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前。
“快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身后幽寂的黑暗中传来寥落的人语,追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攸止踉跄着、艰难地往前挪着步子,她实在跑不动了,只觉得浑身哪哪都痛,身体像是裂成了无数个碎片,每跑一步,破败身体里的碎片都在岌岌可危地颤动,它们晃动着、互相摩擦着,每一下都叫她冷汗直冒,如雨珠般划过鬓角。
“我跑不动了,我真的跑不动了,谁来救救我啊。有人吗——有没有人能来救救我。”她分外不解,甚而委屈地想哭,咸涩的眼泪也真的冲刷过碎片组成的脸颊,疼得她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她不敢用满手的碎片去碰满脸颊的碎片,只好任由方才的眼泪划过碎片间的缝隙,激起细细密密的疼痛,如同蚁群争相恐后地啃食。
“没有人,会来救我。即便有,也不会次次如及时雨般赶到。阿婆说过,方当乱世,女子需自立。能一次又一次救你的,只有你自己。跑——永远别停下。”
喘息声越来越重,那既是力竭的号角,又是破败的身体在哀嚎。
终于,她歪歪斜斜地跌在柔软湿润的草甸,千万晨光穿破雾霭袭来,她身后张牙舞爪的鬼影瑟缩着被蒸发殆尽。
痛。绵延无尽的痛。
她无意识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依稀尝出一两丝铁锈味,神志也慢慢地从噩梦中清醒过来。身体还是很疼,动也不能动,她挣扎着掀开眼皮之前,首先感受到的是温热的阳光,而后嗅到了清冽的雾气、草香、以及飘渺的莲香。
微风拂过,莲叶哗啦作响,喁喁细语自油绿的伞盖下传出。
“呼——早啊,太阳终于出来了。”
“你也早啊,”那细小软糯的声音仿佛刚睡醒,正揉着惺忪的眼睛,“咦?这又来一个人啊,这个月第几个啦?那些人还真把我们这当秽土堆呢。”
“可恶!要是殿下还在,他们怎敢如此!”
“这个不一样,你们瞧,她是那个……他们人类管这叫净愈灵技师!”另一道声音争先答道,片刻后又平静道,“可惜好像要死啦,伤太重了。”,那语气听不出任何感怀遗憾,仿佛死亡于它们而言,一种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净愈灵技师?那真罕见。”另一个掰着手指头数着——不,它没有手指,只有花叶,“一、二、三,我记得她是第三个掉下来的净愈灵技师了,还都是雌株。”她有三片花瓣弯曲着耷拉下来。
“嗨呀,你真笨,我们花才叫雌株,她们人类管这叫女人!”另一个接着掰着花叶数,“第一个是自己跳下来的,第二个是……”,它说道第二个,不知想起些什么,花瓣猝然合拢,惊恐地闭了嘴。
低低的私语声顷刻退去,众花一同化作鹌鹑,四野寂静无声。
“我这是……在涯崖底下?”攸止终于战胜了混沌的意识,掀开了两片纤薄的眼皮。
她侧卧在草甸上,目之所及是枝叶繁茂,碧云遮盖数里的菩提古树。四方没有边际的草野上,间或生长着数不胜数的岸莲,朱砂的彼岸花蕊与圣洁的重瓣莲结合在一起,显出惊心动魄的美。其中一株岸莲,就生长在古树根茎处,花枝环绕苍劲的碧树,两者相互交融、亲密爱怜,竟是密不可分了。
这一情形攸止十分熟悉,不偏不倚,恰好是听澜的阵纹。
她抬眼望去,清晨温和的阳光逐渐驱散了蒸腾的雾气,两侧山崖之间的天穹,覆有一层冰裂纹似的结界,在阳光的照耀下泛出瑰丽的色彩,而今,那结界中央,赫然空出一大洞。
