐说,初中有好多社团!有篮球社,有绘画社,有书法社,还有校乐队!那个校乐队可厉害了,有好多西洋乐器,钢琴、小提琴、大提琴、萨克斯,还有长笛,可洋气了!听说,每年学校的文艺汇演,校乐队都是压轴出场的!”

赵小余笔下的字,在写到“喜悦”两个字的时候,突然歪了一下。

她停下笔,抬起头,看向一脸兴奋的李子林,轻声问:“校乐队里,只有西洋乐器吗?”

“应该吧?”李子林挠了挠头,拿起笔,又开始抄单词,不过速度慢了下来,“反正我表姐跟我说,都是西洋乐器。那些中式乐器,比如二胡、唢呐、柳琴什么的,听着就老气,一点都不洋气,应该没人会去学吧。”

柳琴。

这个词,像一颗小石子,猛地投进了赵小余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好像,真的听过这个名字。

是妈妈说的。

她模糊地记得,在她七八岁的时候,有一次,她翻妈妈的嫁妆箱,看到了一个深红色的木盒子。那个木盒子,看起来很旧,上面刻着精致的花纹。她想打开,却被妈妈拦住了。

妈妈抱着她,坐在床边,摸着那个木盒子,轻声说:“小余,这个盒子里,装着的是外婆留给妈妈的柳琴。那是外婆年轻的时候,最喜欢的乐器。”

“柳琴是什么样子的?好听吗?”那时候的她,仰着头,好奇地问。

妈妈笑了笑,揉了揉她的头发:“柳琴啊,长得有点像琵琶,但是比琵琶小,声音很清脆,很好听。等你长大了,妈妈就把它打开,教你弹,好不好?”

“好!”那时候的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只是,这个约定,永远都不会实现了。

妈妈走了,那个深红色的木盒子,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土吗?”赵小余又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还有一点小小的期待。

“当然啦!”李子林晃了晃手里的笔,理所当然地说,“你看钢琴,白色的,黑色的,放在那里,就像一件艺术品。还有小提琴,夹在下巴上,拉起来的时候,特别优雅。柳琴?光听名字,就觉得是老古董,肯定不好看。”

赵小余没再说话,只是低下头,拿起笔,把那个歪了的“喜悦”划掉,重新写了一个工整的。

只是,她的心里,却莫名地,对那个叫“柳琴”的乐器,生出了一丝好奇。

老古董吗?

那妈妈的嫁妆箱里,装着的,就是一个老古董吗?

那个老古董,真的像妈妈说的那样,声音很清脆,很好听吗?

“对了小余!”李子林又想起了一件事,凑近赵小余,小声说,“明天开学,我们坐同桌!我已经跟我们的班主任王老师说好了!王老师人可温柔了,三十多岁,穿着碎花连衣裙,说话轻声细语的,一看就是个好老师!”

王老师。

赵小余记得这个名字。

半个月前,爷爷奶奶带着她,去学校报名。在班主任的办公室里,她见过这位王老师。

确实像李子林说的那样,王老师穿着一条浅蓝色的碎花连衣裙,头发挽在脑后,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看到她的时候,王老师的眼神,满是心疼。她还给赵小余塞了一颗水果糖,是橘子味的,很甜。王老师拍着她的手,轻声说:“小余,以后,你就是初一(三)班的学生了。在学校里,有什么事,不管是学习上的,还是生活上的,都可以跟老师说,老师会帮你的。”

“嗯。”赵小余点了点头,应了一声。

“还有还有!”李子林像是想起了什么惊天大秘密,突然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到赵小余的耳边,“我听我表姐说,我们这一届,有个特别厉害的男生,叫魏行知。他是全市小升初考试的第一名,考了满分!而且,他长得还特别好看,像电视剧里的男主角一样,是校草级别的!听说,好多女生,都已经开始期待,能和他分在一个班了!”

魏行知。

这个名字,像一阵风,轻轻吹过赵小余的耳边,轻飘飘的,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全市第一?满分?校草?

这些词语,对于赵小余来说,太遥远了。

就像天上的星星,遥远,明亮,却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她的世界,很小,很小。

小到,只有爷爷奶奶,只有李子林,只有那间不足十平米的小偏房,只有眼前的这堆作业本。

那些耀眼的人,那些耀眼的事,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她连抬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写完了。”赵小余放下手里的笔,合上了语文的《暑假生活》。

厚厚的一本《暑假生活》,里面的阅读理解部分,她已经全部写完了。而且,字迹工整,答案完整,看起来,就像老师批改过的范文。

“这么快?”李子林瞪大了眼睛,凑过来,拿起赵小余的《暑假生活》,翻了翻,忍不住惊呼起来,“哇!小余,你也太厉害了吧!这么快就写完了!而且,字写得这么好看,答案也这么完整!王老师看到了,肯定会表扬你的!”

