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境,绵延数里的十万大山。
衔芦岫位于层叠群山的最内侧,就坐落于群山中心的扶桑海畔,自衔芦岫的山崖间望去,便是念臻女君的圣像。
日光穿透衔芦岫书房的窗牖,落在埋案阅读案卷的姬素舒身上。她鼻梁间驾着一副细框金边眼镜,眉眼迤逦生辉,却又不失大气端肃,一头海藻缎子般的长发如流银的月光,卷曲的发尾泅出一抹妖冶的朱红,在阳光映照下晕染出神性的色泽。
褚青陆斜倚在门框,双手负在身后,两指捏着一封奏报,有规律地敲在另一手的手腕,就这么静静看着窗下专注的女子。良久,他才懒洋洋地直起身子,大踏步走至桌案旁,拉过一旁的座椅,大咧咧坐下,视线自素舒镜片下纤长的眼睫扫过,开口道:“天都、南境探子递来的奏报。”
“念。”姬素舒头也不抬。
一室寂静。她兀自埋首于繁复案卷中,良久才想起什么似的——没有念奏报的声音,她摘下眼镜,偏头望去,好险,差点撞上一张近在咫尺的俊脸。
褚青陆将她散乱的鬓发别去耳后,探头往前轻蹭了蹭素舒的鼻尖,才就着这个距离问:“姬师大人,案卷好看吗?”
姬素舒:“……你好看。”她挑了挑眉,眼尾漾出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偏头在褚青陆眼角落下蜻蜓点水的一吻,便缩回罗圈椅内,戴上眼镜继续看案卷。
真敷衍。
褚青陆揉了揉发麻的眼角,到底还是被顺好了毛,堂堂十万大山时空阁阁主褚青陆捏着纸张一角,散漫为净愈阁的姬师念起奏报来。
念完,他还要一边伸手贱兮兮去揉素舒耳垂,一边请示:“媳妇儿,南境烟渡岛的栈又莫名坏了,这次坏得彻底,奇诡的是,这栈坏之前,有人自烟渡岛向北往天都而去,沿途跨越数十座栈道花费时间不超过半日。”他说着,食指无意识地摩挲自己锋利的下颌,赞道:“唔,普通的栈即便选择快速也没这么快,这小子显见是当场修改了所有栈道的阵纹,不是顶尖的天工灵技师,没有超群的阵纹阵语能力可做不来这样的事儿,余素行这小子疯啦?闹出这么大阵仗,可不像他。总不能是变成妄灵,疯魔了吧?”
姬素舒深吸一口气,听不下去了,伸出空闲的左手,隔空一把捏住褚青陆的上下嘴皮,然而世界安静不到片刻,褚青陆手疾眼快握住自家媳妇儿香香的手腕,捏住掌心亲了一口,才攥着媳妇儿的手,心满意足道:“还有一件怪事。中州探子来报,六大家在天都、归氏要塞外的山谷均发现了大量篆念的痕迹,疑似陈、沈两家出手。”
陈家。沈家。
姬素舒一瞬压低了眉梢,原本绮丽的眉眼便显得格外冷冽、不近人情了,久居高位的凌厉越发凸显,她右手攥紧了桌面的纸张,良久,才闭了闭眼,缓缓松开,问道:“余安最近有无异动?”
“没有。”
“盯紧他,连同那两个在南境玩忽职守的天工灵技师一起。”姬素舒幽幽叹了口气,任由褚青陆伸手将她的眉梢慢慢揉平。
她站在风口浪尖太久了,偏生人心易变,东境并非上下一心,时有背后冷箭。半年前由余安主导的烟渡岛事变,由于驻守烟渡岛附近的天工灵技师玩忽职守,消息迟迟未递送到东境。直到余端的养弟余安回到十万大山,尔后不久宣称在归衡的研究方面得到突破,素舒才惊觉不对。归衡是密级极高的研究项目,所知者甚少,再加之余端秘密出行南境久未有回音,素舒于是断定南境出了变故,顺藤摸瓜往下查,最终查到烟渡岛。彼时,烟渡岛风波已平息,而此次事件背后隐藏的大手却仍未有半分眉目,她于是压下此事不提,预备钓鱼。
“那天都那边?”
