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雨 第2章 Chpter 2

圣诞之后的时间好像越过越快，班里的每个人都好像在沙漠中艰难求生的植物，根系拼命向下钻，也闭合了每一个可能和外界产生联系的气孔。气氛越来越沉默，有人可能会在晚自习偷偷跑到厕所去哭，哭完洗把脸顶着湿漉漉的头发若无其事地回来，也有人会突然揉皱卷子发呆，过一阵子又还魂一般把卷子铺平捡起红笔。

而张柏宇对抗压力的方式，是更频繁地在课间找孟嘉韬，把孟嘉韬从座位上轰起来，拉着他一起去上厕所。

赵岚竹越来越频繁地在楼梯间碰到张柏宇。虽然赵岚竹很想和张柏宇多呆在一起，但她不想在这种场景下和张柏宇呆在一起。流眼泪是一件比换衣服还**的事，在其他人面前袒露脆弱的危险不亚于在洗澡时有人刺杀自己。于是赵岚竹会在打开那道钢门看到张柏宇后，只是简短地打个招呼，毫不犹豫地走下一层楼梯。

每层的楼梯间都放着开门时用来挡住门的板凳，在哪层坐着都一样。

共享一个楼梯间依然是两个人心照不宣的秘密，谁都没有和其他人提及。这个秘密让赵岚竹意识到，张柏宇也是一个普通人类，做题得心应手的背后是藏起来的眼泪。

赵岚竹会在张柏宇来找孟嘉韬时打趣他们两个上厕所还要拉着手去，张柏宇会在发作业发到赵岚竹的卷子时多扫几眼，看到赵岚竹错了他熟悉的题目会直接把他的错题本翻到对应的笔记，一起送到赵岚竹手上。

张柏宇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格外关注赵岚竹的卷子，他只是总会想起圣诞节那天在楼梯间，他一抬头看到赵岚竹那双通红的眼睛，眼下的皮肤也红，隐隐透出橄榄色的血管，下嘴唇有泛白的牙印。他觉得这个表情不好，出现在赵岚竹淡淡的脸上很违和。张柏宇把这种感觉，归类于自己脆弱时，碰到同类的同病相怜。

一次发周测卷子时，张柏宇夸张地举着卷子在赵岚竹旁边打转，像是木法沙举着辛巴。看到赵岚竹抬头，张柏宇弯下腰看着赵岚竹的眼睛问是不是最近偷偷不睡觉，不舍昼夜地学习了，怎么进步这么快。赵岚竹看着张柏宇的眼睛，他的瞳孔颜色很浅，像世界上最清最透亮的湖水，平时遇到强光时会被刺得微微眯起，现在那一汪湖水里完整地映着自己的影子。

赵岚竹接过卷子想拿过来，但是张柏宇也没松手，两个人就这样一站一坐地沉默，握着卷子的两端。张柏宇坦坦荡荡，赵岚竹心怀鬼胎。最后还是赵岚竹先不自然地皱了皱鼻子，学着张柏宇平时的语气虚张声势地回答他：“没有哇，睡眠质量赶超冬眠的熊好吧。”

“那真是要恭喜你了，这位又勤劳又能睡好觉的小姐。”

赵岚竹扫过张柏宇低垂的睫毛，他眼睛下方有淡淡的乌青，眼睛不用眯起来，眼尾也多了细纹。高考催人老啊，赵岚竹在心里嘀咕，同时琢磨着看来睡不好觉的人另有其人。

赵岚竹开始越来越费尽心思地写每一次老师留的作文，这是唯一能力压过其他人的东西。作文得到的分数越来越高，老师表扬赵岚竹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但每次不管有没有被老师提起，只要语文老师布置了作文，张柏宇都会下课跑来找赵岚竹借走作文纸，看过后还会问，为什么会想到这么写。

每次张柏宇问时，赵岚竹都不知道怎么回答，高考作文并不需要多高深的观点，其实只是把常见的观点多举点例子分析几句，堆砌起来而已。这些作文里并没有她自己的风格，也没有多新鲜的结论，可是张柏宇每次都会问。

不知道多少次被张柏宇借走作文，赵岚竹没来由地一阵烦躁。她喝了口水，把质问的话和水一起咽进肚子。张柏宇，你看到了什么？你在作文里看到了我的灵魂吗？

赵岚竹知道他没有。他只是想知道自己怎么才能把作文写得更好，拿更高的分而已。仅此而已。

赵岚竹意识到自己好像把自己放上了天平，压上了自己所有的砝码，另一边放着的，是张柏宇的心。整个天平都跟着他的心摇摇晃晃，会因为他平常的举动开始患得患失。

赵岚竹不喜欢这种感觉，于是开始悄悄地躲开张柏宇那双浅得像铜镜的眼睛，她觉得自己所有的想法在张柏宇的眼睛里无所遁形。

赵岚竹依然喜欢张柏宇，但是更想上个好大学。

赵岚竹会在张柏宇上课回答问题时盯着他的后背，会在物理答疑课上看到张柏宇问老师问题也举着自己惨不忍睹的卷子排在他后面，会在晚自习心浮气躁时看一眼张柏宇巍然不动的背影又重新低下头背知识点。会全心全意地对待每次作文，也会在张柏宇来借作文时抽出自己的作文给他。

