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小北很后悔那晚在草坪上臭骂了李植。话是不得不吐的毒液,吐了却又后悔,当然还是因为他没有变身,让那汹涌的恶言完全没了意义。
他一度寄希望于李植喝多了酒,把前后的事情都断片了。但李植的记忆力又一向很好。并且那晚还能挣扎起来上厕所,脸上绷着坚忍之色,咬牙切齿也要把自己从泥淖里拔出来,看来再怎么烂醉如泥,对于切肤之事还是能逼出一种冷酷的清醒,而那草坪上刀刀见血的话,对李植当然会是切肤的——当然这些都是揣测,难道喝醉的人就上不了厕所,都要尿到裤子上?章小北完全没有经验,不知道一般会是怎样的。
那晚章小北一直坐在酒吧看着李植睡觉。心里犹豫着,不知道该拿李植怎么办——刚把这人臭骂了一顿,立马就又带回家?他一时还说服不了自己。李植扭曲在卡座上沉睡的样子,看上去可怜兮兮的,又很可恶。也是活该。
酒吧打烊的时候,服务员看到他们,还记得就是站在门口“浇花”的,也笑了笑,也并不立刻就赶他们走,只是把门锁挂在门把手上,嘱咐他们走的时候记得锁上就行。
又往李植身上搭了一条毯子。章小北看着,知道这一切都是李植的“吉人自有天相”。他确实人缘好,到哪儿都能轻易讨得别人不动声色的照拂。
四点多的时候,李植醒了,醒得突兀而安静。章小北也跟着一起醒了。刚才一直浅睡着,就像感应到了一样,和李植前后脚睁开眼睛。两人之间隔着打扫干净的桌面。闭店后的酒吧空荡荡的,像落了一层灰,很旧很旧了。
回去还能再睡上一会儿,明天还得上班,章小北想,这李植,明天可以休息,却这样生生耗了他一个晚上。
还没问李植要去哪里,李植倒很爽快地就说:“走吧,我们回去。”
是忘了昨晚挨的骂,还是根本就没在意?
看李植脸上那副样子,像已经完全醒了酒。这家伙,醒酒还真快。
章小北忽然有些肚子痛。他吃完烧烤总是要闹肚子。上了一趟卫生间出来,李植笑着说:“效率还是这么高啊,羡慕……你是不是永远不会便秘?”
这话的前半句,李植已经说过好几次了,从前他只当是这人无聊又专横的注目,连这样的琐事都要拿来揶揄,今天把后半句说出来,章小北立刻就回过味来。
“你想多了,我可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章小北冷冰冰地说。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族群背负着多少不洁的想象与污名,可李植竟然也会这样想他。不过此刻李植还能继续开他的玩笑,倒让他又觉得心安了一点。不管这玩笑是有心还是无意,总是告诉他昨晚那些诛心的辱骂没有什么:看,我还在这里,我们的关系还像往常一样,没有什么裂痕。
到了外面,章小北要打车,李植看到路边有一辆共享电动车,非要去骑。只有一辆车,章小北只好坐在后面,抱紧李植,两条腿微微抬起,努力悬空。这电动车本来就不能带人的。
马路上空无一人,李植骑得飞快。
拐进一条巷子里,李植忽然大声问他,声音混在风里,带着一种刻意的孩子般的惊惶:“那玩意儿在单行道上逆行,很可怕啊,很刺激啊,会不会撞车啊!”
“什么?”章小北问。
“哈哈——”李植却笑了出来。
他们走的这条路是单行道,他们在逆行,但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过了半天,忽然反应过来。
“你真无聊。”章小北收紧手臂,朝李植柔软的腹部狠狠用了一下力。
“告诉我,你是怎么给那条马路戒严的?”李植却不肯罢休,仍带着不肯散去的醉意,执拗地取笑他。
“你今天还有完没完了?”
这李植,今晚疯得简直无可救药了。
但是往后的几天,章小北还是明显感觉到李植变了,虽然表面看上去还和以前一样,说笑也照旧,还是那副散漫无赖的样子,但确实有什么东西淡了下去,就像李植在心里悄悄掐灭了一簇火,光线一暗,他们之间的距离就拉远了。
章小北笑着想:终于好了,清净了。但也觉得自己的这笑里有些勉强。
他开始格外在意一些事,比如,不要在屋里上大号,怕又被李植揶揄。渐渐相信了李植是记得那晚草坪上的事的,所以后来的这些玩笑都是演戏。彼此都尴尬的演戏,还是不要更好。
而越是相信,就越会觉得真。章小北没奈何起来,又不肯认输,便刻意避开和李植的一切肢体碰触,以显得自己“可远观不可亵玩”。李植竟也识相,很默契地就收回了从前的那些动手动脚。
倒是有一次,章小北晚上回去,又和上次那样坐在沙发边上打游戏。半晌,后背轻轻一碰,李植也像上次那样,和他背靠着背了。但也没有更多的动作了。猗重较兮——章小北想起那天他们的玩笑。李植也不说什么,只是和耳机里的队友聊着天,偶尔扬声大笑,胸腔的震动便透过相贴的脊背传来。
还有一次,是李植背过身,让章小北帮忙挤肩胛骨附近的一颗痘痘。“长了有两年了,现在终于熟了,快帮我挤出来。”章小北指尖稍一用力,便把一团乳白色的分泌物压了出来,抹在纸巾上,还给李植。李植拿到鼻尖嗅了嗅,抬眼看他,眼睛里有点促狭的光:“怎么样?挤痘痘解压吧?”
