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靖王府的马车便停在了荣国公府门前。
靖王妃安汝懿从车上下来,身后跟着十四岁的女儿封令宜。
母女俩都穿着进宫请安的礼服,显然是刚从宫里出来。
安汝懿虽已三十岁,却保养得极好,眉眼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爽朗明艳。
她一手提着裙摆,一手拉着女儿,脚步匆匆地往里走。
“母亲慢些。”封令宜小声提醒,“外祖母说不定还没起呢。”
“你外祖母每日卯时必起,这都辰时了,早起了。”安汝懿头也不回,“昨日八姑娘及笄和你三舅一家回府,咱们都没赶上,今日再不早来,你三舅母怕是要说我摆王妃架子了。”
说话间已进了云鹤院。院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个洒扫的婆子在清理廊下的积雪。
见靖王妃来了,忙要进去通报,被安汝懿摆手止住:“我自己进去,你们忙你们的。”
刚进正堂,就听见东暖阁里传来老夫人的笑声,间或夹杂着少女清脆的说话声。
老夫人正坐在临窗的暖炕上,左边挨着安玉薇,右边坐着安玉莜,几个孙女围坐一圈,不知在说什么,笑得前仰后合。
忽听外头传来脆生生一声:“外祖母!”
老太太眼睛一亮:“可是令宜来了?”
话音未落,封令宜已提着裙摆跑进来,扑到老太太膝前:“外祖母万福!令宜想您啦!”
“哎哟,我的乖孙女。”老太太搂住她,笑得合不拢嘴,“快来外祖母这儿。”
靖王妃随后进门,盈盈下拜:“女儿给母亲请安。”
“快起来。”老太太招手让她坐近些,“怎么这么早就来了?靖王呢?”
“王爷上朝去了。”靖王妃在母亲身边坐下,笑道,“昨日本该来贺五丫头及笄,偏赶上太后头风发作,宫里传话让各家王妃入宫侍疾。在慈宁殿守了一夜,今早太后好转,这才得空出来。”
老太太蹙眉:“太后这头风是老毛病了,可要紧?”
“无大碍,就是爱折腾人。”靖王妃撇撇嘴,声音压低些,“陈贵妃在跟前伺候得比皇后还勤快,话里话外挤兑人。要我说,太后这病就是被她念叨出来的。”
“慎言。”老太太轻拍女儿手背,“宫里的事,少议论。”
靖王妃这才收敛,转头看向安玉薇,眼睛一亮:“这就是薇姐儿?多年不见,都成大姑娘了!”
安玉薇起身行礼:“玉薇给姑母请安。”
“快免礼。”靖王妃拉过她仔细端详,啧啧称赞,“眉眼像咏仪,鼻子嘴巴像思信,结合得倒好——比你娘当年还标致三分。”
安玉薇脸微红:“姑母谬赞了。”
安汝懿笑着在炕边坐下,接过丫鬟奉上的茶,抿了一口才说,“母亲,昨日没赶上八丫头的及笄宴,今日特来赔罪。这是宫里新贡的东珠,给八姑娘添妆。”
说着身后侍女奉上一个锦盒,递给安玉莜。
安玉莜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对拇指大小的珍珠耳珰,圆润光泽,一看就是上品。
她喜得眉眼弯弯:“谢谢姑母!”
“还有这些,都是给姑娘们的。”安汝懿又让嬷嬷抬进来一个箱子,里面是各色宫花、珠串、香囊,都是时兴的样式,“皇后娘娘听说三嫂回来了,特意让我带出来的。说是给侄女们的见面礼。”
安汝懿又从袖中取出个锦盒递给安玉薇,“姑母给你的见面礼——一对羊脂玉镯,水头极好,配你这年纪正合适。”
安玉薇道谢接过。那边封令宜已凑过来,拉着她手笑道:“九妹妹可还记得我?”
封令宜比安玉薇大两个月。
安玉薇抿嘴笑:“令宜姐姐,怎么不记得?有回你非要爬树摘柿子,摔下来哭得震天响,还是我拿糖哄好的。”
封令宜脸一红:“陈年旧事还提……”
众人都笑。老太太见她们姊妹亲热,便道:“令宜今日既来了,就在府里玩一日。薇姐儿,带令宜去你院子里坐坐,让她看看你养的猫儿狗儿。”
封令宜一听有猫狗,眼睛都亮了:“九妹妹养了猫狗?我要看!”
