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子轩是在星期五放学后拦住时墨的。
不是打架。他的右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攥着什么,攥了一整天。笔杆上的漆被手心汗浸得有点发黏。他在教室后门站了大概两分钟,等时墨收拾完书包、从最后一排走出来、低着头经过他面前。然后他伸出手,挡了一下。
时墨停住。抬头。灰蓝色的眼睛和张子轩的眼睛对上。张子轩先移开了视线。
“跟我过来一下。”时墨没有动。张子轩挠了挠后脑勺,声音比平时低了半截,“不是打架。就——跟你说个事。”
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旁边没有人。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斜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张子轩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摊开。一支笔。黑色中性笔,全新的,笔帽上的标签还没撕。不是时墨原来那支——原来那支笔杆上印着“安全行驶三十万公里”,这支什么都没有,就是文具店里最普通的那种。六块钱一支,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赔你的。”张子轩看着饮水机,不是看着时墨,“那天那支笔,我后来才知道是你爸的。我不是故意的。”时墨低头看着那支笔,没有说话。“我嘴欠。我妈也这么说我。她说我说话不过脑子,迟早要出事。”张子轩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嘟囔出来的,“这不就出事了。”时墨还是没有接。
张子轩举着笔的手开始发酸。他换了一只手拿笔,又换回来,最后把笔往时墨手里一塞。时墨没有伸手接,笔掉在地上。啪嗒一声。两个人低头看着那支笔。笔帽摔开,滚到饮水机下面。时墨没有捡。张子轩也没有捡。
沉默持续了很久。时墨开口。“不是笔的事。”
“我知道。”张子轩蹲下去,把笔从地上捡起来,把笔帽从饮水机下面掏出来。他的校服袖子蹭了一层灰,“可我不会别的。”他把笔在衣服上擦了擦,重新递过去。这次没有塞,只是举着。时墨看着张子轩的手。虎口有一块还没消的淤青,是那天被粉笔盒砸的。他的视线从淤青移到张子轩的脸。“你爸是开电车的。”张子轩忽然说,“我爸是开出租的。他那辆破夏利开了十二年,车门关不严,冬天漏风。他说再开两年就换新的。”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说这个。“后来没换。他没了。”时墨的睫毛动了一下。“我不是来比惨的,”张子轩吸了一下鼻子,用袖子蹭了一把脸,“我就是想说——那支笔是你爸的。我懂。我真懂了。”时墨伸出手,接过了那支笔。
笔杆上带着张子轩手心的温度,有点烫。他把笔放进校服口袋。
“不是原谅你。”时墨说。声音很轻,但没有发抖。“知道了。”张子轩咧了一下嘴,笑得不太好看,“不原谅也行。但笔你收着。六块钱呢,别浪费。”
时墨没有回话。他绕过张子轩,往楼梯口走。走了几步,停下。没有回头。“下次撞到桌子,帮忙捡一下。”张子轩在走廊里愣了几秒,然后喊:“捡!肯定捡!你的桌子我绕道走!”时墨已经走远了。张子轩一个人在饮水机旁边站了一会儿,用袖子又蹭了一下脸,骂了自己一句。
时雨是什么时候站在教室后门的,张子轩不知道。她靠着门框,手里拎着还没喝完的草莓牛奶,吸管咬得变了形。“看什么看,”张子轩经过她的时候没好气地说,“没看过人道歉啊。”“没见过你这么笨的道歉。”时雨把吸管从嘴里拔出来,“但也还行。”张子轩走了两步,回头:“他真不会原谅我?”“我哪知道。我又不是时墨。”“你不是跟他最熟吗。”“那倒是。”时雨把最后一口草莓牛奶喝完,吸管发出呼噜噜的空盒声,“那你再接再厉吧。他记性很好,但心肠不硬。”
