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雨 第3章 Chapter 3

张柏宇在关上门时，在钢门的呻吟声之外，听到一声压低的吸气声。

他知道赵岚竹很可能就在楼下的楼梯间里，但他没有急着下楼，而是放缓动作坐在门后的凳子上，坐在他第一次在楼梯间和赵岚竹相遇的位置上。

赵岚竹听见关门的声音，把脸往拐角的阴影里偏了偏，等待意料之内的脚步声。可是她等了很久，也没听到什么动静，刚才被刻意忽视的腰椎又细细密密地疼起来。

腰肌劳损。高中生中太常见的病。最近一段时间，赵岚竹的腰一直不受控制地疼，贴膏药也没什么用，她也不敢连续吃止疼药，疼就生生抗过去。

问老师题目时趴在讲台上的时间有些久，她起身时眼前一黑，甚至都能听见骨骼咯嘣咯嘣的脆响，肌肉和骨头之间酸涩得像一台年久失修需要润滑油的机器。

赵岚竹咬牙扶着墙，准备站起来，可腿已经痛得没有知觉。她失去平衡向后倒，凳子跟着她的动作向后移了几寸磕在墙上，沉闷的撞击声撞亮了声控灯。

赵岚竹听见楼梯上传来急急的脚步声，她还维持着跌坐在凳子上的姿势，尴尬地扭头看去，张柏宇已经跳下最后三个台阶停在她面前。

张柏宇跑下楼就看到这副情形：赵岚竹左手指尖泛白，死死扣着墙上瓷砖的缝隙，右手垂在身侧，整个上身倒在墙上，后脑离墙上的画框就差几根头发的距离。脸色有些惨白，不过没有眼泪，人也没有摔倒。

张柏宇胸膛起伏几下，嘴紧紧抿成一条缝，没有丝毫自己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心虚。他上前几步，把手里的抽纸垫在赵岚竹的脑后。手指擦过赵岚竹温热的后脑，立马僵硬地伸直。张柏宇闻到赵岚竹身上淡淡的麝香味道。

赵岚竹感觉到张柏宇往自己脑袋后面塞了东西，放心靠在墙上，但是腰椎依然不敢使劲，整个上身抻成一个诡异的角度。刚才跌到凳子上时，整个人都靠腰来控制，现在腰间的肌肉一跳一跳，膏药粘在皮肤上时间长了有些发痒。赵岚竹只能小口小口呼吸，偏头看着张柏宇后退几步坐到台阶上。

声控灯熄灭，张柏宇背对窗户坐着，脸模糊成一团影子。赵岚竹看不清他的表情，也摸不清为什么张柏宇会出现在这里。

赵岚竹秉持着“敌不动我不动”的原则，也一言不发。一时间楼梯间静得呼吸声都听不到，校足球队在操场训练的嬉闹声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隙中传进来。

赵岚竹的腰已经从针刺一样细密的痛变成了麻木，说不清到底是哪里痛，只知道那一片肌肉都痛得发胀。她抓着凳子边，脚牢牢扒在地上向前挪挪身子，脑后的抽纸没了她的挤压，啪嗒掉在地上。

灯依旧没亮，张柏宇依然坐在台阶上纹丝不动，像是已经要融进台阶里。

赵岚竹下意识想弯腰去捡抽纸，但她有轻微的夜盲症，看不清抽纸具体掉在哪里，只能借着窗户透进来的灯光寻找模糊的轮廓。正当她深吸一口气，用手撑住膝盖，憋着气弯腰向下摸索时，一只手比她更快也更准确地伸到地面上，按住抽纸。

赵岚竹弯腰到一半猛然停住，腰间的钝痛不允许她立刻坐直，索性双手抱住膝盖，把自己团成一团。

“是我哪里冒犯到你了吗”，张柏宇的声音传来，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飞一只她看不见的鸟。赵岚竹把头埋得更低了。她能感觉到张柏宇就蹲在凳子旁边。

“没有。”赵岚竹回答得飞快。

“那为什么最近躲着我，”张柏宇声音很平静，“下课我发作业你总是不在座位上。”

平静的声音有了裂痕，从裂痕里飞出几只困惑的、各处乱撞的、翅膀颤抖的飞蛾。

赵岚竹慌乱中差点咬了舌头，“腰疼不能久坐。”

张柏宇没再说话。赵岚竹听到身边细细簌簌衣料摩擦的声音，在漆黑的环境里格外清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赵岚竹面前打了个响指，灯亮起来，赵岚竹眯着眼睛适应光线，没有抬头。

张柏宇双手摊开递到赵岚竹面前，赵岚竹看到张柏宇掌心深浅不一的掌纹，和因为写字打球磨出的茧子。

“我拉你起来。”张柏宇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赵岚竹攥紧拳头又松开，依旧没敢抬头。

她避开张柏宇伸开的手，双手搭上张柏宇的手腕死死扣住，张柏宇的胳膊向回勾，赵岚竹整个人都被张柏宇拉起来。掌心下的脉搏正有力地跳动，一下一下撞击着赵岚竹的心脏。

赵岚竹只觉得楼梯间的空气稀薄得要命，自己不能再呆在这里。再这样下去，她的心脏可能会比她的腰先一步罢工。

赵岚竹终于鼓足勇气抬头看张柏宇，那双熟悉的眼睛现在充满了她看不懂的情绪，嘴唇没有刻意绷紧，嘴角在自然状态下微微上扬，脸上没有因为发力露出一丝扭曲。可掌心里的血管并不似脸上那般云淡风轻，血管越跳越快，赵岚竹都害怕它会冲破皮肤炸出来。

