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映潭本是痴痴望着乐生,不由自主伸出手想去触碰的,却在听见“比不上他”几字时,面色骤然碎裂。憧憬里掺进叫人扭曲的嫉愤,他像梦醒了般,猝然收回手,垂在身侧的十指紧握成拳,在一片剑拔弩张中迸出骨节咯吱声。他咬着腮帮子,睁着一双浓黑的眼睛死死盯住乐生,那双眼里充斥着不服输、疯狂、偏执。
莹白灵息扑来时,他仍是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一旁观望的殷逐实在看不下去,伸手一勾,将陈映潭推在山壁间,方才稍稍避开灵息的锋芒。紧接着,殷逐释放出百倍的净愈灵息,只是那灵息却不构成阵法,而是呼啸着往攸止的灵息当中去。
他知道,论对净愈灵技的操控,自己是定然比不过沈乐生的,尽管是早已变为废人,沉寂了整整一年,如今只能躲在小姑娘身体里的沈乐生。可那也是曾经声震五境,除姬素舒外无人敢比肩的净愈大师啊。
可他也知道,乐生如今借着这小姑娘的灵息,已所剩不多了。
是以,殷逐想得很清楚。他不必与沈乐生去拼净愈灵技的熟练度,他只需用充沛的灵息直接搅乱、冲垮乐生的阵势,输赢便分明了。
以他处于第七阶·合一境界的灵息,去抗衡一个处于第三阶·通幽境界,且灵息还所剩不多的小姑娘,想来不会有任何问题。
五境内,能叫沈乐生认输的,我说不准是第一人。如此,能否叫她多瞧我一眼,多记住我一分呢?殷逐想着,雀跃起来。
此时,被殷逐一把推在石壁上的陈映潭终于回过神来,他瞧着两股胶着在一起的灵息,眼神再次咬住乐生,空青色的灵息狂卷而去,密密实实绞缠住乐生精神体,其间一两簇灵息刻意摩挲过精神体的面庞、脖颈、上臂。
空青色灵息围剿之下,攸止立时感到自己不受控制了。脚下似乎不再是硬实的地面,而是粘稠的泥潭,身体也没有任何着力点,像是要浮起来,任人施为。一切基本的规律:物理、力场等都被那个如毒蛇般盯着她阿姐的人掌控。她对外界讯息已经不太有清晰、准确的判断了,可满是血色的视线,仍是能望见那道该死的空青色灵息停留在阿姐脸颊。
她心内倏然爆发出杀意,在满身疼痛的折磨下,模糊的神志只留下一个念想:“老娘要宰了你!谁也不能动我阿姐!”
陈映潭闻言笑出声来,那笑意粘腻阴冷如蛇类蜿蜒爬过:“你阿姐?你可知道,她四年前就不姓沈了。沈家将她卖与我,她早冠了我的姓,一辈子都要跟我姓陈,姓陈!往后外人提起她,也只能是陈沈氏,乐生。”说着,他的灵息越发肆意放纵。尽管灵息是没有触觉的,可看他的样子,分明颇为享受。
攸止被他激得眼色血红,灵息耗竭之下,周身皮肤都裂开,渗出一道道血的纹路,她踉跄着站稳,一手用力擦去嘴角的血迹,畅快道:“阿姐,我的灵息,你只管用,不必管我能否承受。”
“今日,我要打得这王八蛋连自己姓甚名谁都想不起来!”她彻底放开了对灵息的辖制,一身血肉全副交予乐生。
陡峭凌乱的山崖间,方才还被芜杂灵息压制的莹白灵息,陡然金光流窜。繁复阵纹上的灵息收束,凝成一柄白金色的灵剑,携着十五岁少女的盎然杀意与三十岁女子深埋四年的怒意,以势不可挡之势向殷逐与陈映潭射去。
通幽的灵剑竟将合一境心绪地图的防护撞出丝丝裂纹!二人心绪震荡不止,不得不收束灵息,稍作喘息。
然而攸止与乐生不愿叫他们停歇。浩荡灵息催动,灵剑顶着巨压推进,殷陈二人的心绪破开豁口,继而被白金灵息的锋芒撕裂。
灵剑扫荡而过,将二人狠狠扇进嶙峋山石内。
乐生平淡得不带一丝情绪的声音传来:
“我记得,你叫殷什么?”高傲冷淡的女子挑了挑眉,“几年前我便告诉过你,偷人东西,拾人牙慧,还学个半吊子水平,就不要出来丢人现眼了。”
“还有你——”
陈映潭心神遭受重创,疼得要晕过去,但他还是一字一句地听清了那叫他发疯的话。
“我不姓沈,更不会姓陈。这天底下,何人敢为我冠姓?何人配为我冠姓?!”
