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鸣 第18章 争吵

李时缓缓阖上眼，记忆如潮水般涌现，他沉入梦乡，那里有一个跟他一样大的小男孩，小李时总是叫他，阿鸣。

我叫楚鸣，你叫什么啊？

快来啊，爷爷今天炖了骨头汤。

你爸爸妈妈也忙啊？

没事，已经不疼了。

小哭包，你怎么又哭了？

下次你来，我带你去好多地方。

再见小拾，记得回来看我啊。

记得回来看我……

小楚鸣的身影逐渐模糊，逐渐虚无透明，李时伸手一抓，什么也挽留不了。黑寂里，发着黄绿光的荧烛落在鼻尖上，热泪无声淌过脸颊，顺着下鄂线从下巴处滴落，李时哽咽地低语道：“我回来看你了。”

不知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在蹭自己的下巴，传来一阵痒意。李时缓缓睁开眼，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映入眼帘，后知后觉是楚鸣。

李时惊愕几秒，而后转为平静，刚想起身，却发现自己胳膊被楚鸣抱得死紧，脚叠在自己小腿上，一点儿也不老实。

他尝试着抽出来，然而反被抱得更紧。实在无法，李时不再挣扎，静静躺着懒床。

还没懒十分钟，床头柜上的手机毫无预兆响起。

李时瞬间感觉手上一松，楚鸣半醒半梦跪起来去摸手机，眼睛半眯着，大脑迟顿。

“喂，起了的，知道了，昨天火灭了才走的，嗯嗯，晚点要去。”

楚鸣应了几句挂了电话，抬手揉了揉眼睛，这才发现自己旁边躺了个人，他忍着没发出尖锐的爆鸣声，大脑被强行开机。

李时毫无忌讳盯着楚鸣瞅，楚鸣被盯得有些不自在，想开口又不知先问什么，脑子里结了张无序的网。

一人跪坐着，一人平躺着，就这样对视了数十秒。

楚鸣终于先开口问道：“你对我干什么？我记得我应该睡在沙发上才对。”

李时刚想说什么，又将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你昨晚上梦游自己爬上来的，我又不敢吵醒你。”

楚鸣一脸无语，这谎扯得也太糙了吧。

又是一阵沉默后，楚鸣拽住被角一掀，李时只觉身上一凉，被子从身上起开。

楚鸣一只手指着门口，齿缝间冷冷挤出个字：“滚！”

李时听话地滚了，门还没合上两秒，他又折回来，指着书柜上的书问楚鸣：“你一直在看这类书吗？”

楚鸣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见自己的珍藏，不咸不淡道：“对，不过现在打算变换下口味。”他意味不明地上了打量李时。

李时不明所以，示意他往下说。

楚鸣冷道：“人体解剖。”

“······”李时迅速摔上门溜之大吉。

李时出去后，楚鸣重新扎进枕头里，空着的半边床尚有余温，是陌生的气味，奇怪的是，他并无反感，反而感到安心亲切。

又赖了十来分钟的床，楚鸣终于从被窝里爬出来，头发乱蓬蓬的。他边揉惺忪的双眼边套上鞋出卧室，去浴室洗漱完后习惯性地往厨房走。

刚到自家厨房门口，脚都还没来得及迈进去，楚鸣看着忙碌的背影怀疑自己走错了，否则就是没睡醒。

他在自己小臂上掐了一把，无声嘶了下，疼的，他不是在做梦。他又环视一周，是自己家没错，所以是……

“你杵那干什么呢？”李时忽然回头看过来。

楚鸣哑了几秒，迟钝的大脑终于彻底醒了，质问道：“你怎么还在我家？！谁准你进我家厨房的！”

“你也没说不准啊。”

“我也没说准啊！”

“……”好像也是，李时一时接不上话，索性话锋一转，主动认错，“这次是我的错，下不为例。不过你看我做都做了，总不能浪费食物对吧，你先去换个衣服，我这也差不多快好了，你今早将就下。”