赵小余被她夸得,脸颊又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红晕。她摇了摇头,拿起数学的《培优训练》,又从笔筒里抽出一根自动铅笔,“我写数学了,你快抄单词吧,不然今晚写不完了。”

“哦哦哦,对!我赶紧抄!”李子林赶紧低下头,拿起英语的《单词手册》,开始奋笔疾书。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

只有写字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

夏末的蝉鸣,已经没有了盛夏时的聒噪和响亮,变得低沉,缓慢,断断续续的,像是在为这个漫长的夏天,做最后的告别。

时间,在笔尖的滑动中,一点点流逝。

墙上的挂钟,时针慢慢转动,从八点,走到了八点半,又走到了九点。

“终于写完了!”李子林放下手里的笔,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打了一个哈欠,眼泪都快出来了,“累死我了!抄了这么多单词,我的手都酸了!”

赵小余也放下了手里的自动铅笔。

数学的《培优训练》上,应用题的步骤,写得清清楚楚,逻辑清晰,答案也都算对了。和语文作业一样,工整,漂亮。

“都写完了?”李子林凑过来,翻了翻赵小余的数学作业本,笑得眉眼弯弯,“完美!太完美了!赵小余,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要是没有你,我明天肯定会被王老师批评的!”

赵小余被她夸得,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她把语文和数学的作业本,叠在一起,放进李子林的书包里,又把英语的《单词手册》和抄写本,也放了进去,轻声说:“都收拾好了,明天早上,别忘带了。”

“知道啦!放心吧!”李子林拉上书包的拉链,往床角一扔,然后拉起赵小余的手,“走,洗澡去!我妈给我们准备了新毛巾,还有两套一模一样的睡衣,可好看了!”

李妈妈给她们准备的睡衣,是两套一模一样的粉色小熊睡衣。纯棉的材质,摸起来软软的,很舒服。睡衣的正面,印着一只抱着蜂蜜罐的小熊,憨态可掬,很是可爱。

赵小余先去洗的澡。

她用的是李子林的新毛巾,浅蓝色的,上面印着小星星。热水从花洒里喷出来,淋在身上,暖融融的,驱散了身上的疲惫和黏腻。她站在花洒下,闭着眼睛,任由热水冲刷着自己的身体。

脑海里,又闪过了妈妈的样子。

小时候,妈妈也会给她洗澡。那时候,她还小,不敢自己站在花洒下,妈妈就会把她抱在怀里,用温热的水,一点点浇在她的身上。妈妈的手,很温柔,会给她抹上香香的沐浴露,会给她搓泡泡,会跟她开玩笑,说她是一只“泡泡熊”。

那时候的时光,真的,很美好。

只是,再也回不去了。

赵小余关掉花洒,用毛巾擦干了身上的水,穿上了那套粉色的小熊睡衣。睡衣的大小刚刚好,穿在身上,软软的,暖暖的,很舒服。

她走出浴室,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拿起另一块干毛巾,慢慢擦着自己的头发。

她的头发,很长,也很软。因为刚洗过,所以湿漉漉的,贴在她的脸颊和脖子上,带来一丝凉意。她拿着毛巾,一下一下,慢慢地擦着,动作很轻,很缓,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李子林洗完澡,蹦蹦跳跳地从浴室里走出来。她也穿着那套粉色的小熊睡衣,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手里拿着一个粉色的吹风机。

“小余,我帮你吹头发吧!”李子林走到赵小余的身边,晃了晃手里的吹风机,笑着说。

赵小余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向李子林。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犹豫,还有一丝下意识的抗拒。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抱紧了自己的头发,轻声说:“不用,我自己来就行,谢谢你。”

“湿头发睡觉,会感冒的,还会头疼!”李子林不由分说,拉着赵小余的胳膊,把她带到床边,让她坐在床沿。然后,她插上吹风机的电源,按下开关,“我吹头发可厉害了!我妈都说,我吹的头发,又干又顺,不打结!你放心,我肯定给你吹得好好的!”