挺无聊的玩笑,章小北和他对视了一眼,感受到空气里弥漫的些微窘迫。
他知道李植是想要搬走的,但没必要现在就走,倒把一切都坐实了。李植本来计划五月回校答辩。这一去,正好也就彻底不用回来了。
但他不知道怎么想的,在网上订了一把电子锁,因为有天李植回来,忘了带钥匙,又回单位去拿了。七局离汤满公寓很远。那时是十点多,李植给他打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但是很快就又说:没事了,我自己回办公室取。
一定是意识到不小心触到他的忌讳了。野渡之后,李植就没有再反锁过门。
五一节到了。章小北还发愁假期该怎么过,是一个人出去旅游,还是再拉上李植逛逛?不想李植五一当天就出差了。这样正好,章小北也就“原形毕露”,在屋里尽情宅了五天,除去每天晚上要出去觅食。躺在无边的寂静里,像预习着日后更漫长的、只剩自己的光阴。
假期结束了,李植也还没回来,发消息说是要到中旬了。电子锁已经装好了,有天晚上章小北去逛超市,顺便买了一个插排,准备拉到沙发边上。又买了一个吸顶灯,李植说过客厅的灯光不够亮。
他有时候也想笑:你这是还想要留住李植?
有天在电梯里遇到了韦老师。韦老师笑着问他:“你朋友呢?”
“怎么了?”
“他那次来找我……”
章小北请韦老师进了房间。韦老师说他本来不想说的,泄露客户**是行内大忌,但又觉得说出来对章小北好。“那天他上门的时候,我一眼就认了出来,因为有次乘电梯,我看见你旁边站了一个人,印象很深……”
“他说,只是想试试……‘真的’是什么滋味。心里长久搁着一个朋友,却疑心自己不过是叶公好龙,所以需要亲手碰一碰那龙,才知道是怕,是喜,还是别的什么。淋浴的时候,他说,有人给背上打肥皂的感觉,还真是好啊。但是到了床边,也就没意思起来。我能感觉到他和我是一样的人。无聊。很是无聊。并且那天我的状态不太好,他也不太好,很压抑,很烦躁,但又非常需要放空,所以最后只好靠他自己了。后来,我们都坐在沙发上,他给我讲他第一次的故事,说那是在高中的时候,一个周末的黄昏,马上就要回学校上晚自习了,他还在家里修复一盘磁带,那盘磁带就是他借那个朋友的,那时他们是同桌,世界十大经典名曲,他借了过来,不喜欢听,但还是听了好几遍,约好这天要还回去,但这天听最后一遍的时候,不小心卷了带,急着要在返校前修好,手指却笨,从下午两点一直搞到快六点,还是不行,越着急越乱,扯出的带子越缠越多,再也收不回去,眼看只剩五分钟,再不走就要迟到了,准备放弃,可一想到要给这个朋友道歉,心里就很别扭,自己给谁道歉也轮不到给他道歉,于是只好继续修,当然早已经不行了,三分钟,两分钟,仍然是满手狼藉,这时,终于认命了,而就在这一刹那,面对着无法挽回的废墟,忽然有一种残忍的、将那人彻底毁坏的快意,像一股又痛苦又快乐的暖流一样,只觉自己腾了空,被一缕奶白的云雾托了起来……”
章小北听完,笑了一笑。世间还真有这样神梦颠倒的事情。他都不太记得那盘磁带的事情了。算了算时间,李植去肌遇正好是他们从野渡回来那天。这么着急去验证,难道是为了更爽朗的告别,多少为自己挽回一点面子?李植还真是荒唐。倒也顺带证明了这人平常的戏言,并非全然是假。无论如何吧,到底和真龙游戏过了,发现也不过如此,这一趟也还是很物有所值的。
“或许,只是因为我终究不是那人。”韦老师的声音把章小北的思绪拉回,“我告诉他,叶公好龙,这龙从来只是他心里那一条,不能推而广之。龙与龙不同,我这一条,替代不了你的那一条。”
五月下旬的时候,李植终于回来了,章小北当然没有给他提起这件事。
倒是有天,章小北下班早,推开屋门,看到李植也回来了,还像以前一样坐在窗前看着。黄昏正浓,一泼泼琥珀金的光影斜斜漫进来,窗台上摆满了章小北前几天买的鲜花,玫瑰、百合、洋桔梗、向日葵、石竹,一片喧闹的缤纷。窗外的窄檐上落着一只白鸽,低头一下一下地,啄食着李植搁在那儿的面包屑,啄上一口,便顿住,偏过头,用那粒琉璃珠似的眼睛看李植一眼,再啄一口,又看一眼,像他们之间有一种微妙的共情。这共情真是无法言说,就像花朵毫无关系的色与香,或护栏上金色夕阳的反光。章小北看着,只觉简直是天上人间。
