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刀子皮鞭的威胁。也不是棍棒拳脚的恐吓。更不是毫无道理的掠夺。
攸止无措地凝视着余端。她过往稀薄得可怜的人生阅历叫她没有处理如此境况的经验。
倘或余端用青莲色的灵息绞紧她易折的脖颈,亦或持刀相逼,她断不会轻易认输,哪怕是眼下拼不过,也要粉身碎骨咬下对方一块肉来。这时,她怕不是还要在心里狠狠啐一口,怎么,我理应救你们吗?就因为我能做到,所以理所应当地牺牲自我?
尽管这并非她的本意——痛苦惶恐的流离并没有将她催生成一株恶毒的食人花,相反,她更为懂得,那些渺小的大多数,所作为人的不易。她很愿意去体谅,去共情。
更何况她一生少得垂青与眷顾,旁人予她一滴水的善意,她都诚惶诚恐、战战兢兢,恨不能赴汤蹈火去回报。
攸止炸起倒竖的毛一根根柔顺下来,她眼中的戒备也渐渐消失。她望着眼前温和注视自己的余端——他的眼睛里没有烦躁、待价而沽,只有耐心与包容。
他真奇怪。明明被人害死了爹娘,自己为了救镇民也忍受了非人的痛苦,几日前我为他清理伤口时,他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最终还被迫背上一座岛屿的人命债,其中诸多甚至是看着他长大的至亲好友。那些人责怪他,兴许不忍心,又或觉得自己没道理;不责怪他,又难消自己的怒气。
人心是一杆无法平衡的秤,一时倾向这边,一时又是那边,余端便是那晃来晃去的秤砣,两头都讨不着好。
在这样的境地下,他竟不曾有一丝一毫的阴暗念头,更不曾自暴自弃,逃避责任,也没有欺凌我这个在他看来的小孩儿,而是竭尽全力,拿出全副身家,坦坦荡荡地与我谈判。
他把我当做了一个需要尊重的大人,旗鼓相当的灵技师。
攸止受不了这样的赤诚,那种不适感有如在昏暗的泥地里待久了的人,骤然见到阳光,不是欣喜,而是——好亮,好热,刺得眼睛疼。
她本能地想逃离,然而更叫她接受不了的,是余端那双干净透亮的眼睛,她因此不愿逃离。
他真的,没有任何负面可怕的情绪吗?不若去试一试,看一看呢?
要是叫我发现他在伪装,在骗我,我就——
攸止抬起手,指尖将要触及余端的眉心,却又触电似地缩回来。不,我不能这样做,这会叫我与那些人别无两样。
下一刻,她的手腕被宽厚温实的掌心圈住了。那双手轻柔又不可抗拒地往前一伸,她就触碰到了熠丽眉眼上的白皙皮肤。
莹润流银的净愈灵息荡开。攸止再次望见了那轮素月,清辉跃动,拂她一身。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
“起来吃早饭。”
时隔大半年,攸止好容易睡在了温暖的被窝,心神一放松下来,就叫嚣着要把长久的亏空补足,攸止陷在一团柔软里,不想睁开眼睛。
然而不等她假装忽略闭着眼睛都能感受到的沉默视线与巨大阴影,下一刻,她就被余端团巴团巴,裹着被子拎了起来。
攸止抱着一只通体洁白,只有耳朵及眼睛是黑色的食铁兽玩偶,顶着一头潦草的呆毛,愣愣望着余端发呆。
余端扔给她一套厚实冬衣,仍旧是他小时的衣服,帽子甚至做成了毛茸茸的食铁兽模样,转身要离开。
攸止虚虚合着眼睛,眼皮困得只剩下一条缝,起床气和安全感使她变得胆大包天,做出了十四年来未做出的举动,她幽幽挑衅道:“倒霉鬼,你好幼稚啊,小时候居然喜欢这么可爱的食铁兽。”
余端回头望着她搂了一整晚,此刻仍紧紧箍在怀里的大型食铁兽布偶,一言不发:“······”
攸止见状忙把布偶藏进被子里,睁着澄澈的大眼睛回视余端,一脸乖巧。
外头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打在人身上。
从身高上看,攸止像个小尾巴似地缀在余端身后,她时而伸手比划自己和余端的身高,时而拽过自己干净漂亮的辫子打量。
余端从投射在自己身前的影子上将攸止的全部举动瞧在眼里,却不戳破,怕她要恼羞成怒炸毛。这个小姑娘生性柔软善良,却还没有学会收起一身尖刺与世界接触,但换个角度想,一身尖刺也没有完全保护好她,她走至此地,遇见余端,遍体鳞伤。她只是,从未将那痛苦宣之于口而已。
余端身后响起小姑娘的柔软嗓音:“倒霉·····”声音戛然而止,攸止嘀咕道:“叫人倒霉鬼不太好,那叫他什么?漂亮鬼?怪怪的,余端?余素行?他只比我大五岁?”
攸止纠结万分,片刻后干脆放弃,直接道:“你怎么会编这么好看的辫子呢?”,比我阿姐一个女孩子编的辫子花样还多还漂亮,当然这后半句攸止可不敢说出来。
“从前在东境十万大山上学时,我们天工阁的灵技师不服姑娘们的挑衅,认为不可能有人比我们天工灵技师的手还巧,为此玩出了许多花样儿。”
余端回头望去,只见攸止睁着一双灵动的杏眼,那双眼里漫着让人心软的光彩,好奇道:“那你用什么练习呢?”说着,她歆羡地瞅了一眼余端柔顺的长发,追问:“你自己的头发吗?那可以编一个给我看看吗?”