楚鸣轻抿了下唇，默了几秒出去了，卧室门被摔得响亮。

李时勾了勾嘴唇，继续熬燕麦粥。

厨房显然时常开火，冰箱里塞满了食材。李时搅着“咕噜咕噜”冒泡的粥，一时有些怕不合楚鸣味口。

待他端着小锅出去的时候，楚鸣已经换好衣服了，正坐在餐椅上，无聊的玩手机，坐姿散漫，没个正形。

他从屏幕上移开视线，往小锅里瞥了一眼，心底自动给出评价：卖相一般。

他目光紧随李时，盯着他用小碗盛满粥，然后放进一只小勺，最后被轻轻放在自己面前。

李时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却发现对面那人还没动，而且正直勾勾盯着他看。

李时平静温和地对上他的目光，开玩笑道：“你盯着我看干什么？还是说我长得太帅了，看饱了吃不下。”

楚鸣不屑地轻“嘁”一声，冷道：“看你下没下毒。”

李时：“……要下早下了。而且我是新时代好青年，怎么可能做这种谋财害命的事。”

楚鸣边握住勺柄边回复：“是我眼见狭隘了，我以为你是旧时代坏老头。”

李时再次无语，这些年到底有多少无辜同胞惨遭这张刀子嘴迫害。

小锅还在腾腾地往上冒汽，楚鸣面无表情地尝了一口燕麦粥，奶香味十足，有点甜腻了，整体来说是不错的，就比自己稍微逊色了那么一点。

李时压住内心的期待问道：“味道怎么样？”

楚鸣语气平平：“就那样吧，平淡无奇，很普通，够单调的。糖多了，不够稠。”

“所以不好吃？”

“也不是吧，至少不算难吃。”

“那我下次再试试。”

“你还想有下次？”楚鸣抬眸警告。

李时连忙纠正：“我是说下次在家自己试试。”

楚鸣这才垂下头继续喝粥，胃里暖烘烘的，长发掩住的耳朵不觉微微发烫，泛起淡淡的粉红。

李时没发现，就连他自己也没发觉。

吃过早餐，楚鸣不再让李时进厨房，自己主动把碗给洗了。李时也不坚持，抱臂倚在门框上，盯着楚鸣看，内心不由感慨：阿鸣不生气的时候真好看，嗯……生气了也好看，但还是笑起来最好看。

两个碗一口锅，没多少功夫的事。

楚鸣转过身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派景象，李时思绪飘远，倚着门框对着自己傻笑，眼睛弯弯的跟月牙似的，溢出无尽柔情。

楚鸣莫名哆嗦了下，激起一身鸡皮疙瘩，被看得浑身不自在。那有所企图的笑容让人匪夷所思，跟变态没啥太大区别。

他放下刚刚上挽的袖子，没好气道：“你是打算赖在我家不走了？”

李时蓦然回过神来，敛了敛近似变态的笑容，“哦我还有件事要同你商量。”

楚鸣无声咽了口唾沫，直觉告诉他绝非什么好事。

果然！

“还有两个星期就要第一次月考了，虽然不用一上来就提到一百二、一百三，只要到时候中考达到就行，但要是真的毫无起色那也说不过去，所以……”李时有意无意，拖长尾音，向楚鸣征求意见。

楚鸣想也没想，硬气道：“没门！”

“算我求你好不好。”

“求也没有用，这事没得谈。”

“就这么不想跟我坐？”李时不被察觉地微微蹙眉，又倏尔舒展开。

楚鸣不答反问：“就这么见不得我周末潇洒？”

李时扶了扶额，脑仁隐隐作痛，语气疲惫：“我没说会占用你一整个周末，就两个小时，你看什么时候有空。”

楚鸣咬定青山不放松，坚决不肯：“没空。”

李时唰的沉着脸、瞧上去非常不高兴、压迫感十足，与往日的温柔扯不上丁点联系。他好像生气了，楚鸣这样想。

“你行不行重视一下自己现所处阶段，对自己的未来就不能上点心吗？两个小时，就两个小时，难道你连两个小时都抽不出来吗？你就打算考隔壁？那你暑假还自花心思去上什么补习？”

