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明希没有赴约。
晚上八点,他坐在公寓的书房里,电脑屏幕亮着,文档里只有那一行字:"陈默没有等到林叙的挽留。但这一次,林叙不会给他机会靠近。"光标在句号后面闪烁,像心跳,像警告。
手机震了一下。陌生号码:"你不在。"
他没有回复。十分钟后,又一条:"我知道你在公寓。灯亮着。"
忆明希起身,走到窗边,拉上窗帘。动作不快,但手指稳定。上一世的他或许会发抖,会心软,会想起那杯热可可的温度。这一世的他,只是把窗帘拉严,然后回到电脑前,敲下第二行字:
"陈默以为林叙需要拯救。但林叙不需要。林叙需要的是陈默永远消失。"
手机又震。这次是一条彩信,照片里是他的公寓楼下,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拍摄时间是三分钟前。
忆明希把照片保存,然后删除短信,拉黑号码。做完这一切,他打开小宇发来的资料,开始逐条阅读落梵天的商业版图。
天盛集团。高端连锁酒店"梵天"系列,十二家,分布在一二线城市核心商圈。大型商超"天盛广场",八家,何木垣的家族服装店就在其中一家对面。娱乐影视公司"天盛传媒",近三年投资了十七部网剧,八部盈利,两部爆款。
落梵天二十九岁,接手五年,资产翻三倍。手段:收购、吞并、价格战。没有绯闻,没有固定伴侣,没有软肋。
忆明希在"没有软肋"四个字下面划了一条线。
每个人都有软肋。上一世的落梵天,软肋是家族压力,是不得不选择的形婚。这一世的落梵天,主宰了自己的命运,但忆明希不相信他真的无懈可击。
他关掉资料,打开搜索引擎,输入"落梵天母亲"。
空白。没有任何公开信息。
"落梵天父亲"。
一条旧闻:落擎天,天盛集团创始人,七年前因心脏病去世。葬礼低调,没有照片流出。
"落梵天家族"。
几条财经报道,提到落家"人丁单薄",落梵天是独子,没有兄弟姐妹。
忆明希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的文字。人丁单薄。没有兄弟姐妹。父亲早逝。这意味着落梵天在二十四岁就独自面对整个家族的压力,没有分担,没有退路。
上一世的落梵天,有家族压力,选择了形婚。这一世的落梵天,没有形婚,但代价是什么?他用什么换取了自由?
手机响了。是小宇。
"明希哥,"小宇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紧张,"落氏集团刚刚通知出版社,如果《十年》的影视版权谈不下来,他们考虑……考虑投资竞品项目。同题材,同档期,同营销渠道。"
忆明希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封杀?"他问。
"不是明面上的。"小宇说,"但圈子里都懂。天盛传媒的资源,足够让另一部'重生题材'的剧霸占所有渠道。《十年》就算出版,也会被淹没。"
忆明希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某种冰冷的、终于等到猎物露出獠牙的笑。
"告诉周总编,"他说,"《十年》的影视版权,我不卖了。不是不卖给落氏,是不卖给任何人。"
"明希哥?!"
"另外,"他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帮我查一个人。何木垣,家族做连锁服装品牌的,店铺在天盛广场对面。我要他的联系方式。"
小宇沉默了两秒:"明希哥……你以前不认识何总。"
"现在认识了。"忆明希说,"去查。"
他挂了电话,在文档上敲下标题:《对抗》。不是小说,是计划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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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忆明希见到了何木垣。
地点是何木垣选的,一家藏在老洋房里的私人咖啡馆,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块铜质门牌,刻着"木"字。何木垣坐在靠窗的位置,穿一件浅灰色毛衣,金丝眼镜,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绿茶。
"忆老师。"他起身,伸出手,笑容温润,"久仰。《十年》我读了两遍,很……真实的书。"
忆明希握住那只手。何木垣的掌心干燥,温度适中,没有落梵天那种烫人的侵略感。"何总客气。我今天来,是想谈合作。"
"合作?"何木垣示意他坐下,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忆老师是作家,我是卖衣服的,我们的交集……"
"落梵天。"忆明希直接说。
何木垣倒茶的动作顿了一秒。水面晃了一下,没有洒出来。他放下茶壶,推了推眼镜,笑容依然温润,但眼神变了。
"忆老师,"他说,"落总不是好话题。"
"我知道你的店在天盛广场对面。"忆明希说,"我知道你的租金每年涨百分之十五,知道落氏去年试图收购你的品牌,知道你拒绝了三次。我还知道——"他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天盛广场下个月要调整业态规划,服装区缩减三分之一,你的店铺在缩减名单上。"
何木垣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接过那份文件,快速浏览,手指逐渐收紧。文件是天盛广场的内部规划草案,来源不明,但内容详实。
"你从哪弄来的?"他问。
"这不重要。"忆明希说,"重要的是,落梵天在逼你就范。收购不成,就用租金和空间挤压你。何总,你是温润君子,但君子不该被小人欺到头上。"
何木垣放下文件,看着忆明希。他的眼神里有审视,有惊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趣。
"忆老师,"他说,"我听说你失忆了。"
"是。"
"但你的调查能力,不像失忆的人。"
忆明希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看着水面上的茶叶浮沉。"失忆是忘了自己是谁,不是忘了怎么生存。"他说,"何总,落梵天要的是《十年》的版权,我要的是不被他掌控。你的店铺在天盛广场,你要的是生存空间。我们的敌人是同一个人。"
"所以?"