摸清眼下的境况后,攸止短暂地松了一小口气。她探了探经脉,仍是有如干涸的河床,一丝灵息也无。身体仍能感受到绞炸般的疼痛,人却还好好活着,想来是昨夜坠崖之时,阿姐强行封印了她的痛觉,也护住了她的心脉,及至晨间,残留的灵息散去,彻骨地疼痛才不管不顾地呼啸而来。
“阿姐?阿姐你还好吗?”攸止动了动身子,艰难地呼唤道。
——没有人回应她。
攸止的心蓦地一沉,她屏息等了片刻,焦灼如海浪袭来,她声线颤抖,不死心地再次开口唤道:“阿姐——”
一片死寂,只有声嘶力竭的呼唤在空谷一阵阵回响,悠远的回声混合着诺大的恐慌,向攸止兜头罩来。
根本察觉不到乐生一丝一毫的精神力。
她顾不得残躯里蔓延的疼痛,撑着手肘,俯趴着抬起上半身来,神经质般地喃喃道:“灵息。阿姐需要灵息。”
“我很需要你。你的灵息,很特殊。”去岁冬月,小如镇外阿姐的话言犹在耳。
她如同久病之人乍见回春良药,心中腾起拨云见雾的喜悦,然而这喜悦又骤然被高空的冷气凝成雪珠,挥发得一丝不见了,只余下更空旷的寒冷。
——可是我没有灵息了啊,一点都没了,坠崖之时,阿姐为了护着我,最后一点灵息都用来护住我的心脉了。
攸止拖着手肘,忍着遍体的疼痛在草甸上挪动,柔软的草叶蹭过她满是伤痕的手臂,留下一道又一道细长的痕迹,除了平添疼痛,再无任何用处。然而她又绝无可能放任自己就此躺下,什么也不想地静待一个注定糟糕的结局。她要动的,拖着残躯、崩裂了伤口也要动的,好似凭此,就可以对少予她眷顾的命运宣战。
——我绝不,绝不接受你这安排。
瘦弱的身躯在草甸拖出一道长长的殷红痕迹,本就未愈合的伤口不断地渗出血色来。
可是,又能如何呢?还能如何呢?既定的命运,是不服输就可以不输的吗?
太痛了啊。她颓丧地垂下头来,往前攀爬的手指却意外地触碰到了什么细软的物什。她迟钝地、满心悲哀地抬头望去。
——那是一株生长在草地的岸莲花,传闻中只开在西境神域的岸莲,百年前扶桑织芸的图腾,一切净愈灵技师的力量源泉。
它可以为我所用吗?
攸止撑着身体,喘息着又往前挪几步,五指收拢,手掌终于堪堪握住了岸莲随风摇曳的细茎。然而那绿色的柔嫩根茎却仿佛身怀烈火,烈焰灼烧般的疼痛自攸止指尖流窜至四肢百骸,连魂灵都泛起撕裂的疼痛。
攸止疼得蜷缩成一团,这一刻,连残碎的身体被草叶摩擦的疼痛都可算作微乎其微了,她下意识地缩回来手。稀薄的阳光下,她本就肌肉组织糜碎的左手,此刻竟是只剩下灰白的骨节,并且仍因疼痛在不自主地抖动,一股浓黑的浊气自白骨作的手掌窜起,扭曲成奇诡的形态,咆哮着往那株岸莲涌去,俄而败走,再次带得烈焰般的惩罚席卷攸止。
——是深潜在阿姐身体里的妄灵之息,没了净愈灵息的压制,早已跃跃欲试地复辟。
攸止疼得连抽搐的力气都没了,双手环抱着将自己团成一团,然而仍是不肯远离那朵危险的岸莲。这是她眼下唯一的救命稻草了,尽管那稻草宁可焚烧着将她吞噬殆尽,也不肯搭理她一丝一毫。
为什么拒绝我?就因为我身上的妄灵之息吗?
你清高——你看似大公无私地宣称:“人命至重,贵于千金……若有疾厄来求救者,不得问其贫贱富贵,长幼妍媸,怨亲善友,华夷愚智,皆如至亲之想。[注1]”
可你瞧瞧,你这做的又是什么事呢?那些妄灵——我阿姐,余端、烟渡岛的百姓、天都城内弄轻絮里无数个身不由己的莲衣……
他们是自己想要变成妄灵的吗?他们平平淡淡地活着,从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又为何最终只能沦为过街老鼠,有家不能回,人人嫌恶,连活着的最后一丝尊严都要被扒掉呢?
我阿姐乐生,本是天都内明光耀眼的世家大小姐,好儿郎心中高悬的白月光。
漂亮鬼,本是东境人人称道,年纪轻轻成就斐然的天工灵技师,他未来的路本还很远很远,又何至于流窜南境!