吹风机发出“嗡嗡”的声响,热风从出风口吹出来,拂过赵小余的头发。

李子林站在赵小余的身后,拿起梳子,轻轻梳开她湿漉漉的头发。然后,她的手指,穿过赵小余的发丝,轻轻梳理着,动作很温柔,很小心,生怕弄疼了她。

热风,暖融融的,吹在赵小余的头发上,也吹进了她的心里。

赵小余的身体,一开始还是僵硬的。但随着李子林温柔的动作,随着暖暖的热风,她的身体,渐渐放松了下来。

她闭上眼睛,靠在床背上,感受着李子林的手指,穿过她发丝的触感,感受着热风带来的温暖。

很久,很久,没有人这样,给她吹过头发了。

上一次,还是妈妈。

那是一个冬天的晚上,她洗完澡,头发湿漉漉的。妈妈拿着吹风机,坐在床边,给她吹头发。热风呼呼地吹着,妈妈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轻轻梳理着。妈妈还一边吹,一边给她唱儿歌:“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快点开开,我要进来……”

那时候,她靠在妈妈的怀里,听着妈妈温柔的歌声,感受着妈妈的体温,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

后来,妈妈走了,就再也没有人,给她吹过头发了。

她总是自己洗完澡,用毛巾擦干头发,然后任由头发自然风干。冬天的时候,头发干得慢,常常会冻得头皮发麻,可她已经习惯了。

吹风机的嗡嗡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子林的手指,依旧温柔地梳理着她的头发。热风拂过,头发上的水汽,渐渐蒸发,头发变得越来越干,越来越顺。

窗外的蝉鸣,已经彻底停了。

夜色,越来越浓。

城市里的灯火,依旧亮着,却比刚才,暗淡了几分。

十点整,李子林关掉了吹风机,也关掉了房间里的台灯。

房间里,瞬间陷入了黑暗。

只有窗外,淡淡的月光,透过白色的蕾丝窗帘,照进房间里,给房间里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银纱。

两张单人小床,被李子林拼在了一起。床上,铺着粉色的床单,上面印着憨态可掬的小熊图案,和她们身上的睡衣,是同款。床上,还盖着两床薄薄的夏凉被,也是粉色的,带着淡淡的香味。

赵小余和李子林,躺在被窝里。

她们头挨着头,脚碰着脚,呼吸交织在一起。

空调的温度,调得刚刚好,二十六度,凉丝丝的风吹出来,盖着薄薄的夏凉被,舒服得让人不想动弹。

窗外的月光,很淡,很柔,像一层薄纱,轻轻覆在窗帘上,不亮,却足够让人看清,彼此模糊的轮廓。

房间里,静极了。

能清晰地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还有空调运行时,轻微的风声。

赵小余平躺着,眼睛睁着,望着天花板上,被月光映出的窗帘的阴影。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她的双手,安静地搭在夏凉被上,偶尔,手指会轻轻蜷一下,指尖蹭过右手小拇指的那层茧,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

那层自闭症的壳,还紧紧地裹着她。让她不习惯,和人靠得太近;让她不习惯,和人有太过亲密的接触。

可此刻,躺在李子林的身边,她却没有丝毫,想要躲开的意思。

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安心。

这是她唯一,愿意靠近的人。

也是唯一,能让她感到安心的人。

李子林也没有睡着。

她侧过身,面朝赵小余。在淡淡的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小小的星子,嵌在黑暗里。

她躺在那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像是在憋什么话,又像是在鼓足,毕生的勇气。

终于,她轻轻动了动胳膊,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赵小余的胳膊。

然后,她把声音,压得极低,轻得像一片羽毛,飘在空气里。那声音里,带着点不好意思,带着点少女的羞涩,还有点小小的促狭。

“小余……”李子林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问你一个事,你别生气,好不好?”

赵小余微微侧过头,朝着李子林的方向。她的脸,在淡淡的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而平稳,像一汪平静的湖水。

李子林咬了咬下唇,牙齿轻轻磕着柔软的唇瓣。她的心跳,突然变得很快,“怦怦怦”的,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一样。

她犹豫了好几秒,脑海里,反复想着,要不要问。

问了,小余会不会生气?

会不会觉得,自己很冒昧?

可最终,好奇心,还是战胜了一切。

她终于,把那句话,小心翼翼地,问了出来。

“你……你来大姨妈了吗?”