余端:“······”
他再也绷不住平静的面色,把小姑娘的食铁兽帽子兜头罩上,拎脖子把人提到自己眼前看顾着,而后想了想,到底是忍不了,咬牙道:“拿我同舍好友的头发编的。”
“你好友也是天工灵技师吗?”
“嗯。”
“那他拿什么练手呢?你的头发吗?”
余端忍无可忍,伸出两指一把捏住了小姑娘喋喋不休的上下嘴唇。顿时,整个南境都清净了,然而几千里外的东境·十万大山却热闹起来。晏明挟着教案自晨间的青石板路上走过,他身边是形形色色赶早课的年轻学子们。在这清晨冷雾里,他一个喷嚏接一个喷嚏,最后不得不停下来揉了揉鼻子,叹道:“天冷,感冒了?还是余端这狗东西远在南境想我了?说起来,这小子远赴南境测绘也有快小半年了,怎么还没回来呢?”
攸止被扼住了命运的咽喉,不,是嘴唇。她就着被捏成长嘴鸭子的模样,发出瓮瓮的声音,抗议道:“唔,漂亮鬼,放开、放开我。话说,这一大清早的,你要带我去哪儿呢?”
余端饶有兴致地打量惨兮兮的小姑娘一眼,对方委屈地看着他,眼睛都瞪圆了,他笑起来,捏着攸止的上下嘴皮晃了晃,好整以暇道:“你叫我什么?”
“唔唔,漂亮鬼!”
“什么?”攸止的嘴皮子再次惨遭蹂躏。
“余、余端。”
“什么?”
“余素行!”这次不用余端捏着,攸止也气成长嘴河豚了,她直接道:“倒霉鬼!”
余端挑起眼梢,含着两分笑意地望着兀自扑腾的小姑娘。小姑娘眼睛里简直是冒出了两汪水汽,可爱死了,这是她在面对敌人时绝不会有的姿态。
最终攸止败下阵来,嗫嚅道:“哥,哥哥,素行哥哥,好哥哥,别捏我嘴皮了,会变丑的。”
独特的少女嗓音在余端耳中炸开,他眼皮一跳,触电似地松了手,慌乱之下满是厚茧的指侧不小心蹭过艳丽的唇色,手更是一抖,缩回了身后。
他用另一只手隔着衣物,礼节性地搭在攸止肩侧,一边推着她往前走,一边道:“去集市买点菜,明天是腊八,熬点腊八粥,再给你炖点肉补补。”想了想,他又叮嘱道:“镇上事情没解决之前,你不要离开我的视线,不安全。”
一大一小的两只在清晨的巷道里徐徐走着,阳光照耀下,余端的影子笼着攸止。四周院墙内的树梢探出头来,偷偷窥视。南境的树多是阔叶常绿的,即使在这冷峭的冬季,仍是葆有一丝青翠,而在家家户户那青翠的树叶间,一双双忌惮、渴躁、夹杂着恨意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他们远去。
***
哗啦。
红豆、绿豆、莲子、花生等倒入碗中,泡入清凉的水中,红绿混杂,好看极了。糯米、黑米也同样泡发。
余端将买回的鸡剔骨,切块,加料酒、面粉、胡椒粉、盐抓匀腌制,起锅热油,煎至金黄,倒入酱油与白糖拌成的酱汁翻炒,最后倒入葱末,盖锅焖炒。窗外的阳光打在他身上,细碎微末的尘埃在空气中起舞。攸止耸了耸小鼻子,也不聒噪了,眼巴巴地望着余端行云流水的动作,悄悄吞口水。
余端在忙碌间瞥了她一眼,掀开锅盖,水汽升腾,香气四溢,他挟筷夹了一块肉递到攸止嘴边:“吹吹再吃。”
攸止一口咬住香嫩爆汁的鸡肉,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快乐地在厨房蹦起来:“你们天工灵技师是不是什么手巧得什么都会啊。”
余端闻言弯起嘴角:“这么好收买,回头一个不留神,怕不是就要被吃的骗走了?”
“那怎么能一样呢?你可是第一个给我做烧鸡吃的人。”
在攸止看来只是一句不经意的话,却将余端心头一角磕得陷了下去,那力道不轻不重,反而更加余韵悠长。余端沉默地将葱烧鸡盛入碗内。很久以后,他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那绵长的钝痛叫做心疼,自他第一眼在月色下的圣像见到攸止起,蔓延一生不止息。
饭毕。
早晨还冷阳当空的天突然暗沉下来。
余端披衣,咬着束袖拢好袖口,戴上手套,对攸止道:“小止,陪我出去一趟,好吗?”
攸止望着他的神色,心间意动,一个猜想蓦然冒出,她收敛了嬉皮笑脸,从餐桌旁的高脚凳上跳下来,正色道:“好。”
晏明:姓余的狗东西不知道躲在那个旮旯里和小姑娘诽谤我呢。他一定是嫉妒我比他招小姑娘喜欢,可这能怪我吗?谁让他一天到晚顶着一张死人脸看人,天工阁的大课上他还布置超难小测验,当场吓哭萌新小姑娘!你你你你······快管管你儿子。
语冰者:······
语冰者:好的,让我们敬请期待接下来某一章,大型翻车现场的主演——余端大师。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出自《春江花月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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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