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青陆双手枕在脑后,悠哉悠哉地躺在碧树丛间,很难想象,他方才就以这种闲适的姿态,与余端切磋了一番。
余端倒是见怪不怪,他敛了敛眸,一言不发继续往崖边走。
褚青陆见状蹭地一下从树丛间坐起,起太猛了,他发冠都被横生的枝桠打乱,他一边揉着自己头顶,一边从绿叶间探出头去,大喊道:“上哪去?你打算直接跳下去怎么着?”
余端一张脸冻着,面色分毫不动,不置可否:“嗯,挺好的。”
嘿——这小子还真是一如既往地油盐不进,忒招人烦,褚青陆在在心里骂道。然而骂归骂,只见那葱茏绿叶间天青色灵息一闪,他眨眼间便到了余端跟前,眼见着余端就要抬脚踩中大坑里的人形凹陷,他赶忙拖着余端往侧边一拉,而后也不管余端站稳没,他着急忙慌蹲下身查看那人形凹陷。
盯着看了半晌,也不知他看出什么名堂来没有,最终只见他极其轻柔地摸了摸凹陷的边缘,站起身来冲余端道:“素行啊素行,这么大一个人你看不见吗?路边那么宽,非得往这里踩,给人家踩坏了怎么办?”
余端:“……”
可关键是,那是人吗?
他被褚青陆说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搓了搓手臂,如果不考虑通讯加密的话,他此时很想用通灵玉给姬素舒发一封信,告诉她说:你家大狗发疯了,快拎着链子拴回去吧,赶紧的,少在这碍事。
可能是由于乍见故人,他的表情分毫没有遮掩,实在是过分明显了。是以褚青陆一眼瞧出他在想什么,于是掷地有声道:“这怎么就不是人了,这是我媳妇儿呢!”
余端:“!……”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想起一句古话:旁人家夫妻间的事儿,少管!
他闭了嘴,绕开人形凹陷,要往崖边走。
褚青陆快速搭给人形凹陷搭一个空间结界保护起来,而后追上余端问道:“咋滴,还真打算跳下去呀?这是怎么了,研究归衡研究疯了想不开了吗?”
余端:“……”,姬师,你家大狗真的吵。
他不理会褚青陆,褚青陆却凑在他身旁看,这人显是表面大大咧咧,实则粗中有细的。他瞧着瞧着,突然冷声道:“你身上有妄灵之息。”声音十分笃定。
余端蓦地顿住了,他挑了挑眉,丝毫没有被揭穿的惊慌:“是有,而且还不止一种,怎么?”他偏头,眼神平静,回视褚青陆。
褚青陆饶有趣味地打量着余端,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事情,道:“你身上还有净愈灵技,但不是我媳妇儿的,此前你便对**防护严密,因此极其厌烦有人对你用净愈灵技,一年前你巡查南境之前,料想六大家也少有人打得过你,只有下黑手,我媳妇儿还问你要不要提前整点净愈灵技防护一二,免得有心人钻空子,你坚决推辞了。”
“可现在——你身上却残留着大量的净愈灵技。”褚青陆摸了摸下巴,“唔,篆念,沈乐生?你在南境见过她?”
余端无声地叹了口气,心道不愧是姬师家的毛绒大狗,和净愈阁阁主待久了,闻起妄灵之息和净愈灵技来也这样熟悉。
但这些都和他没关系,他现在,有一件最最重要的事要去做,有一个最最重要的人要去找,在此耽搁这些时间,已是给久未相见的故人面子了。
他仍是缄默地往崖边去,却被褚青陆一把捏住肩膀,他眉眼骤然泄出一丝戾气,终于不耐烦起来,正要甩开褚青陆的手,却听对方道:“素行,回答我几个问题,我带你下去。”
“不需要。”余端冷声道。他不需要谁好好儿地带他下去,他只想体会体会那停留在想象中的,彻骨的疼痛。
攸止不是把两心同关了么?没关系,关不关,对他而言,都不会有分别。
褚青陆的铁臂死死钳制住他,一字一句道:“下面有你想找的人?但你这样跳下去,找不到她。此时恰逢月中,涯崖下的空间能量早在暗中蓄力,预备着切换形态,你这时跳下去,进的不是涯崖,而是五境边缘的虚空,永远都找不到你想找的人了。”
——永远都找不到你想找的人了。
余端眉眼一凝,五指紧攥成拳,发出咯吱咯吱叫人牙酸的声响,半晌,他终于松缓下来,道:“你问。”
褚青陆抱臂瞧着他:“不回东境,是因为妄灵之息?”
