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战持续到晚上,苏语时和郗哲也尝试过活跃气氛,令人遗憾的是,冻得更僵了。
李时低垂着头,习惯性地跟楚鸣进了小巷,俩人一前一后,谁也没说话,只有彼此的脚步声。
突然间,李时觉得自己衣领被人从后面攥住,稍往后拉了下,随之响起楚鸣的声音:“再往前一步你就要撞杆上了,你成天脑子里装的个啥?”
闻言李时顿在原地,抬眼看见面前贴了几张广告宣传单的电线杆,暗自松了口气,说道:“谢谢。”
楚鸣把手收回来,轻“嗯”一声算是回应。
两人各自揣着心事,不知不觉间到了楼下。像是有什么心灵相通的默契,俩人几乎是同时止住步子,僵持了两分钟后,两人又串通好了一般同时开口。
“你吃饭了吗?”
“对不起。”
“……”
楚鸣轻咳了下,又问了一遍:“你到底吃了没?”
李时回答:“等会儿回去吃。”意思就是没吃。
楚鸣将李时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那目光就像在谴责一个犯了错的小孩,意味不明道:“真是废寝忘食,对自己未免有点太上心了。”
李时听出讽刺之意,但依旧不说话,随之楚鸣撂下句“跟我上来”便进了楼道。
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目光迷茫追随着楚鸣的背影,然后看见他停在楼梯间扭头看过来。
楚鸣轻“啧”一声,颇不耐烦道:“你傻站在那干什么?还要我请你不成。”
李时这才说了声“来了”,迅速跟上去。
进屋后,楚鸣径直进了厨房,边走边交代:“你坐沙发上等会儿,我下两碗面,无聊就自己看电视,摇控器应该在沙发上,你自己找找看。”
话毕,他不容拒绝地把人关在外面,点火烧水开始捣鼓起来。李时欲言又止,乖乖去餐桌上等着。
近十五分钟后,楚鸣端着两碗面出来,对上李时的目光时明显滞了两秒,而后又转为平静,他说:“先吃吧,吃完我跟你商量个事。”
李时刚接过面的手顿了顿,说:“好。”
普通的挂面被楚鸣煮得格外有滋有味,煎蛋覆在面上,火腿肠切碎缀在面间,两片青菜叶宛如翡翠。最简单的材料,最温暖的温度,李时两下见了底,汤喝得一滴不剩,楚鸣都怀疑要不是碍于自己在场他估计得把碗舔得都不用洗了。
李时把筷子放下,打了个饱嗝,甚是满足,主动提出待会儿他来洗碗。楚鸣不喜欢别人进他的厨房,自然是拒绝。结果刚抽过纸巾擦嘴,两只碗便被李时趁机收刮进了厨房,纸巾瞬间拧作一团,褶皱隆起。
“李时!你给我站住!”楚鸣说着追进厨房。
李时动作如此之快,洗洁精都融入水里搅成泡沫了。他充耳不闻,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楚鸣气不打一处出,放下狠话:“你以后要是再敢进来,别怪我把你剁成臊子。”
李时:“······是不是有点严重了。”
楚鸣恶狠狠地瞪了他一声,头也不回的出去了。
迅速洗完碗出来,李时来到客厅,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跟楚鸣保持两个抱枕的距离坐下。小动作尽收眼底,楚鸣一阵无语,忍住暴力剖开这人脑袋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个啥的冲动。
楚鸣没有说是啥事,李时也没敢问,两只手扳来扳去的,余光悄悄观察楚鸣的神情。
沉寂了两分钟后,李时终于受不了了,提醒道:“嗯你刚刚是不是说过要跟我商量个事。”
楚鸣“嗯”了声,顿了顿开口道:“你星期六说的那个事······我答应了。”
李时第一反应没有思考这算不算商量,下意识去回忆自己周六说了什么,但他还是有点不相信。除了补习还有啥事?不过楚鸣怎么可能会答应这事。
见李时宕机了一天的脑子再次卡壳,楚鸣有些恼火,不满道:“你是不是学习学傻了?!倒是表个态啊,不答应就算了。”
“答应!”李时急道,“不过,你真的确定要补?你不是······不想补吗?”
楚鸣道:“我确定,不过我也有条件。”说完他看向李时。
李时:“你说。”
“这个学期除周末外的每天晚上都可以补,周末等下个学期再说吧。补习时间一小时,我不占你便宜,跟我妈商量了会给补习费。”
“其实不用,我自愿的。”
“这是条件。”
“······”
“还有就是以后都克服一下在学校吃饭吧,节省时间。”
“我都可以。”
“那就这么说定了。”
楚鸣又问:“今天开始?还是明天?”
李时:“看你。”
楚鸣微微蹙眉,“你到底什么毛病?今早上出门撞杆上了?”
李时:“怕你生气。”
楚鸣:“······确实有点儿气,你能正常点吗?”
