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城的夏天,总要等到七点过后才肯暗下来。这会儿,夕阳的金影还在大地上煌煌地烧着呢,就像哪里点了一盏复古的白炽灯,照出那种黄澄澄的流光。那只白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飞起来了,雪白的影子掠过非隐园浓浓的绿,擦过人家阳台上一盆盆开得不管不顾的红,又在无数玻璃幕墙的丛林间穿梭。它飞啊飞,依着某种稀薄却固执的记忆,终于来到那九十六层的窗前,敛了翅,轻轻落在窄窄的窗沿上。
已经有一年了。它总是在这样金色斜阳的时刻飞来,就像一个多情而恋恋的幽魂。窗内曾有一个让它感到静谧的身影,一种让它愿意凝视的气息。虽然那记忆早已模糊成了一片光晕,但这扇窗的坐标还在,它一直没有舍得丢弃它。
隔着剔透的玻璃,它向里张望。窗台一角,摆着一只玲珑的素瓷花盆,盆里细细立着一株绿色的小苗,是紫藤呢,已经摇摇晃晃地想要爬藤了。屋里的陈设倒没有怎么变化,还是那张海雾灰的沙发,绣着暗金色蔓草纹的靠垫,茶几是白色大理石纹理的,贴了几片夕阳的影子,孔雀蓝的餐桌则像一小片沉静的湖,湖中心浮起一只醒目的柠檬……
一个少年从沙发里站起身,走了过来。干净的面孔,瘦瘦高高的,清澈的眼底带着些好奇。鸽子静静地看着他,那模糊记忆里的印痕,与眼前这张清晰的脸,却怎么也叠合不上。还是太新鲜了,到底不是他。过了一会儿,它轻轻扑了扑雪白的翅膀,就跃入高楼间浩荡的气流,飞走了。
少年有些怅然,伸手推开了那扇窗,探出身去张望。夏风立刻灌满他的衬衫。
就在这时,章小北推门进来。目光触及窗前那个被照亮的背影,恍惚了短短一刹——几乎以为是记忆里那个惯常坐在光中的人……
“你回来了?”话问出口,声音里有些没藏好的情绪。
“这么想让我回来?”
赵鲤笑着转过头。章小北这才发现自己认错人了。
“下次我可得记得关好门窗了。”章小北只好笑了起来。
“我这次是光明正大进来的。”赵鲤说。
“你知道我门锁的密码?”
“那天不小心瞥到了。”
不知道是不是赵鲤故意的。前天晚上,他们第一次见面,第二天早上一起出门,门刚关上,赵鲤就说忘了拿手机,章小北只好再把门打开。赵鲤就在一旁,静静看着他按下那六个数字。
“记忆力还挺好的。”章小北说。
“记忆力本来就好。不过你这密码,倒也不用我特地去记。”赵鲤笑着看了他一眼,“那是我的生日。”
“是吗?”
章小北微微一怔。世界有时就是这样,随意就掷出一点烫手的巧合,叫人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他们同年同月同日生。
“这几天我要住你这里了。”赵鲤忽然淡淡地说。
“怎么?”章小北抬眼看他。看吧,又是一个不由分说便要闯进来的人。章小北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天生一副好欺负的样子,在脸上写着“可来同居”的字样。这赵鲤的蛮横,简直和李植如出一辙。连样貌都有几分仿佛,只是更白些,脸更宽润一些,气质也更城市一点,不像李植是乡野版的。
“同一天生日就要一起住?”章小北的语气里压住一点点的愠怒。
“不是,是我折翼了。”赵鲤可怜地笑了笑。
“折翼?”章小北重复了一遍,心里想:可我又不是心理医生。
“不要多想,就是字面意思。”赵鲤微微侧过脸,黄昏的光滑过他挺直的鼻梁,“我的翅膀断了,我没办法自由来去了。”
一只折翼的花脚蚊子!章小北想了想,差一点笑出来。“被韦老师打断的?”
