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积雪消弭,雪水润湿了漫山遍野渐青的草根,枝头俏丽的红梅与人间作别,春日迟迟迈步而来。
这是攸止出生以来的第十五个年头,热热闹闹的年节一过,出了二月二龙抬头,她的脸颊圆润起来,个子也见风就长。
“唔,去年还不到这,现在已经到这啦,比你胸膛还高啦!”攸止伸手对着自己的头顶比划,兴奋溢于言表。
余端垂眸望着她长辫子上的五彩发绳,一言不发。
当然,比个子蹿得更高的,是攸止的净愈灵息。她确实很有天赋,短短几月过去,竟是从此前的窥径境界,一举越过知微境,而至通幽境。灵息浑厚程度已不可同日而语。
况她这几月来,日日跟着余端遍山遍野的疯跑,打过鱼也逮过兔子。有时余端测绘各处地脉灵息,她便蹲在一旁好奇地观察,瞧得无趣了,便盘腿坐着看书。
起先,她只挑净愈灵技书看,后来发现理论知识学得饱饱的了,用起来却不尽人意。在余端、乐生的提醒下,她开始学习基础元理、基础阵纹阵语。
五境内各问道院,常设有元理阁、司阵阁。
元理灵技师,穷究万物法则也。司阵灵技师,编筹万般阵法也。阵纹阵语便是组建阵法的基础。
及至此时,攸止施展灵技方不像从前那般照葫芦画瓢,懂得阵法的基本逻辑之后,她第一次体会到世人甚赞的一代净愈灵技听澜、二代净愈灵技篆念的奥妙精彩,运行灵技更是再无滞涩阻碍。
攸止像是一只掉进鱼缸的猫,每日扎进书籍的海洋便不见了踪影,余端捞都捞不出来。
今日两人刚测绘完烟渡岛最后一处地脉灵息返回家中。
攸止比划完身高,脱鞋进屋。余端熟敛地接过她背上的双肩包,站在门外的廊下看攸止弯腰换鞋。斜阳余晖打在余端背上,他的面孔陷在背光的阴影里,叫人看不分明。可他一动不动的专注姿态,却叫人觉得,仿佛攸止的一举一动在他眼里都格外有意思,只是静静瞧着便足以消磨人世的腻烦。
小姑娘换完鞋蹦跳着进屋了。余端一手拎着包,没有着急地跟上去,反而鬼使神差地退回院内,俯身捡起一块石子,在廊下的大红柱子上,比着攸止的高度,刻下一道痕迹。
在那新刻的痕迹旁,高低错落着十九道的划痕,历经风雨仍未消褪,最高的一道平对余端的头顶。
“余端,你怎么还在外边儿?”小姑娘回屋洗了把脸,仍不见余端,风风火火跑出来寻人。
余端闻声受惊般将手背在身后,趁攸止不注意,手向后一扬扔了石子,作案凶器就被毁尸灭迹了。
攸止伸手探出门来去拉余端的衣摆,轻易把比她大只两倍的余端拽进了屋。
她一边接过自己的双肩包扔在小塌上翻找书籍,一面对着余端许愿:“主宰广袤海洋的鱼神大人呐,晚饭可以有河鲜面以及辣子炒山笋吗?”
余端瞧着小姑娘爱怜地捣鼓自己的背包——那背包是余端用天工灵技缝制的,做成了一只通体雪白的狗狗模样,狗狗毛发长而柔顺,两只粉色的耳朵竖起,咧嘴笑起来有如天使。这是镇上一种叫作“耶耶”的大型犬,攸止自从见过一次便果断抛弃食铁兽,移情别恋耶耶了。她的这个背包,缝制得惟妙惟肖,除大小外,与真的一般无二。对此,攸止曾无数次赞叹,天工灵技师就是手艺人的神呐!
余端注视着小姑娘兀自快乐地翻书,沉默良久才道:“可以有。”
——但是向鱼神大人许愿,是要付出代价的。这念头蓦地冒出来,连余端自己都惊了一惊,他闭了闭眼,没事人儿似地洗手,进厨房,少顷,河鲜独特的香味充斥屋内。
可人的念想啊,一旦生发,往往越是假作不经意,便越是疯长。恶魔低语着在人心里洒下种子,人就要一生受其掣制。
爱恨嗔痴,贪欲不休。
饭毕。
书房暖黄的灯光下。
余端正襟危坐于书案后汇总全岛地脉灵息图。
攸止闭眼,盘腿坐在侧旁的矮塌上,庞大得似乎没有边界的听澜阵法铺开,地面阵纹运转,流淌着一道道莹白泛着金辉的灵息。
听澜揭开一张张心绪地图的面纱,她凝神仔细观察。起先,攸止看到的心绪地图,是各个独立的雾状团块,每个团块掌管着人的不同心绪。半月前,攸止进入通幽境,灵技运用越发熟练,她在听澜中看到的心绪地图便成了浩瀚星海。原本的每个团块是包裹着数颗星辰的星云,星云之间也并非完全隔离,而是以宛如银河细流般的丝线相连。
其中部分星云的活动高度同步,譬如恐惧星云与焦躁星云。
攸止侧耳倾听。一里外,一个瘦弱小姑娘从自家堂屋探出头左看看,右看看,而后一边念念有词道:“鬼不要抓我,心蚀兽不要抓我······”,一边一溜烟蹿去庭院里的茅房,数息后,又飞奔进屋内。
她娘在厨房洗碗,远远地听见动静,骂道:“死丫头,胆子小得,取个茅房都要搞这么大阵仗!”
