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又湿又重,北风刮过疫海,带来冰寒的潮气,天色愈发黯淡。
要下雪了。
攸止跟在余端身后,裹紧了食铁兽兜帽,往自己掌心哈了一口白气。这条路她走过很多次,熟悉到周遭的一花一木,哪一块青石板上青苔遍布容易滑脚,她都了如指掌。
攸止在心里默默数着。
两千零一······两千零九十九。
到了!
第两千零九十九块石板上,早几日的暗红血色,经历阳光与冬霜的洗礼,如今已沉淀为灰褐色。它灵蛇般地一路蜿蜒拐入狭窄的小道,而后便突然没入灰褐的海洋,再也寻不见踪迹了。
空气里逸散出浅淡的幽香,这香味攸止很是熟悉,一月前的夜半,她逃亡之际曾亲手摘下一朵冥府雪放至一位女子的塌边。
如今这条小巷中,数不胜数的无头尸身上,用稻草绳系满了冥府雪。
攸止催动篆念压制镇中的妄灵之息,花了数日的功夫。凭她一人,无法妥善安葬这诸多人。她琢磨着,总有人从妄灵之息中醒来后,是想亲手接回家人的,她不希望那些挣扎着爬出妄灵之息的人们,再次见到阴阳两隔的亲人时,是一副扭曲模样。
稻草绳与冥府雪,是她在救人之隙,唯一一件力所能及之事。
“难怪前几日,我总能在神志模糊间闻道她挟着一抹幽香趁夜归来。”余端望着开满小巷与断壁残垣之间的雪色花朵,久久无言,半晌才开口,像是想要遮掩什么似的,不尴不尬地说了一句:“稻草编的花鸟虫鱼挺好。”
“当然,这可是我阿婆教我的。”攸止在心里小声道。她抬头默默注视着余端一步一步迈入巷子。时间仿佛静止了似的,柳絮般的飘雪终于迟迟地落了下来。
那双布满厚茧的双手不再操弄灵息,而是抚过一具具僵硬的身体。
这里躺着的人,兴许有余端的叔伯姑姨,兴许有虽没什么血浓于水的亲缘,却看着他长大的邻里,又或是,他幼年时期常去的点心铺子老板······
攸止没有上前打扰。她远远地站在巷口,听澜与篆念铺开,紧密监测着余端的心绪世界。只要哪怕有一丁点异动萌芽,攸止就能在瞬息间弹压。
晶莹的雪落在漂亮鬼纤长浓密的眼睫与乌黑柔顺的发顶,又融成水珠无声坠落。
他真的很奇怪。分明应该是暴怒、悲恸、愧怍、悔不当初、歇斯底里、无法直视的场景,他却仍能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收敛尸身,连手都不曾颤抖过哪怕片刻。
他没有一点伤心欲绝的迹象。
攸止盯着余端心绪世界的那方泥潭若有所思。潭水边,蓝花楹如梦如幻的细长花瓣飘飘坠下,浮在泥潭上,被潭水咕噜冒几个泡,张嘴吞噬了。
寒潭静水流深。妄灵之息徜徉不散。
——是旧疮。
传闻中,人们在经历惨痛变故之后,往往并不像世人所以为的那样歇斯底里。有的人心中怀着坚韧的信念,叫他不能回头,一步不停地往下走,那脚步逐渐长成枝繁叶茂的苍天大树,却在如日中天之时,轰然倒塌。
人们途径病树,驻足观看,发现——原来树心早在多年前便被虫蚀了个空,合需有此一灾呐。
那些惨痛的经历从不曾外现,它们只在日积月累中,无声无息地吞食根基。
树是如此,人亦是如此。
此即旧疮。
早在某一个寻常的夜晚,你在梦中一次又一次闪回旧日,撕开鲜血淋漓的创口时,就已走入它的圈套。
“好了,走吧。”余端清冷的声音打破了攸止的沉思。攸止仰头望去,漂亮鬼面色平静,瞧不出端倪,垂落的双手遍布泥水。青莲色的灵息自掌心突破泥水,盘旋缭绕着飞进小巷,而后分出数股细细的涓流。涓流如流素锁链,缠绕着远行人们遗留故土的载体,送他们归家。
落星镇山间的梅林旁,立起了一座座小坟茔。从此每年清明落雨时,只有一清瘦男子伫立祭奠。
亡魂该就此安歇吗?
——不,故事远未停笔。
***
下了一夜的雪。
攸止刚喝完一碗暖箱的腊八粥,此刻正蹲在余端身旁琢磨着他掌下叫人看不明白的阵法。
“这就是你此前提过的,让我帮你救人的办法?”攸止瓮声瓮气的声音从厚围巾下传出。
余端闻言回过头,视线在攸止灵秀的眉眼一转,而后落在她绣着食铁兽的围巾上。
攸止眨眨眼睛:“你看什么?”
余端收回视线,把差点要脱口而出的“你”字吞下,淡声回道:“没什么。在想你在南境都这样怕冷,往后回了天都,又或是去东境念书,要怎样渡过更寒冷的冬季。”
攸止瞅了一眼余端单薄的衣料:“······”
“所以你到底在干嘛?看不懂,没学过。”攸止再次眨巴眨巴求知若渴的双眼。
余端避开她的目光,定定盯着地面一丝变化都没有的灵息道:“探测地脉灵息。”
“探测地脉灵息?这不是坤元灵技师才能做到的吗?”