第二天早上,时墨到教室的时候,桌上放着一盒草莓牛奶。吸管插好了。不是时雨放的——时雨的草莓牛奶是另一盒,放在他桌角右边,吸管也是插好的。今天左边多了一盒。他看了一眼左边那盒牛奶,又看了一眼张子轩的座位。张子轩正趴在桌上补昨天的数学作业,头埋得很低。时墨把左边那盒牛奶拿起来,喝了一口。张子轩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写错了一个字,划掉,重写。
下午体育课,时墨照常坐在跑道边,膝盖上摊着一本书。张子轩跑完八百米,蹲在旁边喘气。两个人沉默了片刻。张子轩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饼干,小熊饼干,草莓味的。自己吃了一块,然后把开口朝向时墨。“吃吗。”时墨低头看着那包饼干。草莓味的,小熊形状。他想起时雨第一次坐到他旁边的时候,问的是同一句话。这个世界上的傻子原来不止一个。
他伸手拿了一块。“嗯。”张子轩没有追问好不好吃。他把剩下的饼干吃完,包装袋揉成团塞进口袋,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又跑了一圈。这一圈比刚才快了很多。
那天傍晚,时墨打开备忘录,在“季北。观星街东五百米”下面,打了一行字。
“张子轩。新笔。六块钱。他说他懂了。”
光标闪了一下。
“没有说原谅。但他捡起来了。”
还有一个细节他没往备忘录里写,但超忆症已经自动存了。张子轩在走廊里蹭袖子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他爸也没了。他不是在比惨。他是在说——我也是这样失去了一个人。我懂你。用一种笨拙的、跌跌撞撞的方式。
时墨把手机锁屏,拿起今天左边那盒草莓牛奶,又喝了一口。吸管是张子轩插的,插得不太正,歪向一边。和他这个人一样。
时雨这周的日记有这样一段:“张子轩给时墨道歉了!!!送了一支笔!!!还送草莓牛奶!!!还问他要不要吃饼干!!!!!!!!!时墨吃了!!!!!!!!!!我的天!!!!!他还收下笔了!!!!!我觉得他不是原谅张子轩。但他收下了。收下的意思比原谅更重。因为时墨不需要原谅谁——他需要的是证据。证据证明不是所有人都会伤害他。张子轩今天给了一份证据。我也给过。季北也给过。时墨,你的文件夹是不是该扩容了。”
最后一行字迹很潦草,大概写得很快:“今天他没有数步数。我数的。从教室到校门口。他还是走了372步。但中间停了一次。因为张子轩在后面喊了一声‘时墨明天见’。他停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继续走。但我在后面看见了。他停的那一下。”
作者评语
好,第九章写完了。
张子轩道歉了。这一章我想写的是——道歉不是一句“对不起”,而是一件具体的事。张子轩送的新笔,不值钱,六块。但他知道那支旧笔的意义之后,用他能想到的唯一方式做了弥补。他不是坏人,他只是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随口一句话,可能是别人一辈子的伤疤。
时墨说“不是原谅你”。我觉得这是他诚实的表现。原谅哪有那么容易?但他收下了笔,收下了饼干,收下了草莓牛奶。他不说“没关系”,但他用行动说——“我看见了你的道歉”。这比一句假惺惺的“我原谅你”要重得多。
这一章还有一个隐藏的东西。张子轩说“我爸也没了”。他不是在比惨,他是在找连接。他以前不懂时墨为什么像块石头——现在他懂了。因为他也失去过,他知道失去之后人是什么样子的。他以前只是没把这两件事连在一起。时雨的日记里写了一个细节——时墨今天停了一下。只是停了一下,但他停了。这就是张子轩那盒草莓牛奶的回报。
好了,我去写第十章了。
彩蛋 · 第十章预告
研学旅行终于来了。五天四夜。青麓山。
时雨带了双份行李,一份是她自己的,一份是她以为时墨会忘带的。时墨没有忘。但他在出发那天早上,往她抽屉里放了一样东西。她在大巴上才发现。
第十章。山里的星星。有人失眠。有人在帐篷外面坐到天亮。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章 第九章 · 新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