李时:“明天吧,今天做个心理准备。”
楚鸣说了声行,然后身子前倾翻了两包小鱼干,想了会儿头也不抬问道:“你忙着回去吗?”
李时摇摇头,说:“不忙啊,怎么了?”
楚鸣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盯着李时问:“去喂猫吗?”
李时反问:“乌咪?”
楚鸣把小鱼干揣进兜里,说:“对,去吗?”
李时只觉心跳漏了一拍,声带不受控制地振动,给出答案:“去。”
他跟在楚鸣后面,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清寂的老式居民楼里回荡,没一会儿到了顶楼。
屋顶上,一只毛发漆黑、瞳孔幽绿的黑猫独立坐在上头,觉察到陌生气息谨惕地叫了声。
李时扯了扯楚鸣衣角,“你说它还记得我吗?”
楚鸣两手一摊,道:“我怎么知道,你自己问它喽。”
李时眨了眨眼,一副“你在跟我开玩笑吗”的表情。
事实证明的确忘了,不过在小鱼干的基础,一人一猫成功建立了友谊。李时挠了挠楚鸣怀里的乌咪,嘴角不觉扬了扬,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你今早上怎么迟到了?”楚鸣忽然问了句。
李时也不打算隐瞒:“在楼下等你。”
一束明亮的光从楚鸣眼眸里一闪而过,转瞬即逝,嘴唇抿了抿,眉眼弯起弧度,无声笑了下。
李时反问:“你呢?怎么这么早?”
楚鸣:“因为我有上进心。”
李时:“……你是非揪着这事不放不可?”
“开玩笑,就想气气你。还有,”楚鸣揪住乌咪的胡子扯了扯,道:“今天宇哥出操回来问我?小标题作文怎么写。”
李时:“???”这话题怎么突然三百六十度大反转。
楚鸣叹了口气,内心甚是疲惫,干脆闭了嘴。
不同于往昔,今晚的屋顶多了几分生气,两个少年双排坐着,悠闲自在聊着天,时不时逗逗那只黑得融进夜色的猫,偶尔传来几声笑语,这栋死了很久的楼好像又活过来了。
月考如期而至,人群挤满过道涌进考场,楚鸣就在原班考,正临时抱佛脚翻看着古诗词默写。李时因为是这学期才转来的,没有成绩记录,所以在最后一考场。
一班大多分布在一二考场,苏语时刚好是第一考场最后一个,他考前上完厕所回来,甩了甩手上的水,见老师还没来便一屁股在楚鸣边上坐下,说道:“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不是一直主张‘无为而治’、顺其自然吗?竟然在这复习。”
楚鸣头也不抬问:“你有意见?”
苏语时苦道:“我敢有意见吗?”
楚鸣轻哼一声,纤细白皙、骨节分明的手翻过一页,说道:“我看没什么是你不敢的。”
苏语时震惊地盯着他,又看了眼他压上手下面的语文书,半响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靠!你真在复习啊?!我以为在装装样子呢。楚鸣不带你这么玩的哈,你现在的行为完全违背了‘兄弟共处五项原则’中的:禁止内卷。”
楚鸣锁紧眉稍,嫌他太吵,抬头凝视着他,没好气道:“你是眼瞎看不见老子在‘外卷’?”
苏语时:“······”
什么虎狼之词!真他妈太过分了,强词夺理!狂妄自大!不可理喻!
“你最近怎么变得这么异常?”
楚鸣莫名其妙瞥他一眼,反问:“你觉得你很正常吗?”
“······我哪不正常了?!”苏语时苦道。
楚鸣:“你哪正常了?”
苏语时大嗷一声,扑过去把书压上,一本正经道:“你对得起我对你的信任吗?”
楚鸣朝边上次次考前十的郗哲扬扬下巴,问心无愧道:“我比他对得起你。”
“······”苏语时眼睛眨了眨,顿时觉得自己被孤立了,楚鸣趁他去找郗哲,忙把书打开多看两眼。
只觉光线被挡住,郗哲整个被笼罩在苏语时投下的阴影里,他十分疑惑地抬起头对上来人的视线,“有事?”
苏语时:“废话!你昨晚答应我什么了?!”
抱着试卷刚迈进教室的老傅:“苏语时你在那吼什么鬼?不知道考试了吗?我就去综合楼拿个试卷耽搁了两分钟,你就在这给我撒野。站那干嘛,还不知道回位置上去,还要我请你是不是?”
苏语时绝望地闭了下,用眼神问郗哲:怎么首场是老傅监考?