张柏宇拎着最新复印出来的赵岚竹的作文，反复看了几遍。明明是同样的题目，他却怎么也模仿不来赵岚竹的感觉。他曾经拿着赵岚竹的作文去找语文老师，想让老师告诉他赵岚竹作文的精髓。

可老师只是告诉他，每个人的作文，哪怕是命题的议论文，都有自己的感情，别人学不走。

张柏宇没气馁，他相信只要自己看赵岚竹的作文看得够多，自己总有一天能够参悟。

张柏宇又一次找赵岚竹借作文。赵岚竹不想再用车轱辘话搪塞张柏宇。她厌倦了这种类似于秦王绕柱的游戏。

除了抽出作文，她还把自己的摘抄本搭在纸上，一并递给张柏宇。赵岚竹告诉张柏宇，自己用到的素材都记在里面，需要的话就拿去用。

摘抄本不用交给老师看，所以赵岚竹的摘抄本里什么都记，什么都抄。抄时代楷模，也抄小说里的句子；抄整齐的排比，也抄此恨绵绵无绝期。

赵岚竹想，如果好奇，请好奇真正的赵岚竹吧。

张柏宇拿着本子，翻开是不同于赵岚竹卷子上排列的整整齐齐的字，本子上的字密密麻麻，甚至有些字需要停留片刻稍加辨认。内容也不再都是命题下积极向上的观点。

张柏宇想起自己家的小狗，见人总是会先跑过来闻闻伸开的手，用舌头感受人类的温度，轻轻用牙齿确认来人的意图，随后露出温暖的，柔软的肚子，最后心满意足地开始用人类的裤子磨爪子。

他突然联想起自己忘掉的从前的小事。上学期语文课时，自己和孟嘉韬站在教室后门旁边的最后一排，借着桌上的书的遮挡，用孟嘉韬偷偷带来学校的手机看NBA季后赛。进了一球后，孟嘉韬发出小声的惊呼，他胆战心惊抬头去看语文老师，老师毫无察觉地在讲台上滔滔不绝，赵岚竹却扭头极快地扫了他们一眼。

张柏宇使劲掐了一下孟嘉韬的腿，在嘴上竖起一根手指，再抬头想对赵岚竹报以歉意的微笑时，瞪大眼睛看着赵岚竹面色不改地从桌斗里掏出一本厚厚的书，张柏宇视力好，不费什么力气就看清深色封皮上的书名是《远大前程》。

张柏宇被自己的自恋逗笑，人家根本没看自己，是在看后门有没有班主任的影子。

张柏宇不记得当时是谁投进了一个三分，但是还记得那本《远大前程》封皮的颜色。

他一边回忆，一边出神地想，现在赵岚竹作文写得这么好，是不是和上课偷偷看课外书也有关系？赵岚竹的摘抄本里会有她自己喜欢看的书吗？

张柏宇回头去找赵岚竹，赵岚竹正把下巴放在桌上高高摞起的书上，正看向自己的方向，和张柏宇对上目光后，极快地低下头去。

张柏宇看着赵岚竹有些扁扁的后脑勺，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赵岚竹最近好像一直在躲着自己。只要是自己发作业时，除非在上课，不然赵岚竹基本都不在座位上，自己跟她连眼神都对不上一个。

可是他记得孟嘉韬和自己提起过，赵岚竹不怎么喜欢出门，林曼宁有时拽都拽不出去。

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不对劲。

张柏宇很快找到了机会验证自己的猜想。

今天晚自习是化学老师在看，张柏宇感觉身边有一阵熟悉的风刮过。抬头果然是赵岚竹。张柏宇的座位离讲台很近，竖起耳朵听着她和化学老师的对话。化学老师的语气并没有什么不耐，可是讲到最后赵岚竹的声音已经有些发抖。

张柏宇抬头去看，赵岚竹埋着脑袋，两手撑着讲台，单薄的校服外套被肩胛骨撑起来，整个脊背塌下去。

连座位都没有回，赵岚竹攥着卷子就请假出门了。

张柏宇借着伸懒腰的姿势向后靠，歪头看到赵岚竹慢吞吞在走廊里挪动的背影。她走得很慢，肩膀微微向前扣，整个人都弓起来，双手反着扶在腰两侧，迈步时有几分迟疑和试探，像是脚下踩着刀尖。

张柏宇收回视线，重新盯着自己眼前的数学卷。

他心不在焉地转着笔，最后一下没抓紧，笔“咔哒”落在卷子上，划出长长一道痕迹。张柏宇欲盖弥彰地下笔做了一道选择题，抄起桌上的抽纸，冲到讲台上请假。

走出班门，他没什么犹豫就朝楼梯间的方向走去。

脚步越来越快，步子迈得越来越大。张柏宇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在安静的走廊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