“是啊。”赵鲤说,“这个世界上,并没有多少人像你这样怜香惜玉的。”
“也不是。”章小北还想替韦老师辩解几句,“主要还是我们之间有一种感应吧……前天我给你说过的。”
他们是同类。一只花脚蚊子,一只金色甲虫。自从拥有那不可理喻的变身能力,章小北还是第一次碰到同类。
记忆倏然闪回前夜。他从“肌遇”用餐回来,关了灯,陷进床褥。凌晨一点多钟,很安静,除了空调微微的风响。忽然,就在空调制造的气流之外,房间的空气整体晃荡了一下,很轻,但又很实,就像池塘被一颗石子点破了一样,涟漪缓缓漫过皮肤。
他清晰地感知到,黑暗里多了一个人。
他屏住呼吸,等了片刻,猛地按亮床头灯。骤亮的光线刺得他眯起眼。
但是什么也没有。
关掉灯,黑暗重新合拢。很快,又捕捉到那个微弱却无法忽略的磁场。
它正在靠近。
极近的距离,几乎贴着耳边了,带着一阵细亮的嗡鸣。那声音,他很熟悉。
是蚊子。
但这个认知并未带来惯常的烦躁。相反,一种奇异得近乎荒谬的明悟流过他。不是普通的蚊子。那嗡鸣里,自有一种让他觉得亲切的频率。那是来自整个生命的振翅,带给他藏在血脉深处的共鸣。
空调开着,章小北裹在被子里。他喜欢这样在炎热的夏夜睡觉。但是没有犹豫,他伸手摸到遥控器,关了空调。他要这蚊子好靠近自己。
也立刻掀开被子,把上身都露了出来。一种无声的邀请,近乎献祭般的敞开。来吧,来享用吧。
起初,心里还有些紧张,就像躺在诊疗椅上,等待冰凉的酒精棉擦过皮肤,等待那不可避免的一刺。心在轻轻跳着。
甜蜜的黑暗中,那嗡鸣声盘旋着,靠近,又离开,像在试探。
然后,胸口偏左,传来一点尖锐的刺痛。
那是他自认为很美的一小块地方。
像被一根极热的针,迅捷地扎入,又抽出。痛感清晰而短暂,留下一种如释重负的酥麻。紧接着,那里开始发热,发痒,那感觉细细密密地钻心。
章小北想立刻去关好窗户,不要让这只蚊子飞出去。他好想和它见面。太孤独了,这一年多来,那种无法言说的异类感。
但是他没有动。也许又是一种感应,他知道它应该不会就走。它应该能在他的血液里,感受到一种可以让它停留的信息。
时间在黑暗与寂静,以及胸口那持续发酵的痛感中,粘稠地流逝。
果然,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轻轻走了过来,坐在他旁边。床的一侧轻轻下陷。
接着,一只微凉的手落在他的肩头,很轻地摇了摇。一个带着笑意,清亮又有些懒散的声音在他耳边穿透黑暗:“嘿,你好啊。”
于是那晚,他们就联床夜话起来。
“怎么就不怕我呢?”赵鲤侧躺着,面向章小北。
“因为我和你一样啊,”章小北几乎没有犹豫,身份的秘密暴露得轻易而干脆,“……也会变身。”
“真的?”原来赵鲤什么都还不知道。
“那你尝了血,为什么不走?”章小北问他,也侧过身,在昏暗里寻找对方眼睛的微光。
“因为你的血很温柔啊,让我觉得你是个好人,不会怎么我的。”赵鲤的理由真是简单又诗意。
“我还以为你能认出我是同类呢,就像那种滴血认亲。”章小北说。
“你会变什么?”
“甲虫。”
“我讨厌甲虫。”赵鲤立刻说,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嫌弃,干脆得有些孩子气。
“我是金色的。”章小北补充了一句。
“金色的也不喜欢。”赵鲤毫不松动。
“说得好像我就不讨厌蚊子一样。”
两个人都笑起来。笑完了,又并肩躺起来,虽然还是井水不犯河水的样子,却又能轻轻触到彼此的肩头。章小北已经又开了空调,不然要热坏了。
“你怎么来得这么晚?”章小北问赵鲤,以为同类都该守着十二点那宿命般的钟响。
“晚吗?我看完一个午夜场电影才出来的。《山中传奇》,很老的片子了,但是很好看。你说,从前的电影怎么都那么好,就像真的一样,现在的就越来越假了?”
“我好久不看电影了。”章小北说。
“我今天本来是要去找韦老师的。”赵鲤忽然说。
“你也认识他?”
“是啊,我昨晚找他做了一个推拿。”
“结果今天多上了一层楼。”
“命中注定吧,要不然也不会遇到你。”赵鲤笑起来。
“其实我今天也刚好找了韦老师。”章小北说。
“怪不得,我说你血中怎么也有一种木质的清香,和韦老师完全一样。”
“你的感觉也这样灵。”
“光靠闻着,就觉得是好的。不晓得喝起来,该有多醇厚。”赵鲤说着,竟真的像嘴馋似的,轻轻咽了一下,“只好等明晚啦。你知道吗?从前的男人,总像是被自己身上渗出的油脂温柔地包着。你看以前那些电影明星,个个都是油光水滑的,就像是盘了很久的珠串一样。也许是从前化工的东西少,雄性荷尔蒙分泌旺盛的男人,那层天然的油脂怎么也洗不净,反倒透出一股子原始的劲儿,迷人得很,也暧昧得很。哪里像现在的小年轻,一个个干净得就像纸巾。”
“确实是。”章小北笑了笑,又说,“可是我们两个,就这样躺在这里说这些,感觉好下作啊。”
“那有什么?”赵鲤不以为意,一面伸了一下手臂,“宿舍夜话,难道要说一些窗明几净的?”
“感觉你很享受这种生活。”章小北说。
“难道你不喜欢?”
“我是没办法啊,必须吃,不然没法变回人身。”
“我是自愿的。”赵鲤的语调轻快得简直让章小北嫉妒,“我可以不变身,但是我每天都变——我只要一喝桃汁气泡水就能变身。”
“桃子,蚊子,好像没什么关联啊。”
“是啊,就是这么没有道理。”
“羡慕你,可以自愿选择。我是每晚十二点必须变身。”
“可怜见的。”那同情也像是懒洋洋的。
“几点了?”章小北打了一个哈欠,看了看手机,“三点了。”
“想睡了?”赵鲤问。
“明天你不用上班?”
“当然要上的。”
“你做什么的?”
“我在银行,数别人的钱。”赵鲤笑起来。
“噢,我在云禾画图。”
“你有男朋友吗?”
“有啊。”章小北随口就说。
“做什么的?”
“在宇航七院,设计飞船的。”
“挺好的。”赵鲤说。静了片刻,起身去上卫生间。回来时却没有躺下,只是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
“站着干什么?”章小北问。
“不怎么,就是看看外面。”赵鲤梦梦地说,“一听你说起飞船,忽然就觉得这安静的夜空深处,或许真会悄没声儿地滑过一颗金属的圆球,凉凉的,反射着来自地球背面的太阳光呢。”
第一卷,写了一个春天;第二卷,会写两个夏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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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皱月觉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