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赵鲤来投奔章小北,带了一整件桃汁气泡水,随意搁在门口的鞋架旁边。章小北数了数,十二瓶。
“准备住上十二天?”章小北笑着问。
“我一向不做什么规划的。”赵鲤耸耸肩,“好了就走,不好就一直赖着。”他看着章小北,嘴角勾着,眼里有一种吃定他的惫懒的光。
“怎么算好?”章小北又问。
“等翅膀重新长出来啊。”赵鲤说得很轻巧,“我的左翅断了,左前足也断了。不过前足断了好像也没什么,只要能飞就行。”
“翅膀还能重新长出来吗?”章小北问,带着困惑和一丝希冀。
“不知道啊,按理说是不能的,但我们又不是真的是虫子,所以养上一养,说不定就好了呢。”
原来赵鲤也不知道。章小北心里倒有了一点柔软的疼惜。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赵鲤的后背——隔着薄薄的T恤,沿着肩胛骨的轮廓,揉了揉。
“怎么了?”赵鲤问。
“疼吗?”
“不疼,完全不疼。”赵鲤说,也立刻就用双手抓住领口,利落地向上一扯,把T恤脱了下来,“你正好顺便帮我检查下。”他知道章小北想看看在他身上会不会反映出来有什么伤痕。
章小北映着金色的斜阳,看了看。没有红肿,没有淤青,也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伤痕。本来就挺细嫩紧致的肌肤,又很白,就像一件瓷器,本来很好检查,就着光线扫上一眼就完全明了了。还没见过这么无瑕的脊背——如果像李植那样的,到处都是痘痘,暗红色的,新发的淡粉色的,旧痘印留下的浅褐色的,还有不知何时磕碰的早已淡去的微小疤痕……倒要仔细看上很久。
怎么又想到了李植。
“还真是什么也看不出来。”章小北轻声说。
“是吧。”
“那万一……”章小北忽然想到,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卡住了。
“万一被打死了是吧?”赵鲤却已经接住了。
这是章小北盘踞在心底的不散的恐惧。一年两个月了,每一夜提心吊胆的偷食,都像在深渊的边缘行走。他必须绷紧全身的神经,提防任何突如其来的危险。黑暗的角落当然未必安全,人类的目光如炬,动物的直觉更难以揣测。他每次变身都是押上了性命的。
赵鲤也没再说什么了。大概也是讳莫如深吧。受伤虽然看不出来,但死亡,那终极的形态消散,难道也能这样不着痕迹,就像从未发生过?
过了一会儿,章小北轻轻打破沉默:“你还认识其他人吗?就像我们这样的。”
“没有。”赵鲤摇了摇头。
是的,没有。所以所有的经验都需要自己去摸索。没有前辈,没有指南。这条孤绝的路上,只有自己。所以章小北忽然觉得和赵鲤更亲密了。同是天涯沦落人。他竟然遇见了同样迷路的影子。
太阳慢慢沉下去了,就像一颗软软的金色的糖,化开在大青山绵延的山脉上,化成一条条缓慢燃烧的河。室内的光线也跟着变了,从金黄过渡到一种沉郁的橘红,所有物体的边缘都变得柔和起来。
“吃过晚饭了吗?”章小北问。
“当然没有,等你呢。”赵鲤笑了笑。
“想吃什么?我请客。”
“你理解错了,我不是等你一起吃。”赵鲤看着他,眼里闪着一点温热的光,“我是等着吃你。”
“好吧……还好意思说出来。”章小北笑了,总觉得这样的话,在深夜以外的时间当面说出来,有种无处安放的羞耻感。
但赵鲤还没有回应什么,已经捂着肚子去卫生间了。过了好一会儿,脸色苍白地走出来,悻悻道:“太扫兴了,拉了一天肚子了。”
“拉肚子……”章小北想了想,忽然若有所悟地说,“所以折翼,表现出来的是一种内伤吧,就像你现在的拉肚子。”
“不是,我知道我拉肚子怎么回事——韦老师的血不干净。”赵鲤说着,走到沙发边上坐了下去。
“不干净?”
“是的,韦老师的血里面带了东西,我已经碰到过好几个人都这样了。”赵鲤仰头靠着沙发背,很虚弱的样子。他慢慢地给章小北讲,“我遇到的头一个,是我的发小。他去年来N城,就住在我那里。我是暗恋过他的,他肯来,我心里是求之不得的。但当然没有表白,因为不想闹僵……”
章小北听着,觉得和去年李植简直一模一样。
“后来我能变成蚊子了,晚上就去他的卧室,饮他的血。他这人还挺讨厌的,晚上睡觉总不关卧室的门,那敞着的门缝里透出一点光,一点声息,让我觉得就像是特地给我留的一样,我心里便悬着一点希冀,又坠着一点恐惧,不上不下的。等到能变身之后,这犹疑就显得多余了,飞进去就是了,停在他颈边,薄薄的皮肤底下,叮上一口就是了。就那么饮了一个多月。后来有一次,忽然就不对了,肚子里痛起来,泻得止不住。起初还以为是自己那天吃的饭有问题,可每天都那样,一直等到换了别人的血,才终于好了。这才知道根子在他,他的血里中了什么毒。”
“那他的身体有什么异样吗?”章小北忍不住打断赵鲤。
“没有。”赵鲤摇了摇头,一缕精心打理过的额发轻晃,“他后来正好有体检,我看了报告,干干净净,完全没问题。”
“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去年四月。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不过看到他没有事,也就放心了。有时候会想:难道是他的身体觉察到什么了,所以血液对我产生了抗体,让我不再能饮他?这还挺让人伤感的。”赵鲤极淡地笑了一下。
“你们现在还住一起吗?”