“我名乐生。”
陈映潭本就岌岌可危的心绪,顷刻间山崩海啸,铺天盖地的浪头叫嚣着,引诱着,他癫狂着散开了自己全部的灵息。
合一境界的灵息全数四溢,整座山谷便被空青色的灵息淹没了。紊乱的。
莹白鎏金的灵剑碎成光点,被混乱的风裹挟着在空中飞舞,而后便逐渐消散了。天地倏然一寂。
攸止已不能够站稳了,她满眼皆是粉红的血雾——不是殷陈二人的血,是她全身上下,干涸告罄的经脉承受不住过强的灵息,一寸寸炸开所致。她已成了个血人,一身为了赶路方便而穿的短打,也被碧血浸得又湿又沉。
这就是逞强的后果吗?她昏昏沉沉地想,不管啦,叫我踩两脚天都城这些不是人的狗东西,也算出一口恶气······哦,不对,天都城里并不都是狗东西。我阿姐也是天都人。
她一边胡思乱想,一边伸出嶙峋的手攀着石块往山道上爬。雾蒙蒙的月光下,那双和着她鲜血的白腻手掌,虽格外凄惨,却自有一股韧性糅在其中。
“我不能停下······”她努力伸手去够前方的山石,“这孙子临了临了,拼着同归于尽的风险,还把所有元理灵息放出,显见是要将我和阿姐锁死在这处,不能叫他得逞。”
“我还要······去东境上学呢。”
她的指尖堪堪触碰到山石一角,身子勉力往前一探,手掌借着冲劲一整个紧紧抓住山石,而疼痛却丝毫未传来时,她便知道坏了。
以她如今遍是伤痕,几乎糜碎的肉|体,握住山石借力时,不可能没有任何痛觉。那不是她痛得麻木了,是缭绕整座山谷的元理灵息,早已在无形中,更改了此地的物理规律。她此刻所见仅一步之遥的山石,很可能在数尺之外,眼前曲折的山道,可能通向峭壁悬崖。
不愧是天都六大家之一的陈氏,这孙子能在被阿姐攻破整个心绪地图,头脑失智的情况下,仍是抢夺了最后一分机会,将元理灵息散开,化整座山谷为樊笼,不可谓没有水平。今晚若不是阿姐的出现叫他心神大震,当下恐怕更为棘手。
攸止叹了口气,把自己团成一团,在原地蹲下。她什么也不敢乱碰,生怕一个不留神,就从这迷障似的山内滚下去。
要怎么办呢?再拖下去,陈家的人找上来,我可不会再有侥幸的机会了。
正当她兀自迷惘间,却察觉自己的左手腕内侧被轻轻碰了碰。
是阿姐。经此一役,她的精神体已孱弱得几不可见了,甚至比在小如山时,还要弱上几分,但她仍持之以恒地去触碰攸止的左手腕。那里,刻着两心同的阵纹。
两心同?攸止蹙起眉角思索。有了!她身处于空青色的元理灵息之间,对周遭环境的判断被影响,但有一个能与她共感的人,因远在南境,而游离于元理灵息之外。
夜深人静时分,看来,只能去搅一搅漂亮鬼的好梦了。
乐生见攸止终于想明白,羸弱的精神体蔫哒哒地垂下,盘在攸止手腕不动了,只留下一道飘渺轻薄的声音:“去涯崖,就在这座山内。”
***
余端睡得并不好,他只觉得,今晚梦中的月色,格外黯淡,也离他格外的远。那月光甚至照得他遍体生疼。他顶着一脑门冷汗,挣扎着从梦中醒来,旋即意识到,那确乎是钻入骨髓,叫人心神俱裂的疼了。
恐惧、未知、忧虑顷刻间如巨木拔地而起,击穿他血肉之躯的心。他浑身冻僵了似的,一动也不能动,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间,他攥紧被角,颤抖着开口:“小止,小止······”
你在哪里?你怎么样了?怎么······怎么这样多的伤呢?他想问,却不敢问出口。
随即,他脑海中响起一阵压抑的咳喘,继而是一道极力保持稳定的声线:“漂亮鬼,是不是有点疼呐。对不住得很,下次见面,你再找我讨回来吧。”那道声音笑了笑,接着道:“现在,我把我的双眼交给你,帮我找到去涯崖的路,好不好?”