坤元灵技师执掌山川地脉,也唯有他们才能发现藏有丰富灵息的地脉。余端只是个铸造天工巧物的天工灵技师,为什么也能探测地脉灵息。攸止狐疑地打量着他,心说拜应霜送的一大堆书所赐,这点常识我现在还是有的。
“天工呈大巧,幻出此段奇。当天工灵技得之于手而应于心之时,出神入化之时,万物皆可铸也。探测地脉的巧物也是如此。”
攸止聪慧的小脑瓜快速转动,举一反三,语速飞快道:“所以你是想,模仿我的听澜与篆念,造一个能听懂并控制人心绪的巧物!这样即便我离开南境回家了,只要你在这里,镇子里的百姓就不会被肆虐的妄灵影响,仍然能如往常一般生活。”
攸止越想越是兴奋,她不敢想象,假使这样的阵法能在南境诸岛搭建起来,那么平凡渺小的人们将不再日日在心蚀兽的威胁下夹缝求生,亦不需要仰仗净愈阁的鼻息生存。
悬于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将不复存在!
欣喜若狂只是海浪尖端上那一隙白线,浪头扑进海底时,那微渺的白线便消逝了。攸止有如被冷水兜头淋下,她很快冷静下来,意识到这样的事情要达成是很不容易的。
技术上的困难是一方面。
更艰涩的一方面,来自于天都的灵技世家、各大问道院新兴的学阀。
比精妙的技术更深不可测的,是人性。
倘若南境诸岛的人间小镇有了自给自足的能力,仰赖世家鼻息生存的百姓又从何而来?
余端眼见着攸止的神色从狂喜蔫下来,便知道这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已轻松想明白了其中关窍,遂不再多言,只道:“先不提旁的因素,技术上就很有难度。我虽精通天工灵技,但对人的心绪一无所知,这一点需要小止你帮我。另外,支撑这样复杂的天工灵技,必然需要庞大的灵息,因此我们需要先探查清楚岛上的地脉走向。”
余端没说的是,这一设想,十万大山净愈阁的阁主,二代净愈灵技“篆念”的创始人之一,世人尊称姬师的姬素舒,早在一年前便提出了这一设想。
即使姬素舒的净愈灵息浑厚到足以碾压同级灵技师数人,凭她一人也无法撑起整个五境的心绪防护阵。此外,在攸止误打误撞出现之前,除姬素舒之外,仅沈乐生一人能游刃有余地掌控篆念。
而沈乐生,四年前便杳无音讯了。
天都沈氏、陈氏、东境姬素舒洒出去多少人,皆遍寻不得,外界都道她早已不在人世。
听闻如今,仍在锲而不舍地寻找她的,仅自她年幼时便陪同她长大的箫师应霜而已。也因此,天都沈氏、陈氏皆是盯紧了应霜的行迹,只可惜,这位应霜也不是什么寻常人,两大世家在跟丢数次之后,才猝然发觉,乐生大小姐身边这位影子一样的箫师,竟是身世成谜。
当然,余端是知道的,姬师私下里也一直没有放弃寻找自己的年少挚友。
沈乐生要找。南境蛮荒之地的百姓也不能不管。为此姬师殚精竭力,日夜不息地穿梭于十万大山的实验室之间,才于一年前提出了这个设想,可具体如何实施,仍是没有头绪。
天都的世家满口仁义,表面上大力支持姬师的主张,舆论一叠又一叠,将姬素舒推上声望的巅峰,众口铄金之下,一言一行俱被放大解读。同时,背地里,世家策划的多起针对行动,更使得姬师如履薄冰。
半年前,余端踏足南境,勘测南境地脉,便是与姬素舒合作,要设法共建第三代净愈灵技“归衡”。为避开有心人眼线,余端此行极为机密,仅少数几人知晓行踪,却不防在自己家门口被人端了老巢,折戟沉沙。
阿弟,余安。
阿弟啊,千防万防,家贼难防啊。
余端蹲在皑皑的雪地里,隔着重重山水的阻隔,遥遥望了一眼东境的方向。疫海的那一端,有他志同道合的师长好友,疫海的这一端,在他脚下的黑土地里,埋藏着他的血脉至亲。
他身上仍存着两道妄灵之息的印记,他知道,海的那一端,兴许此生都无法踏足了。
余端正发着愣,突然一只纤巧的手捂着一捧冷雪糊在他眉眼上,融化的雪水顺着有棱有角的脸颊轮廓与笔挺的鼻梁滑下,余端被冻得一个激灵,与此同时,他耳边响起一道软糯的声音:“想什么呢?你们这些大人别慌,天塌了有我们小个子撑着呢。”
挨过冻的人都知道,当彻骨的寒冷褪却,叫嚣着翻涌的往往先是火辣辣的热痛幻觉,这本是余端可以忍受的,如果攸止不曾在他耳边说下那句火上浇油的话。
熊熊烈火自面庞的雪水烧进心里,可以燎原了。
余端应该移开攸止覆面的手的,可他迟迟没有伸手,也不知道是不想还是不敢。答案兴许只有遍地的大雪与安静的风声才能知道了。
小妮子犹不知错,还淘气着往余端的后领塞了一把雪,笑着跑开了,银铃般的笑声飞出四野。
冬日游,玉梅吹满头。
雪中谁家年少,足灵秀。
——淳熙九十四年冬,腊月初八,余素行书于札记。
语冰者:哟,这就写上恋爱小日记啦。
余端一把推开语冰者:去去去,亲妈也不能偷窥崽子**的。
“天工呈大巧,幻出此段奇。”出自宋·卫宗武《再遇雪》
文末诗词改编自韦庄《春日游》,原诗为: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原诗为少女视角,这里改成了余端视角。作者是个小废柴(躲进角落.jpg),大家看个乐子就好,轻轻骂。
求个收藏/评论可以嘛(星星眼.jpg)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5章 第 1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