李时第一次对他发脾气，发完连自己都懵了，他在干什么，是不是有点儿急于求成了。

楚鸣异常平静，没有像往常一样“火山喷发”，等李时一顿输出完毕后，他才冷笑一声道：“说完了吧，说完了就滚。我这个人没有上进心，就打算考隔壁，就是两个小时都抽不出来。人都死了，要上进心有屁用，考上清华北大就能医死人化白骨了？你凭什么管我！你以为你是谁？老子就算要提数学也不找你提，成绩好了不起啊，你以为就你一个人会数学啊。”

李时退让一步，稍放宽语气，“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话未说完，楚鸣冷硬地截断：“从我家滚出去。”

李时落迫地偷瞟了眼他脸上的表情，却什么也没有，冷冷的，如同冰锥子般刺进他的心脏，寒意与伤感漫延到身体的每一根神经末稍。

楚鸣见他不动，愈发烦躁起来，几步上前抓住他的衣服就往门口拽，粗暴至极。他全身充斥着戾气，眼神凶恶，开口呵斥道：“你自己滚还是我动手？”

李时哽了哽，喉结滑动两下，欲言又止。他弓下腰去换鞋，换好后慢吞吞从房里出来，身后的门在他后只脚出来那一刻猛地关上，整栋楼似乎都震了震。

李时盯着门看了片刻，心头五感交杂，还是太急了。

下午三四点左右，楚鸣从网课中退出去，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发现微信有几条未读信息，手指一触漫不经心点进去，心不在焉地默读李时发过来的消息。

【时：今天是我不对，不应该自以为是、自作主张，你要是不愿意，我跟傅老师申请把位置换回来。】

【时：对不起，这么久以来逼迫你做不喜欢的事，忽视了你的感受。】

【时：我早上是一时心急，说的话都多少带些情绪色彩，你别放在心上，我真的没别的意思，只希望你越来越好。】

楚鸣轻啧一声，从聊天框退出来，短时间内不想理他。

不是他没时间，而是楚还没时间了，楚鸣想多陪陪她，多看看她。中考失利还可以高考题名，楚还死了就回不来了，他也没有不上进，除了数学偏得厉害，别的几科都在稳步提升，他自有分寸。楚还这孩子比同龄人知事早，要是哥哥考差了，她也会不高兴，内心里给自己揽担子。所以楚鸣一直稳在前二十，数学再差也拼命拉着不掉出去。

楚鸣瞑目养神数十秒，随意睨了眼腕上的表——时间完不多，去医院吧。

此时，李时屋里，他不知第几次查看一旁的手机，反正不下十次，眼里眸光愈发黯淡，失落感阵阵涌上心头。

怎么办，真的生气了。

思路断了N次，李时干脆松开手里握住的笔，身子朝后仰靠上椅背，桌上本该在十个小时写完的试卷还一大片一大片白花花的。

他回到家后自我反思了许久，忽然发觉自己是太过了。没跟人商量就擅自申请调位置，就擅自跟老傅立下军令状，自作主张要补习，人家不愿意就发脾气，简直不可理喻。

这样想来，似乎一直是自己在替楚鸣作决定，心里认为都是为他好，却忘了尊重他的选择，甚至没给他选择的机会。他没考虑到楚鸣愿不愿意、喜不喜欢，没根据他的具体情况具体分析。每天被人强逼面对自己不喜欢甚至是厌恶的事物一定很痛苦吧，强人所难了。

李时想给他打电话，又怕楚鸣正在气头上，思索一番还是算了，都冷静几天吧。

周一早上，老傅捧心尖上的尖子生竟然迟到了。相反，天天卡点进教室的“头痛生”第一个到教室学习，“热爱学习”的神圣之光可谓是闪瞎了全班人的眼。

李时今天没去出操，等大伙回来了，他也正好从办公室出来，下意识朝队伍后面望了眼，随后马上收回目光。

楚鸣跟肖镇宇并排走着，脸上从容平淡，嘴巴一张一合不知在说什么。李时感到很陌生，他没见过这样的楚鸣。

一天下来，俩人句话不说，楚鸣下课就睡，上课就醒。虽然没给李时一个正眼，但也没提要换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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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chapter18争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