"所以,"忆明希放下茶杯,"我有一本新书,叫《对抗》。写的是一个服装品牌如何在巨头的挤压下逆袭。主角的原型,可以是你。书的影视版权,我可以优先给你,价格低于市场价。条件是——"他顿了顿,"你的品牌需要一个新的展示渠道,不在天盛广场,在线上,在直播,在一切落梵天控制不了的地方。"
何木垣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温润的笑,是某种带着锋芒的、终于找到同类人的笑。
"忆老师,"他说,"你比传闻中有趣得多。"
"传闻怎么说?"
"传闻说,忆明希是个清冷的、不爱社交的、只会在书房里写字的……"何木垣斟酌了一下用词,"小绵羊。"
忆明希的嘴角动了一下。"现在呢?"
"现在,"何木垣伸出手,"我觉得你是只披着羊皮的狼。合作愉快。"
忆明希握住那只手。两只同样被落梵天压制的手,在这一刻达成了某种默契。
"还有一个人,"何木垣说,"你应该见见。"
他拍了拍手,咖啡馆的后门被推开,一个年轻人走进来。白色卫衣,浅蓝牛仔裤,运动鞋,短发利落,眉眼间带着一股干净利落的锐气。他走到何木垣身边,没有坐下,而是双手插兜,站在椅背后面,用一种毫不掩饰的审视目光打量着忆明希。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作家?"他问何木垣,语气里没有尊敬,只有评估,声音清亮,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未经打磨的锋芒。
"江野,"何木垣介绍,"我的助理。"
"兼合伙人。"江野纠正,下巴微微抬起,"何总太客气。我负责让他不被麻烦找上门,也负责把那些找上门的麻烦骂回去。"他的目光在忆明希脸上停留了两秒,"你就是那个惹了落梵天的?胆子不小。"
"江野。"何木垣的声音沉了一度,带着纵容的警告。
江野耸耸肩,没再说话,但眼神里的挑衅没有消失。他绕到桌子另一侧,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精力充沛的张扬。他看起来比小宇还小,二十出头,圆眼睛,但眼神很亮,像是有团火在里面烧,烧得他坐不住、停不下、忍不了。
忆明希看着这个人。何木垣温润如玉,江野锐气如刀,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默契。但江野的锐气不是戾气,是某种……嫉恶如仇的干净。他看不惯落梵天,不是因为他被打压过,而是因为落梵天"欺负人"这件事本身,让他浑身不舒服。
"江先生,"忆明希说,"落梵天是麻烦。但我不需要被保护,我需要的是能一起制造麻烦的人。"
江野挑眉。他看向何木垣,何木垣微微点头。
"有意思,"江野说,嘴角扯出一个不太友善但足够真诚的笑容,"那你说说,怎么制造麻烦?"