“你总是这样吸引小动物。”
“是吗?”李植没有回头,“我想起来小时候,我第一次在白天那样。你知道吗?那是一个周末的黄昏,我急着要回学校上晚自习,但是窗前忽然走过来一头鹿,隔着玻璃,就那样静静地盯着我。我不知道鹿怎么会出现在那里,我们互相望着,望了很久,忽然觉得它也许不是一头鹿,而是别的什么。那时我想,每一个物种都是有灵性的,只是被各自的躯壳困住了。然后,我忽然就觉得很飘荡,一种痛苦又快乐的暖流无情流过……”
章小北静静听着,没有作声。同样的一件事,又从记忆的深海里打捞起来,只是这一次,把他的存在生生给抹掉了。
五月底已经很热了。有天晚上,章小北忽然醒了过来,只觉口干舌燥。他轻声下床,想去厨房倒水。已经两点多了,李植大概是觉得热,躺到了地板上,又踢开了薄被,四仰八叉地睡着。章小北端着水杯,站在阴影里,目光掠过李植。空气里弥漫着睡眠特有的甜暖气息。那一刻,他像又被这毫无意识的坦率与生命力蛊惑了,又感到了一种危险的吸引。但他到底没有惊动他,转身回床上去睡了。
李植订了浴佛节那天傍晚的火车。章小北看了下日历,是周五,不免笑着想:连周末也不想一起过了。李植像看穿了他的心思,连忙解释说周六是李剑生日,得赶回去。
四点提前吃了晚饭,是一家很有名的东台鱼汤面。章小北也是头一次吃,因为熬鱼汤的时候不打鱼鳞,他有些受不了那种腥味。李植看到了,却笑起来:“对了,我现在还有味道,是吗?”
没头没尾的一句,章小北正纳闷,李植很快就补充完整:“那是我的鲜味!”
又是无聊透顶的。
到了火车站广场,在幢幢的人影中走着,李植忽然说了一句:“人间四月芳菲尽……”
“现在都快六月了。”章小北随口应道。
“可我来的时候是四月。”
他是在感慨这次N城之行没有觅到山寺桃花,章小北立刻也就明白了。倒也替李植觉得惋惜。李植还真是四月就跑过来了——抱着那样一种近乎天真的试探,想看看他们之间,到底有没有可能?如果把白居易这首《大林寺桃花》做文本细读——“春归无觅处”,倒好像他人生的春天就要过去了一样。不过工作了也就真的没有青春了。
“你来的时候还是二月,农历二月,”章小北试图纠正他的说法,“虽然是闰二月,但还是和四月差远了。现在才刚到四月。”好像这样一说,就少了一种文学性的伤感一样。
李植侧过头,很认真地想了想,忽然又问他:“那你是人间的四月天吗?”
你是爱,是暖,是希望——林徽因的《你是人间的四月天》倒真是在说阳历四月。而李植这话里,当然含着一点温柔的控诉。他确实让李植失望了。
不过爱情这事,确实没办法强求。他总觉得自己是不喜欢李植的。
“总觉得这个春天好漫长啊。”李植又说了一句,声音飘在嘈杂的氛围里。
“现在已经是夏天了。农历四月就是初夏。”章小北说,顿了顿,又补充说,“不过有一首诗,说‘长如四月天’。”
“五月,挺烦的。不喜欢五月。”李植又说回了阳历。
“我也不太喜欢五月。有一种说法叫五月病。”
章小北只是随口接话。五月病的说法源自日本,是说学生们四月毕业,进入公司后工作一个月,五月初迎来一个黄金周,然后再上班,普遍都会有一种失落感,因为发现当初的远大理想,好像没有那么容易实现。这当然和他们没有什么关系。
李植拖着好大的行李箱,背上那只背包也胀得满满的,看着就累人。章小北忽然想到那包里还硬生生塞了两桶泡面呢,这么一想,又有点想笑。
要进站的时候,天还挺亮的,泡沫似的云,一朵一朵停在天边,互相离得远远的,谁也不挨着谁。两个人很寻常地抱了抱,李植就进去了。章小北便转身往回走,刚走了几步,忽然不知怎么,轻轻落下几滴泪。他只觉自己人生里热闹过的一幕,竟然就这样轻易地落幕了。
卷一完结!2026年1月11日,西藏林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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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五月不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