这姑娘居然还在笑!余端一时不知自己是何感受,只觉厨房内各色打翻混合的料理都没这样复杂。
对于攸止的要求,他向来是不可能说不的。可他不知道,这一次竟叫他往后数年回想起来,都恨不能往自己身上扎上百八十刀。穿心裂骨的那种。
夜色下的涯崖很是奇诡。人还未靠近,自远远的细窄山道上见着高大森然的界碑时,便能感受到空气中流窜的时空灵息。
惨淡的月光下,界碑上朱砂刻印的字迹“禁地涯崖”含着昭昭警示之意,叫误入的山中客心中发凉、发寒,往往也就远远地停住步子,识趣折返了。
可攸止别无他法,更不能停下——远山之间,已能依稀听见骚乱的人声了。有心人只需循着血迹翻找,便能发现攸止。
传闻中,涯崖乃百年前的古战场。谁也不知晓这片游离五境之外的空间锚定于何处。世人发现它时,它仿佛已存在许久了。百年来,它不因外界动荡的腥风血雨有丝毫动摇,如日升日落、潮起潮退般,固执地、守时地一月一变换。每逢月圆之际,禁地外响起歌声般的海浪,四周的空间乱流越发肆虐之时,便是这悬崖之下,要从深不见底的海涯切换成诡谲的陆地了;若逢山崩地裂,则是陆地桑田化作苍苍碧海了。
故而谓之涯崖。
没有人知道这片禁地下曾有过什么。数十年来的日子里,世家内乱,江湖纷争,多少人提着仇家扔入涯崖之下的乱流,更有甚者,中州等净愈阁鞭长莫及之地,世家发现平民化作的妄灵,不会浪费一丝净愈灵息,关起来攒着,人攒多了,一齐运来此地丢下去就是——反正他们也爬不上来。
少有人能从涯崖内回来,侥幸逃出的那一两个,传言早已疯了,与妄灵也没什么两样。
“来涯崖做什么呢?”这是攸止与余端都想知道的问题。可抛却这个问题,在当下的围困境地里,不往涯崖去,又能去哪里呢?哪怕借着两心同,她能在余端的帮助下,穿过这片山谷,进入归氏要塞,以她如今的伤势,恐怕不消一个时辰,便要落入六大家的彀中。
攸止选择相信她的阿姐,而余端选择相信攸止。
已经很靠近崖边了,乱流裹着风,吹得本就虚弱的攸止,低伏着身子才能勉强站稳。她的脚下,是一个方圆六丈有余的深坑,坑中心,隐约可见人形的轮廓。瞧大小,该是个十**岁上下的女子。
伊人已经不再了,只留下这样一道印记,也不知她现在何处,是否还好。
攸止轻甩了甩头,似乎要把脑子里这些芜杂的念头都甩开,然后展开双臂,好好地吹一吹这天地间泱泱的大风。
千里快哉的风呐,能带我飞起来吗?
于是她飞起来了,又深深地坠入涯崖之间。
后方山道上寻来的人们,也只得眼见着那一只凤凰雏鸟,翩跹远去。
南境苍茫疫海之上,数千浮岛如飘渺星辰。
小如山间的村舍内,应霜夤夜惊醒,颤抖着手抚过身侧女子毫无征兆衰弱的呼吸。
烟渡岛的寂寥庭院内,细雨拂过门外深红廊柱,柱身上陈旧的十九道刻痕并一道新痕,经久不曾湮灭。早在那飞鸟乘风而去之时,余端腕间的阵纹便熄灭了。如晦风雨中,清隽男子骨节分明的手扶着廊柱狠狠擦过,那道新痕于是泅满了深红的血迹。
血色滴答滴答落入檐下的雨水中,溅出一朵朵细碎的血花。
第一卷·此去天都多歧路·完
语冰者坐在檐下,咬着吸管,沧桑望着夏季磅礴的大雨,叹了口气道:你看看你俩,媳妇儿不知道咋样了,你俩还在玛卡巴卡呢。不中用啊。
还好书中结界绑缚着,不然应姓疯狗和余姓疯狗就要冲出来,攥住亲妈的衣领把她拎起来咆哮:你对我媳妇儿做了什么?!
然后语冰者被勒得面色发红,还要犟声道:废物儿子,你还不去找去啊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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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