“狗蛋,”姬素舒站起身,拍了拍褚青陆的脸,“替姐姐跑一趟天都。”她一手被褚青陆捏着把玩,一手负在身后,沉沉的目光望向窗外眉眼慈和的女君,而女君又望向五境内的所有生灵——仿佛那些忙忙碌碌渺小的人儿,低贱的,高贵的,饱腹的,饿肚子的,有灵技天赋的,没天赋的,寻常人又或是妄灵,在她眼中都别无二致,是要一样平等对待的。
褚青陆听见头两个字的昵称就磨了磨犬齿,知道他家瞧着一本正经的冷酷姬师存心逗他,是以也不放过这等给自己讨福利的机会,一把搂住素舒的后腰迫使她坐在自己腿上,咬着耳朵问:“那上次提议的,你答不答应?”
姬素舒面无表情地扭过头,一掌糊在自家这只大狗的脸上。褚青陆被糊了也很开心,笑着拿毛茸茸的头去蹭她的鬓角。
流银的长发便与深黑的发交织在一起,密不可分了。
***
半日前,暴雨如注的清晨。
余端本是要循着本能直往天都而去的,瓢泼的雨珠打在脸颊与渗血的左手腕,他浑然不觉,疯疯癫癫跨上山道往栈奔去。四周穿蓑衣戴斗笠的镇民纷纷侧目,猜测不断:
“余端这是怎么了?难道是我们岛上的栈出问题了?”
“栈出问题了不用这么着急吧?”答话的人说着一拍手掌,急道:“嗨呀,可别不是空中挂着的那个大东西出问题了吧?就是小止姑娘和余端造出来,给咱控制妄灵的那个。”
答话的人不待说完,就拔腿追着余端跑,预备去看个分明。听他说话的人见状,下意识跟着跑,远近的人瞧见了,好事者、热心者虽闹不明白状况,也不服输地跟着跑。零星的几人很快变成乌泱泱的一大群,雨中奔跑着的人互相交换着不知第几手消息,忧虑的、悲叹的、后悔不迭的声音与雨声混合在一起,形成荒谬的嘈杂。
然而余端已听不见了,大脑将身后沸腾的声响滤过成无可无不可的背景音,他的世界里只余远方山下的那一星模糊的黑点——栈。
靠近它,塞进一块灵石,选择快速,启动,就可以了。
哦,灵石。还需要灵石,他突地想起来,慌里慌张四下一摸,好容易在湿透的身上摸着一块,将那块灵石紧紧攥在手心,往栈跑去。
他一气跑到栈前,不待稳住步子,就啪地一下把灵石塞进去。栈轰然一声打开,如雾的雨线中,他却陡然清醒过来。身后七嘴八舌的人语传入耳中,他回首望去,身后的海滩上竟是站着黑压压的一大群人。
南境夏季的雨本都是热的,宛如天幕泼下的温水,余端却觉得浑身发凉。他想起一日前攸止的叮嘱:
“你能……你能保护好岛上居民,和你自己吗?”
