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学旅行出发那天早上,时雨起得很早。
她检查了三遍书包——自己的换洗衣服、洗漱用品、充电宝、零食、创可贴、晕车药、雨伞、手电筒、一小包备用发绳、一包纸巾、两盒草莓牛奶、一袋巧克力味小熊饼干。然后又检查了一遍旁边那个袋子。那个袋子是她昨天晚上就装好的:一件她的旧外套,洗干净的,叠得整整齐齐;一盒新买的创可贴,布质的,米白色,和季北给时墨的那种一样;一把折叠伞,最小号的那种;一张纸条,压在衣服下面,上面写着“如果冷就穿。不好看但暖和。我反正不嫌弃你。”
她到校门口的时候,时墨已经在3号大巴旁边站着了。他背着一个很旧的双肩包,包带磨得起毛,左手拎着装洗漱用品的塑料袋。没有行李箱。时雨跑过去,马尾甩来甩去。“时墨!你吃早饭了吗!”“吃了。”“吃了什么。”“粥。”“还有呢。”“……没了。”时雨的表情像是想教训他又忍住了。她从书包里摸出一盒草莓牛奶,插好吸管,递过去。“现在喝。”时墨接过去了。
大巴开动之后,时雨从座位上探出头往前看。时墨坐在前面靠窗的位置,她坐在后排,中间隔了三排。她看见他的后脑勺——头发有点长,后颈在衣领上方露出一小截,很瘦。她看见他用手抵着太阳穴,大概是晕车。她给他发了一条消息:难受的话看窗外,不要看手机。等了片刻,时墨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回。但他把手机放下了,转头看向窗外。时雨把这个微小动作收藏了。
青麓山研学基地在半山腰,大巴绕着盘山公路往上开,路边的阔叶树叶子开始变黄变红。山里的天空比城里干净,云很低,一团一团压在山脊上。到基地的时候接近中午,带队老师开始分宿舍。女生住二楼,男生住三楼。时雨分到和林若涵一间,她把东西放下就开始往外跑。“你去哪?”“找时墨!”林若涵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已经跑没影了。
时墨在三楼楼梯口站着。不是等谁,是里面太吵了。张子轩和另外几个男生在大声讨论谁睡上铺谁睡下铺,声音震得走廊嗡嗡响。他靠在楼梯扶手上,手里拿着那盒还没喝完的草莓牛奶。时雨跑上来的时候看到他,第一句话是:“你室友是谁。”“张子轩。”“完了。”时雨的表情像是在认真权衡要不要去找老师调房间,“他打呼噜你能睡着吗。”时墨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了一下。“我本来就睡不着。”
时雨回去之后,和张子轩在楼梯口堵到了。以下是简要对话还原——时雨:“张子轩。”张子轩刚从房间出来,看到她的表情本能地后退一步:“干嘛。”“你室友是时墨。”“我知道啊。”“你晚上不许打呼噜。”“这我控制不了啊!”“那就睡之前给他唱安眠曲。”“你有病啊?”“你有药吗。”
张子轩觉得时雨不可理喻。但那天晚上他躺下之后,还是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时墨,你睡了吗。”“没有。”过了一会儿。“我呼噜大吗。”“还行。”“大了你踹我。”“嗯。”
第一天下午是全体活动,登山。从基地到山顶大约两公里,石板路比较缓,铺着一层落叶。空气很凉,呼出来的气变成白色雾气。时雨走在前面,走几步回头看一眼时墨还在不在。时墨走得慢,心跳比平时快,但不是因为累。是因为阳光从树冠之间漏下来,落在石板路上,时雨的头发在阳光里是深棕偏栗色的。她回头的时候,光正好落在她脸上。他记住了这个画面。
山顶有个观景台,能看到整片山谷。远处的山层层叠叠往天边推,山脚有雾,把村庄和公路变成模糊的灰白色块。风吹过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味。时雨站在观景台边上,把手拢成喇叭状,朝山谷喊了一声:“啊——”回声荡了好几圈才散。她转过身朝时墨招手:“你也喊一声!”时墨摇头。“喊嘛!又没人看你!”时墨还是摇头。时雨没有勉强他,又朝山谷喊了一声。这次喊的是时墨的名字。回声把那个名字在山谷里扔了好几下,最后一圈是她的尾音,往上扬。
时墨站在她身后听着。他没有喊。但他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收紧了。有人把他的名字喊进了山谷里。不是随便哪个名字,是他的。这个名字和山谷的回声、松脂的气味、落在石板路上的阳光掺在一起,被他的超忆症永久存档。以后每次想到这座山,都会想起有人在这里喊过他。
晚饭后,时雨坐在二楼走廊的栏杆旁边,双腿从栏杆缝隙里伸出去,晃来晃去。林若涵在旁边刷手机,问她:“你今天开心吗。”“开心。”时雨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她走之前从时墨抽屉里找到的。是那个小御守,用彩色丝线编的,正面绣着“平安”,背面绣着一小片云。她对着光看,拇指摩挲着那两个字。“是他的。忘记带了。”“他信这个?”“不信。但这是他妈求的。他抽屉里放着,一直没扔。”林若涵沉默了一下。“那你拿着干嘛。”“我想让他带着。”
她站起来,往三楼楼梯口走。林若涵在后面对她的背影说了一句“注意安全”。时雨不确定她说的是注意不要踩空楼梯,还是注意不要从别的什么地方摔下去。