“这只是一半原因。另一半,我此刻待在南境,暗中布局,于归衡更有利。”
“下去找的人是个姑娘?前几日天都里暗暗在抓的那个?会篆念?”
余端闭了闭眼:“是。”
“怎么来的中州?别跟我提栈,你那事迹已经传遍五境了。我问的是,南境与中州之间的虚空边界,你怎么跨越的?六大家乃至东境埋伏在地脉飞梭主要关隘的探子都没得到你的一点消息。何况,你这满身的妄灵之息,更不可能躲得过天都净愈灵技师的探查,理应在踏入中州的那一刻,就要被拦下了。”
天都外环绕的六大家要塞,被统称为中州。中州与东境·扶桑织芸、北境·菩提空桑、西境·神域、南境·弱水千屿合称五境,并立这片大陆。然而,五境之间却并非直接相连,而是隔着一道广袤的、难以逾越的虚空结界,需要靠地脉飞梭才能跨越。
“走过来的。”
褚青陆挑了挑眉,显是对这个敷衍的答案不满意,他道:“你一个天工灵技师,不可能独自跨越虚空,倘若身边跟着个强大的净愈灵技师,倒还有可能。”
余端只好道:“百年前没有地脉飞梭时,古人仅靠灵舟跨境,只是面临虚空罡风时风险更大,用时更长,也更麻烦罢了。”他顿了顿,奇怪地瞟了一眼褚青陆,狐疑道:“说的这么笃定,怎么,你独自跨越过虚空,或者,和姬师一起?”
褚青陆装没听见,反问道:“所以你短时间内用天工灵息搓了一辆灵舟?那灵舟呢?”
“炸了,”余端无所谓道,“路上遇见一群烦人的家伙,心情不好,灵舟就送他们了。”
“……”褚青陆一时无言以对,沉默片刻才道:“最后一个问题。”他双眼闪烁着大人物们往往不会明显涌现的八卦之光,问道:“那姑娘是你心上人呐?”
余端避无可避,嗓音喑哑道:“是。”
是我的心上人,是我高悬天际遥不可及的月色。
褚青陆这为老不尊的家伙终于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当然也有部分问题是考量到他家姬师大人派发的任务。他轻轻推了余端一把,爽快道:“走罢。”
看不清褚青陆是如何施为的,他把手搭在余端肩膀的那一刻,崖边无声涌现庞大辉煌的阵法,天青色灵息交织的阵纹古老神秘,是余端见所未见的。
阵法之上,无形的空间甬道将他们团团包裹,紧接着白光一闪,涯崖边的身影便消失了,只余树梢的叶随风轻浅地坠落在湿软的土地。
只一刹那,余端便确定,五境内人人谈之色变的禁地涯崖,与这位褚师有着匪浅的关系。
否则何以解释,流窜于虚空之内,真实坐标无时无刻不再变动的涯崖,能被人如此轻而易举、如汤沃雪般进入呢?仅以他时空灵技师的身份,是不足以做到这种程度的,还需掌控涯崖的时空锚点。
余端渐渐地听到了越来越清晰的潺潺流水声,闻到了清冽的草香,脚底一软,再次睁眼时,他站在一条大河出山的冲击平原上,四野是青翠的绿地,河谷的山门上,高悬着一古朴大匾,上书“极乐城”三个狂草大字。
缘河上行,两岸是层叠的屋舍楼阁,各自掩映在奇花碧树间,山巅之上,立着一座崔嵬古堡,瞧着并不像有人常住的模样。
余端循着人语声往山间而去,将要跨过青草地上的木制拱桥时,他心间一动,随即那冰封的心跳愈来愈快,他迫不及待、又怀揣着一两分踟蹰地偏头望去——山间溪畔的几户人家院前,男女老少们有说有笑,魂牵梦萦的身影,就在那其间。
或粗犷、或矜持、或爽朗的笑声飞入余端耳中,他恍惚觉得心跳得很快,又仿佛不会跳了,就停驻在那一刻,任由十九年来所从未感受的心酸、委屈、喜极而泣、爱怜、与失而复得一齐灌注进心脏的血脉,而后流经四肢百骸。
他是想大踏步上前,跨过木制的拱桥,飞奔过山道,去追那姑娘的。可旋即,他一低头,却望见溪影里斑驳破碎的容颜——五日前被淋成了落汤鸡,顶着暴雨检修烟渡岛的归衡,而后连过四十八道栈,驾着灵舟顶着虚空罡风偷渡至姬氏要塞,横跨姬氏抵达归氏的途中,又不知与多少人血战,甚至最后连灵舟都炸了。