安玉薇笑着应下,领她告退出去。
靖王妃目送两人走远,这才对母亲道:“女儿还要去荣熙堂看看咏仪。多年不见,有话要说。”
老太太会意:“去吧。你们姊妹情深,是该好好说话。”又嘱咐,“咏仪路上舟车劳顿太久,若还未起,莫要吵她。”
“晓得。”靖王妃应声,起身出了云鹤院。
穿过花园回廊,不多时便到荣熙堂。
院中静悄悄的,只两个洒扫侍女在清理昨夜落叶。
见靖王妃来,忙要通传,却被她摆手止住。
“你家夫人可起了?”她轻声问。
侍女摇头:“还未。今早三老爷上朝时嘱咐莫要打扰夫人歇息。”
靖王妃挑眉,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笑意。
她摆摆手让侍女退下,自己轻手轻脚进了正屋,绕过屏风,径往内室去。
内室帘幕低垂,炭盆烧得正暖。
拔步床上帐幔未掀,隐约可见里头人影侧卧。
靖王妃也不客气,直接上前撩开帐子——
李咏仪正睡得沉,长发散在枕畔,容颜恬静。
被骤然掀帐,她眼睫颤了颤,迷迷糊糊睁开眼。
“谁……”
“太阳晒屁股了还睡?”靖王妃在她床边坐下,伸手捏她脸颊,“李咏仪,几年不见,你越发懒了。”
李咏仪这才看清来人,愣了愣,随即失笑:“汝懿?你怎么来了……”
说着要起身,却“嘶”了一声,扶住后腰。
靖王妃见状,眼里笑意更深:“怎么了?腰酸背痛?”
李咏仪脸一红,嗔她:“胡说什么。”
“我胡说了吗?”靖王妃凑近些,压低声音,“你跟三哥成婚十几年还恩爱如同新婚——我懂,我都懂。”
“安汝懿!”李咏仪羞恼,抓过枕头砸她。
靖王妃笑着接过枕头,又扶她坐起,顺手在她腰后垫了个软枕:“行了,不逗你。老实说,是不是折腾了一夜?三哥今日上朝还能起身,也算他厉害。”
李咏仪简直想找地缝钻进去:“你一个王妃,说话这般没遮拦……”
“在你面前要什么遮拦。”靖王妃理所当然,“咱们什么交情。”
两人相视一笑,那些年分离的隔阂瞬间消散。
李咏仪让侍女端来热茶,两人便靠在榻上说话。
“你不是在宫里侍疾吗?”李咏仪问,“太后头风可要紧?”
“老毛病,无碍。”靖王妃撇嘴,“就是爱折腾人。昨儿晌午发作,慈宁殿里乱成一团。皇后带着几位妃嫔侍疾,陈贵妃最是殷勤,端茶递水、揉肩捶背,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亲闺女。”
李咏仪蹙眉:“陈贵妃这般……咏贞可为难?”
“你那皇后妹妹如今稳得住。”靖王妃语气欣慰,“她入宫十年,早不是当初那个小心翼翼的新妃了。如今执掌凤印,育有皇子公主,陛下又敬重,地位稳固得很。陈贵妃再怎么蹦跶,也不过是个贵妃。”
李咏仪点头:“那就好。我原还担心她性子软,在宫里吃亏。”
“软?”靖王妃失笑,“你是没见昨日场面——陈贵妃话里话外挤兑皇后,说皇后只顾着小公主,疏忽了太后。你猜咏贞怎么回?”
“怎么回?”
“她说:‘贵妃说得是。只是本宫记得,上月太后腰疾发作时,贵妃正陪着平阳王在国子监温书,三日未曾踏足慈宁殿。倒是福敬公主孝顺,日日侍奉汤药。’”
靖王妃学着李咏贞那温婉却锐利的语气,“你是没看见陈贵妃那张脸,青一阵白一阵,精彩得很。”
李咏仪忍俊不禁:“她那嘴皮子倒是越发利落了。”
“可不是。”靖王妃笑道,“这些年她在宫里历练,早不是当年那个小姑娘了。”
说着想起什么,“对了,咏贞让我带话给你——她知道你们年前忙,不必急着进宫。等过了年,她再召你和薇姐儿说话。”
李咏仪眼眶微热:“她有心了。”
“她当然有心。”靖王妃叹道,“这些年虽贵为皇后,心里最亲的还是你这个姐姐。每回我进宫,她总要问起你在常州可好,薇姐儿、梓哥儿如何。如今你们回来了,她比谁都高兴。”
两人沉默片刻。窗外传来雀鸟啁啾,衬得屋内愈发宁静。
良久,李咏仪才轻声问:“汝懿,你方才说陈贵妃在太后跟前伺候得勤……太后是不是仍偏爱陈家?”