敲门声响了一下。时墨打开门。张子轩在后面铺床,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肯定是你那个时雨”。时墨没理他。时雨站在门口,把御守放在他手心。“你忘了带。我帮你拿的。”时墨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御守,丝线在走廊灯光下泛着微弱的金色。他没问你怎么找到的。“戴上。”她把御守翻过来,指着那两个字,“我妈说这个不是迷信。是有人愿意为你求一个平安。那个人不在的时候,平安还在。”时墨的手指收紧了,把御守握在掌心。然后他解开校服最上面那颗扣子,把御守挂上去,塞进领口。银色哨子旁边多了一个御守,贴着胸口。
“好看吗。”“嗯。”“你只会嗯。”“好看的。”张子轩在床上发出夸张的呕吐声。时墨关上了门。
深夜。山里天黑得彻底,窗外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基地的探照灯在树梢上扫出一圈白光。三点刚过,时墨从噩梦中再次惊醒。心脏跳得很快,他习惯性地伸手摸脉搏——数了一下,比平时快了不少。房间里很安静,张子轩的呼吸声很有规律,偶尔翻一个身。他没有开灯,穿上外套,推门出去。观景台没有灯,但有星星。
山里的星星和城里完全不同。不是一颗一颗的,是一整个天空都在发光,密密麻麻,把银河都压得显了形。他靠在栏杆上,抬头看着那些星星。十岁生日那天,他也在星空下面。母亲带他去星空博物馆,他在巨大的星图下许了一个愿。后来那个愿望碎了。他再也没看过星星。
时雨是什么时候来的,他不知道。她应该是听到了脚步声,或者是看到了他房间的灯没亮。她穿着那件她的旧外套——就是她一直给他塞在袋子里的那件,她自己也有一件类似的,穿着门口唯一一盏路灯的暗光在观景台入口处站了站。然后她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时墨开口。“你想听什么故事。”时雨转过头看他。“你的。”
时墨看着那些星星。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始说。
“十岁生日那天。早上我妈做了煎蛋,我爸没吃,说留给我。下午他们带我去星空博物馆。新开的,在城东。我妈说生日免费,其实不是,她买了票。博物馆里很暗,头顶全是假的星星。我在里面许了一个愿。愿望是——一家人永远在一起。”他停了一下。时雨没有说话。“出来的时候天黑得很快。我爸开的车。我妈坐在副驾驶,我坐在后面。她回头叫我名字,声音很轻,像叫我回家吃饭。然后对面有灯光。”
他停住了。手指抓着栏杆,指节发白。
“后来我在医院醒过来。护士说,你爸妈没了。”
山谷很静。连风都停了。时雨没有说话。她没有说“我理解”,没有说“会好的”,没有说任何话。她只是把一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轻轻放在他旁边的栏杆上。没有碰他。就放在那里。时墨低头看着那只手。很瘦,很小,虎口有一小片云的胎记。他知道那是她的极限——不冲过来,不抱住他,不把自己的温暖塞进他怀里。只是放在那里。像第一次给他递小熊饼干时,把开口朝向他的方向。
他伸出手。不是牵。是把指尖放在她指尖旁边,隔着栏杆上冰凉的铁皮,之间的距离刚好能感觉到对方的存在。他们在观景台上坐了很久。星星慢慢转,山里的露水沾湿了栏杆和台阶。谁都没有说话。
日出前,天边最远那道山脊上出现了一线浅灰色。然后浅灰变成淡青,淡青变成橙红,最后太阳露出边缘,把整片山谷从黑暗中捞了出来。颜色一层一层醒来——先是天空,然后是山脊轮廓,然后是满山秋叶。时雨看着那道日出线,眼睛里有光。“下次还来吗。”时墨看着远山,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时墨的备忘录写了这样几句:
“青麓山。海拔约700米。她喊了我的名字。山谷回了两声。”
“御守。平安。挂脖子上了。和哨子贴在一起。”
“她没问我会不会好。只是把手放在栏杆上。”
“我讲了十岁的事。她没有说我理解。她只是把手放在那里。”
他停顿了很久,然后加了一句。“下次。她也来。”
时雨的日记本上只有一段:
“他今天主动说‘你想听什么故事’。我说‘你的’。他讲了。全部。从煎蛋到星空博物馆到车祸。他说完的时候手指在发抖。我不敢碰他。我怕一碰他就缩回去。但后来他把手指放在我指尖旁边。隔着栏杆。不是碰。是放在那里。他在用他的方式说——我知道你在。你不用走。我也不走。”
最后一个字写完,她合上本子。窗外鸟开始叫了。山里新的一天。
作者评语
朋友们,第十章。这章终于写了他们去看星星。但比星星更重要的是——时墨第一次主动开口讲了他十岁生日的事。一个从十岁起就没跟任何人说过的事,在这座山里的星星底下,跟一个话很多但这一次什么都没说的人讲了。时雨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指放在他旁边的栏杆上,让他自己选择要不要靠近。这就是她要学的。
这一章有很多“证据”。御守、山谷的回声、放在栏杆上的手指、日出、红色网兜装的橘子换成了山里摘的野柿子(这个还没写到,敬请期待下一章)。时墨说“下次。她也来”,这是他这一章说的第二个主动开口的句子。第一个是“你想听什么故事”。他在学,学得很慢,但每一步都算数。
好了,我去写第十一章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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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十章 · 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