又想起方才路过山间梅林时,划过视线的一座座坟包。
几月前,冷雨濛濛的清明,跌得一身泥的姑娘连跨几座栈赶回来,抚摸着低矮的坟包对他说:
“我把阿婆留在这里,你要替我照顾好她,我恐是不能常来,逢年过节,你要陪她多说说话。她是个……她是个很和善的老太太。”
他抖着的手从栈的石碑表面一寸寸滑下,最终无力地垂在身侧。他垂着头,闭了闭眼,白色的雨珠自眼睫滴落,他嘴唇翕合好几次,才嘶哑出声:“栈出了点问题,可能要很久才能修好,回去吧,让大家受惊了。”
胶着在人群中那股无形的气压倏忽散开,他们叽叽喳喳地离去,但都和余端无关了。
余端催动天工灵息,青莲色溶在漫天雨水中,飘落在这座小小浮岛。半空中的金属轨道与齿轮依着主人的命令缓缓转动。徜徉在雨中的青年极力压下心中的惊惧,花了半日的时间,将岛上原本的归衡阵法检修无误,又额外增加数道用于防御的巧物,最后才修改栈道内嵌刻的繁复阵法。
这一天,无数一线驻守的天工灵技师,不管是满面灰土正在忙碌的,还是咬着烟叶惆怅坐在监测中心的,都惊愕地发现,自南境一座名不见经传的浮岛起,屹立百年的栈道第一次出现了“超速”的选项,四十八座超速栈道如熠熠明星亮起,一线串珠般直抵天都东南方的姬氏要塞,而后作为起点的烟渡岛栈道迅速黯淡下去,玄妙的青莲色灵息如锁链加诸其上——人为闭岛。
除非天都沈家纠集大量顶尖的天工灵技师,夜以继日,不计代价地钻研,否则短时间内,是不可能进入烟渡岛了。如此,余端离开的这段时间,岛上镇民的安全,得以保全。
天都内,六大家的掌权人齐聚一堂,惊疑不定的眼神互相打量,谁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对家为了扩张搞出的烟雾弹。
一老者捏着奏报沉默许久后,才终于颤巍巍开口道:“年纪轻轻,便位列十万大山天工阁阁主的余端,这就是他的实力吗?年轻人既往很是沉得住,低调得很。天工阁那只老狐狸也从不出面解释,倒叫人过去一直小瞧了他这位亲手带大的学生。”
老者手中灵息一动,奏报无风自燃,顷刻间化作灰沫散去了,他面色阴蛰道:“既然来了,就把人留下吧,这样有实力的年轻小辈留在我天都,自是比留给姬素舒要好,诸位觉得呢?”
一室人各怀鬼胎,纷纷出言附和。各自四散开后,则又是各家有各家的计议。以天工灵技师为主的云家,家主更是招来手下,悄声吩咐道:“再多派一倍精英人手出去,务必赶在其他五家之前找到余端。”他阴沉道:“找到人立刻杀了,务必不要手下留情,免得夜长梦多。这小子好好待在东境便罢了,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他闹出这么大阵仗,非要来天都送死,便怪不得我们了。让他落入其他五家手里,难保不动摇我们的地位啊……”
远在东境十万大山的晏明刚熬了一宿,天明时分才趴在一堆乱糟糟的图纸上小憩片刻,惺忪着睁开眼时,赫然看见桌前悬挂的南境栈道图是一线诡异的亮光,他惊得跳将起来,手肘带得桌面的图纸移位,天工灵技师各式宝贵的画图笔劈里啪啦滚落在地,他却顾不得去管了,愣愣盯着眼前的栈道图,恨声道:“姓余的小子玩消失这么久,一出现就要整这么大一出的吗?还跑天都去,去就算了,还这么大张旗鼓,不要命了啊喂!”
“而且连跨四十八座栈,就算是选快速,寻常人接连被空间乱流挤压不死也要脱一层皮,他居然还改成了超速,是想上天吗?!这货上天了,我一个人顶着姬师的压力研究归衡吗?”
他气得在屋子里团团转,半晌停下来,脑中灵光一现,道:“这家伙平时就一脸冷淡,恨不能和他的实验室过一辈子,必不可能是被什么天都派来的小妖精拐走了。那就只能归衡有了重大突破,并且和天都有关,他急着去天都探查?!”
“对,一定是这样!”他不顾熬了一宿后已经咚咚狂跳的心脏,拔腿就往课业室跑,远远地瞧见刚给学生们上完课的姬素舒,就大喊:“姬师——”
姬素舒瞧见他便停下了步子,冷静地往侧边一站,免得被这些咋咋呼呼的手艺人撞个正着,然后她不待晏明说完话,便直接道:“我知道。”
声音平淡、镇静、游刃有余。
晏明方才醒悟过来,自己都知道了,姬师怎么可能不知道呢?他蓦地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这平日里如老僧入定般佛系、爱好给自己扎姑娘家发髻、现在一憋就憋个大的余姓舍友,小命应该是不会有问题了。
***
余端的小命当然不会有问题。若是叫他知道了晏明的想法,必是要一脸冷静地说出气得人牙痒的话来:“你们这些坐冷板凳光搞理论的天工灵技师,才要忧心小命。”
真动起手,实践经验丰富的天工灵技师是不带怵的——世间万物,只要是能作为铸材的,在战场中,皆有可能成为他们的趁手武器,打起来真叫人防不胜防。当然,倘若运气不好,遇上姬素舒那样的顶尖净愈灵技师,便又是另一种情形。这头你的攻击性灵息还未逼近,那头她已于无形中攻破你的心绪地图,叫你崩溃落败了。
余端独自行于莽莽山林间。五日前,他接连超速穿越四十八道栈,抵达南境与中州天都的边境线时,皮肤表面细小的毛细血管都叫高压的空间乱流碾成了碎沫。然而他好似不觉得疼痛,心内更是奇诡地升起一阵快慰——如果不是还悬着一分理智,他甚至想拿刀子在手腕上划下一道又一道的血口子,仿佛看见那色泽鲜艳的红流淌出来,他的心才能稍稍安放。
这算什么呢?他想,比起那晚小止身上的伤口还远远不够。他混乱的思绪难得升起一股强烈的恨意——她在坠入深不见底的悬崖前,把双向的两心同关掉了。她居然敢!
