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年赴月 第12章 月光下的权衡

夜里十一点，宿舍准时断电，屋子一下子沉进黑暗。

只剩几台手机屏幕漏出点点微光，室友折腾完一天，陆续躺回床上。游戏的声响慢慢停了，说话的声音也一点点消下去，四下就只剩此起彼伏浅淡的呼吸。

砚清毫无睡意，安安静静躺在床上，眼睛睁着，望着黑乎乎的天花板。

白天被他压下来的那串电话号码，一遍一遍在脑子里打转。线索就安安稳稳躺在通讯录里，手指多点两下，或许就能离苏馨晚近一步，可他硬生生按住了那股冲动。

理智不停在脑子里提醒自己，不能脑子一热就乱来。

可心底藏了十三年的念想，哪里是说压下去，就能彻底烟消云散的。

他轻手轻脚爬起来，踩着地板走到阳台。夏夜的晚风撞过来，裹着夜里草木清浅的凉意。远处成片的楼房，万家灯火零零星星铺得很远，月亮薄薄地挂在天上，月光淡淡的，一点都不灼人。

他手搭在冰凉的栏杆上，望着这座偌大的城市。无数人就活在这片灯火之间，苏馨晚，就在这茫茫人海的某个角落。

脑子里忍不住冒出各种各样的假设。

如果今晚咬咬牙，把那通电话打出去，会是什么样子。

说不定对方真的知道苏馨晚的近况，愿意把联系方式给自己。也有可能，人家会说早就断了联系，什么都帮不上。

就算运气好拿到了联系方式，然后呢。

现在的他，被家里的事缠得死死的。所有资源都偏向哥哥，生活费大半要靠兼职硬撑，手里没有多少积蓄，心底的自卑甩都甩不开，浑身都是生活磨出来的狼狈。

就这么贸然闯进苏馨晚的生活，把这十三年沉甸甸的心事一股脑丢给她。这份漫长的惦记，对什么都不知情的她来说，未必是什么浪漫，反倒会变成一份甩不开的负担。

当年她不过是心软，递过来几张纸巾而已。仅此而已。她没有义务，要承接自己这么多年所有的孤独和委屈。

砚清靠着栏杆，重重吐了一口闷气。

道理他全都想得明白，可心底那股不甘心，还是不住往上翻。凭什么，年少时候那一点点微光，他小心翼翼揣了十三年，却连试着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他掏出来，是母亲发来的微信。

文字不长，翻来覆去还是那几句，叮嘱他花钱一定要省，别跟哥哥攀比，凡事多退让。

他盯着屏幕，心里已经掀不起太大的波澜。一回回的失望磨下来，他早就不再去奢求那份根本求不来的公平。

他没有回复，直接按灭屏幕。

晚风撩起他额前的碎发，淡淡的月色落在身上，没有半分暖意。

他想起抽屉里那个黑色布袋，还有袋里那片干得发脆的纸片。那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秘密，装着少年时的难堪窘迫，还有那一份难得的善意。

这么多年，苏馨晚更像是走夜路时撞见的一束月光。撑着他熬过无数被忽视、被拿来比较的日子。月光远远看着很好看，未必就一定要伸手去抓在手里。

可只要一想到，说不定这辈子就这么擦肩而过，心口就闷得发疼。

两种心思在心里来回拉扯。一边劝自己放下执念，先顾好自己的生活；另一边又不甘心，十三年的牵挂，最后落得一场空。

隔壁宿舍楼，还有零星几扇窗户亮着光。别人的夜晚，要么睡得安稳，要么跟朋友闲聊说笑。只有他，一个人站在夜色里，反反复复掂量这场遥遥无期的相遇。

他在心里给自己暗暗定了一个没有具体日子的期限。

先好好读书，多攒一点钱，慢慢从家庭带来的枷锁里挣脱出来。等自己真正站稳脚跟，不再这般狼狈窘迫，再去考虑找苏馨晚这件事。

在那之前，这条线索，就继续放着。

想通这些，心口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算是轻了一点点，却没有彻底落下去。那份期盼依旧埋在心底，只是被他暂时封存起来。

夜色越来越深，城市里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

砚清转身走回寝室，轻轻带上阳台门，躺回自己的床铺。耳边全是室友睡得安稳的呼吸声。

这一夜，他依旧没有睡上一个踏实觉。

但至少，他说服了自己，不要在自己最狼狈不堪的时候，去见那个在心里珍藏了十三年的人。

至于相遇，就交给往后漫长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