又及南境数千浮岛的彷徨民众,他们平淡知足,分外艰苦的生命航程,又因为什么而骤然沉了底?!
甭管外头的合一境灵技师怎样呼风唤雨,一个莫名的浪头扑来,这些渺小的人,就杳无声息地死了,和蝼蚁有何区别?
你是本该一视同仁的,可为何竟把蝼蚁也作高低贵贱之分!
高高在上的神明从不公允。
求神无用,不如屠神。
攸止心底压抑已久的愤怒顷刻间喷薄而出,如暴雨天里山间怒号的洪流,势不可挡地奔腾向前。
这暴怒使她在垂死之际,葛然积攒出一股气力,她猛然一个翻身,再次伸手死死握住那一株细茎,侧卧的身子也弯曲着环住岸莲。
白骨的左手掌、满是细碎伤痕的右手掌,细嫩的根茎,少女遍是血迹的脏污发丝——灰白、深绿、乌黑、殷红四色交织,而后倏忽被吞进亮白的熊熊烈焰。
烧吧。
你便烧吧。
烧死我,也要拉你一起下地狱,叫你这躲圣洁神性的花,至死也与我这身怀妄灵之息的人,纠缠在一起。
灼热的白焰流过她的血肉,蔓过她的五脏肺腑。她这一生竟是直至此刻方知,人这小小的躯体,短短百十年间,可以承受这等灭顶的苦痛。
她嘶吼着,呛咳着在烈焰间仰起头,泪珠一颗颗滚落下来,迅即便被蒸发作水汽,无影无踪了。
水汽上升,又上升,兴许会化作高空的密云,随风飘啊飘,遇着合适的景色,便又凝成豆大的雨珠,降落在大地上。
——如果是那样,如果可以选,那我想落在漂亮鬼柔顺的发丝上,或者阿姐那不知身在何方的躯体边,也可以。
我落在地上,润湿一株萌芽的冥府雪,等这蓝白的小花长大,就长长久久地伴着她。
但漂亮鬼是凭什么呢?噢,勉强算作是,我除了阿姐与他,再无别的旧识了罢。她神智模糊地想着。
可真奇怪,我都要被烧死了,又怎还会有更多的眼泪呢?
还要烧多久呢?
还要罚我这意欲亵渎神域之花的蝼蚁多久呢?
白焰流窜过她书卷气的脸庞、席卷过乌黑发亮的眼珠,她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愈演愈烈的疼痛。而在她看不见的角落里,莹绿的草地之上,那支灰白纤小的骨架,正泛起一层层至纯至洁的莹白灵息。
灵息所过之处,春风生发,光洁白皙、一丝伤痕也无的皮肉生长,渐渐地将那泪水都流尽了的白骨妥善地、温柔地包裹起来。
从前碎成千百段的经脉通畅宽阔,充沛的灵息流淌其间,竟是远超通幽,直抵坐照境。
攸止的意识漂浮在云端,身体却如坠温暖的泉水,经脉内的灵息更是欢呼着直往乐生而去,它们小心翼翼地环绕住那一抹若有若无、眼见着就要纷飞的精神体,轻柔爱怜地温养起来。
十五岁的坐照境灵技师,比那些天赋卓然的净愈灵技师,还要早上至少**年。
毫无疑问,这消息一旦传出,她必然成为五境内继姬素舒、乐生之后的又一颗冉冉明星。
随之而来的,世人的赞誉、诽谤、希冀、误解,都将加诸于这尚且稚嫩的双肩之上。
但没关系,她已走过亲属的背叛与待价而沽,经受过陌生人的恶意中伤,承接过慈和长辈的馈赠与护航,体会过世家权利的为所欲为,寒夜逃亡过,高空坠落过,烈焰焚烧过——未来,这具瘦小但从不羸弱的身体,还将载着她的意志,走过更长更远的路。
攸止:这下真是浴火重生了。
坏了,可是衣服也被烧没了要怎么办?妈,你打算让我这么光着吗?
语冰者:这个嘛那个嘛,地、地上有草,树上还有叶子,你要不……
攸止:……你说实话,下次能不能给自家崽子靠谱点
语冰者低头对手指,一句话也不敢说,没办法,崽子大了都要叛逆的,叛逆的话第一个怼的就是亲妈
【注1】.唐.孙思邈.《千金要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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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