几日来不眠不休,心焦难平,他此刻实在是有些不像样子,下巴都冒出青白的胡茬。你瞧,连水里的鱼都远远避着,不愿亲吻他的倒影。
其实此前他在实验室里忙着,连日不归,更糟的情形也是有的,对于被称作手艺人的天工灵技师而言,这算是常态。可不知道为什么,他从前不以为然,此刻却难得生出了些不自信、继而泛滥成近乡情怯的忐忑。
他踩着木制的拱桥回身往葱茏草木间躲去,拱桥咯吱一声,惊在他心上,也惊动了山间的少女。
妙龄的少女闻声望来,只见到了隐约颤动的桥面,与溪水里一闪而过的倒影,游鱼被惊动似地四散而开。
“奇怪。”被众人围在中心的少女微蹙了眉,几不可闻地道,“方才怎么感觉到了漂亮鬼汹涌的心绪,而且,好像离我很近,真是昏了头了。”她轻轻摇了摇头。
余端隔着草叶的缝隙贪婪地望着攸止。
褚青陆则抱臂好整以暇地望着余端:“想不到啊,余师,你也有今天。我记得,之前有人说什么来着——谈什么情说什么爱娶什么媳妇儿,有时间做这等愚蠢无趣的事儿,早在实验室里多完善一道天工灵技了。”
“是哪个灵技师来着?”褚青陆瞪大眼睛去看余端,而后发出夸张的一声:“哇,不会是你吧。”
余端轻咳一声说:“褚兄,你在这里有无方便梳洗的地方?”
“哟哟哟,不叫我褚师啦,”褚青陆一脸奸商的得意,道:“行啊,看在你这一声兄弟的份儿上,我再免费给你个随时随地出入涯崖的权限,你帮我个忙,怎么样?”
余端狐疑地看着他。褚青陆双手抱臂,用手肘轻轻怼了余端的手肘一下,附耳过去叽里咕噜、狗言狗语说了一大串。余端越听眼睛睁得越大,到最后甚至一脸倾佩地看着他,那神情仿佛褚青陆要去英勇就义,做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一样。
褚青陆说完,又怼了他一下:“兄弟,我相信你们天工灵技师,顶尖的手艺人,做这点小事肯定不在话下,对不对?”
行。
可以是可以。
兄弟好胆色。
真是长了见识了。
但愿你被姬师锤爆狗头时,不要出卖我就好。
山巅的古堡里。
更衣室内,轻轻晃动的水面,荡漾着余端雀跃的心绪。他已顾不得去算什么被关掉两心同、被抛下的账了,这一刻,什么都抵不住隔着溪水的惊鸿一面与失而复得。
吾心有归处。
码这章的同时在跑代码然后一天之内电脑死机了不下30次╥﹏╥,检查了环境和GPU驱动等等,然而一直到凌晨五点多也没弄好,最后是在手机备忘录码出来的(轻轻跪下.jpg)
语冰者:天天挂树==头顶一片绿
褚青陆:你赶紧爬,我香香的、五境第一好的媳妇儿才不会绿我
随后,语冰者收到来自褚师的多发狗粮攻击,狼狈败逃,一边跑一边扇自己:让你嘴贱,让你嘴贱,偏要去逗这傻狗。
然而语冰者毕竟还是不甘心,认为此番败退自己作为亲妈的尊严受到了严重打击,于是她在狗粮炸弹的间隙里,回首大喊:姓褚的,想想你今日做了什么,你要挨打了你知道吗?挨你媳妇儿的打!
褚狗眼里冒出亮晶晶的小星星:真的吗?真的吗?你快说,我媳妇儿打算怎么打(×,奖励)我来着?媳妇儿,来吧,我皮糙肉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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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 2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