忆明希从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那是他三天来写的计划书,标题是《对抗:天盛集团的七处软肋》。
"落梵天不是无懈可击。"他说,"他的酒店依赖高端客源,他的商超依赖品牌入驻,他的影视依赖内容产出。如果我们同时在这三个领域制造压力——"他看向何木垣,"你的品牌撤出天盛广场,联合其他商户集体议价。"然后看向江野,"你在圈子里有人脉,能放出天盛集团压榨合作方的消息。"最后,他看向自己,"我写一本新书,写资本如何吞噬创作者,写巨头如何碾压小人物。书名就叫《对抗》,主角是一个被资本逼到绝境的作家。"
"这本书会得罪整个圈子。"何木垣说。
"已经得罪了。"忆明希说,"落梵天在封杀《十年》,我不在乎多得罪一点。"
江野突然笑出声。不是嘲笑,是某种找到同类的、酣畅淋漓的笑。他笑得肩膀都在抖,手拍着桌子,引得旁边座位的人侧目。
" writer,"他说,用了一个不太标准的英文单词,但语气是热的、活的、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不加掩饰的欣赏,"我收回刚才的话。你不是胆子不小,你是疯了。但我喜欢疯子。"
他伸出手,手掌不大,但手指修长,指节有握笔磨出的薄茧,不是打架留下的,是常年写方案、做设计、敲键盘的痕迹。忆明希握上去,力道不轻不重,但稳定。
"合作。"江野说,眼睛亮得像有星。
"合作。"忆明希回应。
何木垣看着两个人,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他端起那杯凉透的绿茶,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那么,"他说,"我们的联盟成立了。名字?"
忆明希想了想。"坟墓。"
"什么?"
"我从坟墓里爬出来。"忆明希说,声音平静,"所以我们的联盟,叫坟墓。意思是,死过一次的人,不怕再死一次。"
江野愣了一秒,然后大笑,笑声在安静的咖啡馆里回荡,清亮得像是能穿透玻璃。何木垣没有笑,但他看着忆明希的眼神,多了某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理解。
"坟墓。"他重复了一遍,"好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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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公寓时,已经晚上十点。忆明希打开门,发现客厅的灯亮着。
不是他开的。
他站在门口,没有动。上一世的他,没有格斗技能,没有防身术,但他有另一种本能——在危险面前保持静止,像猎物在猎人面前装死。
"你回来了。"
声音从书房传来。低沉,平静,带着某种理所当然的占有感。
落梵天坐在他的书桌前,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他未完成的文档——"陈默没有等到林叙的挽留。但这一次,林叙不会给他机会靠近。"
落梵天转过头,看着门口的忆明希。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下,光标移动到下一行。然后他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向忆明希。
"我等了三天。"他说,"外滩三号,你没来。电话,你不接。短信,你拉黑。"
他停在忆明希面前,距离不到半米。和庆功会上一样的距离,一样烫人的体温,一样侵略性的目光。
"所以我自己来了。"他说。
忆明希的后背抵着门框,没有退路。但他没有躲,没有低头,只是抬起眼睛,直视落梵天。
"私闯民宅,落总。"他说,"这是犯罪。"
"我知道。"落梵天说,嘴角没有笑,但眼底有某种疯狂的、不计代价的专注,"但我更知道,如果我不来,你会越走越远。你会和何木垣合作,会写那本《对抗》,会站在我的对立面,永远不会回头。"
他伸出手,手指触碰到忆明希的脸颊。温度烫得惊人,力道却不重,像是一种试探,又像是一种确认。
"为什么?"落梵天问,声音低下去,带着某种忆明希听不懂的、近乎痛苦的执着,"上一世的你,明明会接我的热可可。明明会对我笑。明明会……"
忆明希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结。
上一世。
落梵天说了"上一世"。
他看着落梵天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和记忆中一样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某种证据——是试探?是巧合?还是——
落梵天没有说完。他的手指从忆明希的脸颊滑到下巴,轻轻抬起,强迫他直视自己。
"没关系,"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资本家的冷静,但眼底的风暴没有平息,"你不记得,我可以等。你不愿意,我可以逼。忆明希,我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他低下头,在忆明希的唇角落下一个吻。很轻,很快,像是一个烙印,又像是一个宣战。
然后退后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新的名片,塞进忆明希的衬衫口袋。
"下次,"他说,"我会带锁来。"
他转身离开,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某种丈量战场的从容。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忆明希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嘴唇上还残留着落梵天的温度,口袋里那张名片棱角分明,像一把未出鞘的刀。他想起落梵天未说完的话——"上一世的你,明明会接我的热可可"——想起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痛苦,想起那个吻的轻和重。
这不是上一世的落梵天。但也不是完全陌生的人。
忆明希走到书桌前,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光标还在闪烁,等待他继续。
他坐下来,手指放在键盘上,敲下第三行:
"但陈默不知道的是,林叙也重生了。而这一次,林叙带着上一世的记忆,和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