“不住了。今年春节前我把他打发走了,就说我要搬家了。因为越来越讨厌他,觉得他完全变了,没有人情味了,很自私,就像小说里一个平面的坏人,完全没有童心了,只剩下一个纯粹的行尸走肉,让人厌恶。也许是我喜新厌旧了吧?好像所有的亲密关系都会走到这一步?”
章小北静静听着。天已经完全黑了。
赵鲤又说:“其实他长得是越来越漂亮了,不用护肤品,皮肤也越来越好,我自认为皮相已经很好了,他比我还要好,以前他总是汗津津、油汪汪的,但是后来他运动完,衣服也不会脏了,一点味道也没有,就像出的汗全是清水一样。有次看到他胸前腋下也都光光了,还以为他偷偷脱了毛,我就笑他说你什么时候也这样臭美了?他说从来没有,就是不知道怎么身上就忽然干净了,寸草不生了。反正他就是一点特质也没有了,身上那些活生生的、恼人的、可爱的地方,都被擦干净了,整个人澄澈得过分,也空洞得过分——就像一个精致却枯燥的概念,摆在眼前,美则美矣,却再也触不动人心了。”
章小北不由想到,韦老师的味道也在消失。那片深沉苍郁的柏树森林,面积也越来越小了。他这几次过去都没有见到柏公子。他一直很想救他,却不知道怎么救。也是去年四月,柏树森林里出现了刺客。他每次潜入都不得不格外小心。
赵鲤还说韦老师有种包浆感,其实和以前比已经差远了。赵鲤因为是才认识韦老师,没有比较,若是去年,才知道什么是风华绝代。沙漠王子的名号也不是白叫的。那是一种沉淀已久的辉光。
章小北又想到李植。不知道李植现在怎么样。自从去年五月底送走他,这一年来只匆匆见了两三面,也看不出什么。因为赵鲤发小的某些情节和李植很像,章小北总是不自觉带入他,恍恍惚惚。
“这一年我四处化缘,加上发小,一共遇到七八个病例了。”赵鲤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昨天最倒霉,喝了毒血,还差点被拍死。”
章小北笑了一下,又立刻觉得不应该笑,这毕竟是性命攸关的事情。
“我当时就停在韦老师的肩上,他正在忙呢。我还以为他会注意不到,谁知他手快得惊人,一下子就打了过来,带着茶树味道的风。幸亏我逃得快,只被他打到了半边,他一抬手,我就掉到了地上。我扑着翅膀,勉强躲在床底下,他们没有发现。”赵鲤的语气里带着点劫后余生的悸动。
他已经光着上身了,说完,又把运动裤脱了下来,一面去拿了一瓶气泡水,噗的一声轻响拧开,仰头喝了几口。又从背包里取出一张白色的床单,仔细铺在地板上。他平躺了上去,让自己放松,声音很平静:“这样你看得清楚。你要好好看着我,小心一点。”
章小北点点头,拿了一只凳子,在床单旁边坐下。赵鲤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轻缓。
过了一会儿,像床单轻轻抖动了一下,上面的光线极轻微地亮了,像落满了雪。赵鲤消失了。
章小北屏住呼吸,俯身凑近。在那一大片白布中央,他看见了一个极其微小的深色的点。
是一只花脚蚊子。墨黑的身体,背部、腹部和足部都点缀着细小的圆斑。左翅果然撕裂了大半,像一片被扯坏的黑纱,偶尔微微颤动一下,像拼命抖落一片疼痛。左前足也失去了末端,只剩短短的一截残肢。它静静地伏在那里。一个受伤的生命,被困在此时此刻。
其实和普通蚊子没什么区别,章小北想。但是他至少会飞。章小北变的是甲虫,笨拙,沉重,只能在地面惶惶地爬行。他也好想会飞,这样就不用每晚提前蹲在人家门口,卑微地守着那一线生机。
章小北伸出食指,轻轻探向那一点墨色。指尖的皮肤能感觉到赵鲤头顶那对毛茸茸的触角。赵鲤的细足动了动,然后,那根尖锐的口器便探出,轻轻刺入他的皮肤。
一阵熟悉的刺痛传来,紧接着是血液被缓慢抽取的酥麻感。章小北垂眼看着,能看见那对触角在吸食的过程中微微颤动着,还挺神气的。随着时间的流逝,赵鲤原本干瘪的腹部逐渐鼓胀起来,变得圆润,透出亮红的色泽,像一颗被注满了生命的小浆果。
吸饱了。赵鲤将刺管收回,挪动着残破的足,向后退了几步。章小北便也收回手,坐直了身子,继续安静地看着它。
过了片刻,床单上的光线像又微妙地流转了一下,那抹墨色便开始膨胀,弥散,轮廓变得模糊,像烧成了一片烟。只一两个呼吸间,赵鲤便重新躺在了那里,胸膛微微起伏,脸上带着一种饱食后的红晕。
章小北笑着说:“你比我快,我一般要吃个半小时以上。你吸上一口,然后十分钟就好了。”
然后又说:“你是平躺着,怎么变成蚊子以后就是趴着的,也挺有意思的,这变身真是毫无章法可言。”
看了一会儿赵鲤,他又嘴角忍不住弯起来说:“你好像很兴奋的样子啊,每次都是这样吗?”
赵鲤眨了眨眼睛,也随即笑着岔开说:“你的手指皮好硬啊。”一面坐起身,摸过旁边的裤子穿上。
“我经常去健身的。”章小北回答,揉了揉还有些麻痒的指尖。
“我好久没运动了,”赵鲤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望向窗外斑斓的夜色,忽然提议道,“那现在跑步去?我看到你们这里有健身跑道的。”
好音怜铩羽,濡沫慰穷鳞。这几章是相濡以沫的故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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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穷鳞濡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