那因未能感同身受,因此只停留在他想象中,变得越发不可估量的疼痛,简直要叫他本就不稳定的心绪发狂。他恨不能立即找到那大胆的女娘,然后用些什么办法也好,总之要叫她再也不许单方面断掉两心同。
但仅有的一丝清明又让他知道,自己绝不能做出这样的事来,理智与疯癫只得激烈拉扯。
天都的夏季是不常下雨的,几日前的赭红血迹仍是静静躺在原地,白日里被火辣辣的阳光烤得干涸,黎明又被晨雾润湿,在地面泅出褐色的痕迹。
余端沿着山间逶迤的血迹,往涯崖而去。山石草木间每多现出一份触目心惊的血色,他的心越往下沉。他是杀过人、见过血的,还不少,最新鲜的兴许这会儿刚喝上孟婆汤——就在方才,他穿过姬氏要塞往归氏而来的途中,遇上不知哪家不长眼的手下,嫌浪费时间,他炸了一整座灵舟,直接送这些烦人的玩意儿落进土里做肥料去了。
可不知怎的,这会儿,他觉得这满眼的红竟叫他冷汗直冒,头晕目眩起来。心绪弯成一抹崩到极限的细弦,弦心要断不断,仅靠一个叫做“攸止”的名字勉力维持。恰恰也是这个名字,叫他凭着一股悍然无畏的坚韧心性,在整整离开篆念阵法五日后,野蛮压制了布满心绪地图的妄灵之息,一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突出了六大家的数番围剿,抵达了这座催人心折的山崖。
清冷的山风拂面而来,紊乱的气流仿佛在告诉这位远道而来的他乡客——涯崖已近在眼前了。
崖边六丈有余的大坑已可遥遥望见,余端却眼神一厉,遽然停下脚步。肃杀的青莲色灵息骤然化作锋利的长枪,呼啸着向四周无形的空间裂纹撞去。
青莲色的天工灵息与天青色的时空灵息针锋相对,猛烈胶着下,双方竟各自散开,凛冽的气压向四周荡开,搅得古树无风而折。
双方短兵相接不下百回合,才默契地收了手。
余端面无表情地掸了掸衣摆的灰尘,只闻树上传来一道吊儿郎当的声音:“嘿——我说你小子,短短一阵子不见,杀气重了这么多。”
余端声线冷淡:“不短了,一年不见了,褚师。”
树上的人乍一见面,就被这小自己不知道多少岁的冷脸小子一噎,下意识就要反驳,然而沉默半晌,竟也无话可说。
是的,细算下来,十万大山天工阁的阁主离境已一年有余。好在,故人相见,倒也没什么物是人非之感。
姬素舒:家人们谁懂呐,当你专注工作时,家里的大型犬却时常顶着一张脸拱你。
语冰者:这个好解决,摸摸他的狗头,亲亲他就好了。
姬素舒:没这么简单。
语冰者:那——阉了他?
褚青陆一把掀了桌子:嘿你这个——有种别跑!正要仔细找你盘一盘之前的账呢。
语冰者:我没种,我就要跑,略略略~
一直在玛卡巴卡的晏明:必不可能是被什么天都派来的小妖精拐走了,余端是智性恋,我确定!
余端:嗯,确实没什么天都的小妖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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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