空气,瞬间安静了。

连空调的风声,都好像变得清晰了几分。

赵小余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手指,在夏凉被上,轻轻顿了一下。然后,她的左手大拇指,在被窝里,极轻微地动了动——关节滑出,又悄悄归位。

那一瞬间,她的脸,像是被火烧了一样,瞬间热了起来。

从脸颊,到耳根,再到脖子,都变得滚烫。

带着点婴儿肥的脸颊,在淡淡的月光下,泛着一层诱人的红晕,看起来格外软,格外可爱。

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跟她提过这种事。

妈妈在的时候,她还小,只有七八岁。妈妈还没来得及,教她这些,女孩子该知道的事情。

后来,家里出了事,妈妈走了,父亲也进了监狱。她被接到了爷爷奶奶家。爷爷奶奶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思想传统,对于这种事,更是羞于启齿。所以,从来没有跟她,提过半个字。

她沉默了好久。

久到,李子林都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甚至,以为自己惹她生气了,想要开口道歉。

就在这时,赵小余用极轻、极细,像蚊子哼一样的声音,慢慢说:“还……没有。”

李子林一听,瞬间松了口气。她甚至,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压得很低,很轻,却满是调皮的劲儿。

“我就说嘛!”李子林的声音,带着点笑意,“你肯定还没到时候。我妈早就跟我说了,女孩子来大姨妈,早一点,晚一点,都是正常的。有的十二三岁就来了,有的十五六岁才来,不用着急。”

她说着,又往赵小余的身边,凑了凑。两个人的额头,几乎要碰到一起。她像分享什么天大的秘密一样,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小声又得意地讲:“我妈前几天,刚给我买了好多东西,说是提前准备着。有那种软软的卫生巾,还有暖宝宝。我妈说,万一来了大姨妈,肚子疼的话,贴上暖宝宝,就会舒服很多。她还偷偷给我塞了一包卫生巾,在我的书包最里面的夹层里,说万一开学的时候,突然来了,也不会慌慌张张的,丢了人。”

赵小余听得,脸更红了。

整张脸,都烧得厉害。

她下意识地,把夏凉被往上拉了拉,遮住了自己的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在淡淡的月光下,亮晶晶的。长长的睫毛,垂得低低的,像两把小扇子,轻轻颤动着。连她的呼吸,都变得,又轻又缓。

她的心里,又热,又乱。

像揣了一只小兔子,在里面“怦怦”直跳。

可奇怪的是,她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暖。

李子林看她,害羞成这样,笑得更轻了。只是,她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温柔,少了几分调皮。

“你别不好意思呀。”李子林的声音,软乎乎的,“这有什么的,女孩子,都会经历的。这是长大的标志呀。等你来了,我第一时间教你,怎么用卫生巾,怎么注意卫生。我妈教我的那些,我全都告诉你。我书包里那包卫生巾,你要是先用着了,我就给你用,谁让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呢。”

赵小余埋在夏凉被里,肩膀,轻轻动了动。

然后,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轻轻“嗯”了一声。

那声音里,带着点软,带着点依赖,还有点,不易察觉的感动。

李子林见她这样,也不再逗她了。

她往赵小余的身边,又挪了挪,伸出胳膊,轻轻揽住了赵小余的胳膊。她的脑袋,靠在赵小余的肩膀上,轻声说:“快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去学校报到呢。不然,起晚了,就赶不上校车了。”

赵小余闭上眼睛。

脸上的热意,还没有散去。

心里,却被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轻轻填满了。

那是细碎的,温暖的,带着点甜的情绪。

没有沉重的回忆,没有撕心裂肺的难过,没有挥之不去的噩梦。

只有,少女之间,最平常的玩笑,最贴心的惦记,和一屋子,安静温柔的夜色。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窗帘,微微晃动。

夏末,最后的一点热意,也慢慢散了。

赵小余躺在被窝里,感受着身边李子林的温度,感受着空调吹来的凉风,感受着淡淡的月光。

她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的。

不知道,初中的校园,会是什么样子的。

不知道,校乐队,不知道柳琴,不知道那些西洋乐器,会不会真的,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她也不知道,那个叫魏行知的少年,会在不久之后,站在阳光里,让她一眼,就记了整整五年。

她只知道,今晚,很安稳。

身边,有人陪着。

明天,要开学了。

月光,轻轻落在她带着婴儿肥的脸颊上,安静,柔和,像一场,不会被打扰的梦。

二零零二年的夏末,就这样,悄悄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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