小姑娘的心绪地图里,恐惧星云里的数颗星辰争相亮起,而后银光迅速流淌至焦躁星云,又是数颗星辰闪耀。
“境界提升后,我能看见的心绪地图更精细了。”攸止望着数张心绪地图上的漫天星辰心道,“余端虽有精巧的天工灵技,却没法像我一样听懂人的心绪,可倘若我能将复杂心绪编译成他能理解的语言,譬如星辰的亮度与活动,我们离三代灵技‘归衡’兴许便近了一步。”
这是个很庞大的工程量。攸止需要先从岛上诸多没有受到妄灵之息侵染的正常人中,找到每种正常情绪下,由星辰构成的网络的活动规律。有了正常人的心绪地图作为对比,攸止还需探明妄灵心绪里异常的星辰活动呈现何种法则或定势。每种妄灵皆需探查。
此外,考虑到即便是同一人群,譬如经受妄灵侵染的人们,各人与各人之间也存在细微差异,因此还需对同一人群下每个人的心绪地图平均化,如此方能将心绪编译成星辰活动,交由余端制作天工巧物。
路漫漫其修远兮,攸止上下而求索!
今晚先编译寻常人的心绪地图!
攸止撸起袖子开干,静悄悄的书房内,灵息的莹光大盛,亮如白昼。
一千零一······九千八百八十一!
寻常人的恐惧星云多由九千八百八十一颗星辰构成,其中编号二十七、九十五······九千八百二十三等一千颗星辰常亮,色泽如白纱,每息闪耀两次;五百二十三颗星辰色泽如红绡,每息······
月色如白练,悄悄荡至树梢屋顶。
攸止一边凝神细听,一边记录,简直要迷失在这层叠交错的星云里。
忽然,一幅格外沉静,飞舞着蓝花楹的心绪地图鼓噪着向她靠近。这张心绪地图攸止格外熟悉,她每日都需用篆念压制其间的妄灵之息。今日,攸止却敏锐地察觉到不同寻常之处。
就好似,原本寒潭边安逸生长的蓝花楹,枝桠猝不及防地向天生长,花叶纷飞,叫嚣着要去囚禁天际的那轮素月,却在枝杪堪堪触及月晕之时,火烧火燎似地缩回地面,停歇数息后,再次窜上高空。有一次,那虬结有力的枝干甚至盘上皎月缠绕数圈,片刻后,才松开退回,而后被另一枝头的花叶伸展过来狠狠抽了一藤条。
如此往复。
瞧着就好似自己和自己打架似的。
与此同时,攸止背后战栗,总感觉有一道湿沉阴缠的视线死死绞在她的身上。
是错觉吗?
攸止疑惑地睁开眼,险些被身前仅一臂开外的人影惊出冷汗,看清是余端后,才松了一口气。
错觉。一定是错觉。攸止自我催眠道,一定是今晚看了这么多人的心绪地图看得头昏眼花了。
此刻她极不专业地忽略了一件事情——那就是人兴许有各色错觉,但听澜不会,听澜永远只呈现人最本真的心绪世界。
攸止端详着坐在矮塌侧旁的椅子上,用一双乌黑得发沉的眸子安静注视自己的余端,半晌开口道:“你怎么坐在这里呢?”她偏头看一眼余端的桌案,又问:“不是再做地脉灵息的汇总图吗?这么快就做完啦?”
“嗯。有前几个月花费的功夫在,今日只是最后一道工序,不需费什么神。”余端语调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他顿了顿又道:“很晚了,把牛乳喝了去睡觉,有什么明日再做。”说着,把手中温度正好的热奶递给攸止。
攸止接过,咕噜咕噜一口闷下。余端黑沉的眼珠打量着她,他不敢说的是——
其实烟渡岛的地脉灵息测绘远不需要数月之久,这是他在不经意间诸般拖延的结果,只是从前自己不曾深想便做了。今日始知,林林总总的行径,不过是越轨的私心作祟而已。
余端久久伫立,目送着小姑娘沐浴在廊道朦胧的灯光下,洗漱完,又步入房间,毫不设防地轻笑着与他道晚安。
他垂落的指尖动了动。
春回大地,暖气蒸腾,陌上花开,正是上路好时节。
月亮有自己的家乡,在海的那一端,是她心心念念的天都城。
生于兹长于兹,烟渡岛的霁雨晴光造就了我,却非她的心安之处。
不能再强留了。
“晚安。”余端压抑着满心哀鸣与愈发肆虐生长的黯蚀,悄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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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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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