郗哲轻轻摇了摇头,眼神回复:不知道呀。
老傅微眯起眼,厉声呵斥:“苏语时你磨磨叽叽打什么哑谜呢?交流等会儿怎么肢体语言传答案还是怎么遭。”
说完,众人无声哄堂大笑,有几个憋不住“噗”地笑出声来。
苏语时:“……”感觉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语文是楚鸣的强项,离考试还有半个多小时他就已经写完停笔。他闲得无所事事,单手托着下巴望向窗外的桂花树,环绕篮球场的一排桂花已然有了凋败的迹象,而教室外面这株却开得正艳,香气泌人肺腑,有些晕乎。
清晨的朝阳斜射过来,正巧照在一簇簇艳黄的花枝上,深绿的叶子上附着的白雾滚成水珠,无声蒸发。
忽然,一道人墙矗立在自己面前,楚鸣下意识抬头,恰恰对上老傅居高临下外露愤意的双目。
楚鸣心虚地低下头,拿着笔装模作样在检查试卷。老傅这才走开,不忘提醒一句:“写完的同学认真检查,别坐在那里无所事事哈。”
楚鸣轻呵一声,笔在手里悠,闲转了两圈,心说:检查答案的意义就在于把错的改成错的,把对的也改成错的,第一感觉很重要,不要轻易改答案,除非你有十分的把握。
第一场考完后,你一堆我一堆围在一起对答案,一对一个崩溃,有些过分努力又没考好的已经眼泪汪汪了。
李时回来的时候,楚鸣正趴桌子上睡觉,完全不为外界所扰。
他刚坐下,凳子都还没捂热,苏语时拉着郗哲过来,另一只手还挥舞着作好标记的试卷。
他一掌把卷子拍在李时桌子上,指着一个选择题急切囔道:“李时,你这题选什么?”
李时瞅了眼,答道:“选C啊。”
苏语时瞬间得意扬扬起来,冲郗哲说道:“看见没,我就说怎么可能选A吗。”
他声音提得老高,楚鸣不觉微蹙起眉,奈何苏语时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此刻已经濒临死亡,依旧喋喋不休。
楚鸣忍无可忍直起背来,脸上写满了不爽与烦燥,眯起眼扫了一眼苏语时指着的地方,道:“这题选A,你就算脑子进水了也选不到C吧。要对答案一边对去,吵死了。”
苏语时嘎然而止,深陷绝望久久不能回神。最后被郗哲生拉硬把扯走了。
通过近两个多月的相处,李时已经非常清楚楚鸣起床气的严重程度,没有赶着作死去打扰他。安静复习下一科。
下午考数学,楚鸣已经无所谓了,在他看来:会的怎么看都会了,不会的怎么看也不会。所以当考完后李时问他考得怎么样时,他淡淡答了句:就那样吧。
在四人结伴去食堂的前一秒,他们组长把人拦下,说道:“四位大侠留步,这周我们组扫地,扫完了才能去吃饭。”
四人目光整齐地瞪着温曜,随后异口同声道:“你怎么不早说?”
温曜顿时汗流夹背,吞吞吐吐道:“额——那个,那个劳动委员才来通知我的······所以,呃才知道。”
四人逼问:“你为什么不自己记着,要人家来提醒你。”
扫完一大组收工的欧阳安霁看着他们组的男生着实无语了一阵,经过他们时若无其事地提醒了一句:“组长我扫完了,先去和麦青去吃饭了。”
四人闻言纷纷摇头叹气,照着温曜排出来的劳动卫生分配表各自干活去了。
倒霉得不能再倒霉,楚鸣今天还要倒垃圾,李时便说自己陪着,倒完顺路去食堂。前者没有拒绝,苏语时和都哲对视一眼,转而笑着走了。
正是“入侵食堂”高峰期,篮球场人太多了,足球场又太远,俩人便走了篮球场上面挨着围墙的柏油路。
垂直面爬满了爬山虎,因为入了秋统统铺成红色,柏油路的桅杆上攀了一丛丛红叶,有些爬山虎已经干枯了,“脚”却留在上面,风一刮便沙沙作响起来,清洁区是篮球场的班级欲哭无泪。
走到差不多一半的时候,不知是个啥忽然滴在李时头上,他下意识抬手去摸,紧接着下面有人喊:“下雨了!”
李时二话不说迅速脱下外套,连带着楚鸣躲在校服下面。
楚鸣先是微微一滞,紧接着也管不了那么多就是跑,等快到柏油路尽头的时候,却又雨过天晴。
俩人靠在路边喘着气,李时问道:“你们这可真是阴晴不定啊。”
楚鸣笑了下:“你没听说过‘日无三日晴’也该知道过路雨吧。”
李时也笑了下:“那是不是也有风雨过后见彩虹。”
说完,俩人不约而同地扭过头,他们身后光芒万丈、水汽四起、生生不息,一道彩虹从后山延伸出来,在实验楼楼顶划过绚烂的一弯弧度,倒映在积水里。
白色运动鞋跑过,彩虹破碎溅到半空,而后又在新的水洼里复原,似如意气风发的少年,永不磨灭。
李时趁楚鸣不注意悄摸摸掏出手机,随着快门键的按下,彩虹和少年永远定格在相册里,永不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