手心那块皮肤的温度逐渐烧灼，赵岚竹甩开张柏宇的胳膊，把手背到身后，偷偷贴在冰凉的瓷砖上降温。

赵岚竹听见自己的声音和张柏宇道谢，话说出口觉得不够诚恳，想多说几句又怕太刻意，只能灰心地呼一口气，不等张柏宇回应就背过身，慢慢跨到楼梯上。

背后的张柏宇突然出声，赵岚竹的手在铁质栏杆上一滑，发出刺耳的刹车声，她晃了晃才稳住身体。她这边兵荒马乱，张柏宇还在身后固执地重复，大有等不到回应就一直说的架势。

张柏宇说：“别躲着我。”

赵岚竹扶着栏杆，脖子发僵，腰眼发紧，下意识想否定，最终只是点点头。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张柏宇看到了。

张柏宇发作业时不再面对空荡荡的座位。

放假前，学校照例提前举办庆祝新年的活动，允许当晚各班不上晚自习，住校生的手机也可以由班主任发下来。吃过晚饭，大家都早早回班开始布置。

表演节目要空出中间的地方，正好坐在中间后排的赵岚竹和林曼宁就要把桌子拖到两边。赵岚竹正推着桌子瞟见孟嘉韬从后门进来，于是卸力靠在桌子上深吸了口气扭头看向前门。默数三秒后张柏宇在那出现。

孟嘉韬见自己周围的桌子都已经搬走，他的桌椅还立在原地，哎呦一声就跑过去搬自己的桌子。赵岚竹用腿把桌子顶到墙边，和林曼宁说着话正想把椅子也拉过来，转头差点撞到张柏宇身上。

“小张速递为您服务！签收一下您的椅子”，他一手一个已经把俩人的椅子都拉了过来，原本挂在凳子后面的书包都已经安安稳稳放在椅子上，班里痛失两个义务拖布，但是多了两个不用洗书包的幸福的人。

赵岚竹越过张柏宇的肩膀看见林曼宁在朝自己挤眉弄眼，又把视线移回到张柏宇身上，往日里和林曼宁斗嘴的大脑系统嗡嗡启动，这次是真心实意地笑出来，“怎么这么善良，等我给你定个锦旗。”

张柏宇的笑容咧得更大了，把没拉拉锁的校服外套往身体两侧一甩，偏了偏头，刚想说什么就被孟嘉韬从后面猛的一按差点栽倒，只来得及朝赵岚竹比了个“salute”的手势，追着孟嘉韬跑远了。赵岚竹把头探出走廊看着两人逐渐消失的背影，咬了咬腮帮子缩回身子，坐回椅子上微微向后靠了靠，书包拉链硌得她后背生疼。

外面的天已经渐渐黑下来，班里的节目和班主任的老生常谈都已经到了尾声。离学校规定的统一集合时间越来越近，大家结伴下楼，只看见广场中央立着几个毕毕剥剥燃着火的炉子，旁边的绿化带和树都被包得严严实实。天越来越黑，抬头还能看见隐隐约约的星星，耳边只有猎猎的风和木柴烧着的声音。

打铁花。

看到火焰在空中迸来时，周围不少同学都小小地惊呼出声，赵岚竹却没有多意外。她看到那几个火炉时就已经猜到是什么活动。打铁花对她而言并不陌生，甚至熟悉，全国很多地区过年过节都有这种风俗，但是离开家上学后，也已经很久没有看过了。

学校很舍得花钱，整个广场都被火光照亮。她扭头看看旁边林曼宁兴奋的跟着火光闪烁的眸子，又扭头看着被在空中打散开的铁水，现在已经被甩成了螺旋的形状。

赵岚竹本来没打算拍照，这种活动无论是拍了照片还是视频都传达不出看时的感觉，可能在未来也不会再次打开。

但是看着前面队伍里左摇右晃的人，她还是费劲地从羽绒服兜里掏出手机，把手机高高举起微微向上抬，画面里完整地框住了圆得完美的铁花，画面下方是同学们仿佛过冬的企鹅似的挤挤挨挨的后脑勺。

赵岚竹放下冻僵了的手蜷了蜷手指，低头看了刚才拍的照片。在一众后脑勺中间，有一个顶着熟悉发型的脑袋很突出地撞进眼里，她满意地放大看了几遍，锁上手机。

结束时放了烟花，学校附近的居民楼有不少站在阳台上的身影都被照亮。校长拿着麦克风祝大家新年快乐，换来一阵欢呼，赵岚竹抱着林曼宁说了好几遍新年快乐，被林曼宁一把闷进围巾里摇来摇去。

好不容易挣脱出来，赵岚竹踮起脚尖，视线越过层层叠叠的人群，找到队伍前那个正甩孟嘉韬胳膊甩得起劲的人，苹果肌不自觉地扬起，新年快乐，赵岚竹轻轻出声。

在烟花相继炸开的喧嚣和周围的欢声笑语中，没有人听清赵岚竹呢喃了谁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