靖王妃神色淡了些:“何止偏爱。偏心就差没写在脸上了。晋王、楚王、平阳王都是陈家血脉,太后自然看重。倒是小渊……”
她顿了顿,“韦皇后走得早,小渊又送出去历练十年,太后对他不过面子情。”
李咏仪低声道:“听说他回京了?”
“回京半年了,回来就接了皇城司。”靖王妃接话,声音压得更低,“我悄悄与你说——小渊回京这半年,京中好几桩大案都是他办的。手段狠辣,雷厉风行,那些想攀附的、想结亲的,都被他吓得退避三舍。都说这位四殿下表面和善,办事却无情,底下人都怕他。”
李咏仪蹙眉:“这般厉害?”
“岂止厉害。”靖王妃摇头,“不过他与湛儿倒还亲近,许是小时候的情分。不过......”
她犹豫片刻,转而笑道:“说来也巧,小渊的齐王府就在我们靖王府隔街。你若想见他,改日来我府上,说不定能碰上。”
“我可不想碰见。”李咏仪摆手,“这般人物,敬而远之才好。”闺中旧友的孩子既然已经长大成人,也就不必挂怀太多。
两人又说笑一阵。李咏仪身子仍乏,说着说着便有些精神不济。
靖王妃见状,干脆也脱了鞋,斜靠在榻上,与她并肩躺着。
“你这榻倒舒服。”靖王妃叹道,“比我家那张紫檀榻软和。”
“你靖王府什么好东西没有,还惦记我这榻。”李咏仪笑她。
“好东西多,贴心人少。”靖王妃侧身看她,“咏仪,你回来了真好。这些年你在常州,我在汴京,连个说体己话的人都难找。那些贵夫人,不是攀比就是算计,无趣得很。”
正聊得兴起,外头侍女轻轻叩门:“夫人,老太太让送早膳来了。说靖王妃来得早,定未用膳,让送来与夫人一同用。”
话音落,几个侍女端着食盒鱼贯而入。
八仙桌上顷刻摆满了——水晶虾饺、蟹黄汤包、梅花汤饼、枣泥山药糕,并一壶滚烫的杏仁茶。
靖王妃眼睛一亮:“还是母亲疼我!”
说着又学着李咏仪的样子斜靠在榻上,唤侍女,“把桌子挪过来些。”
侍女忍着笑照办。
靖王妃夹了个虾饺送入口中,满足地眯起眼:“昨夜在太后那都没机会吃东西,可饿死我了。”
李咏仪这才慢吞吞起身,披了件外衫坐到桌边。
她浑身还酸着,动作不免有些僵。靖王妃瞧在眼里,促狭道:“怎么,三哥昨夜‘疼’你疼得狠了?”
“安汝懿!”李咏仪脸一红,夹了块枣泥糕塞她嘴里,“好吃的也堵不住你这张利嘴!”
靖王妃嚼着糕,笑得更欢:“都老夫老妻了,害什么羞。不过说真的——”
她凑近些,压低声音,“三哥对你还是这般上心,我可真羡慕。”
李咏仪抿嘴笑:“王爷待你不好?”
“好是好,就是太木讷。”靖王妃叹气,“前几日我生辰,他送了我一套文房四宝——说是上好的徽墨、端砚。我当场脸都绿了,你猜他说什么?‘王妃素爱读书,此物最是合用’。”
李咏仪忍俊不禁:“王爷这是实诚。”
“实诚过头了!”靖王妃翻个白眼,“我宁可他要送支簪子、送匹料子,哪怕送盒胭脂呢!送文房四宝……我看起来像要考状元吗?”
两人说笑一阵,早膳用了大半。
李咏仪忽然想起一事,正色道:“昨日席上,大嫂提起蕙姐儿退婚的事。我初回京,不知内情,你可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安汝懿放下筷子,神色也严肃起来:“这事……说来话长。”
她擦了擦嘴,才缓缓道:“蕙姐儿与忠勇侯府世子郑玉良,是五年前定的亲。那时蕙姐儿十四,郑世子十七,两人也算般配。原本定好过完年就完婚,聘礼都下了,日子也看好了。”
“那怎么……”
“郑世子攀上了高枝。”安汝懿冷笑,“蜀王的郡主去年守寡,今年回京省亲。郑世子不知怎的攀上了她,两人竟看对了眼。蜀王势大,忠勇侯便动了心思,硬是退了蕙姐儿的婚,转头就娶了郡主。”
李咏仪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也太……”
“太不要脸了,是不是?”安汝懿接话,“退婚也就罢了,还到处散播谣言,说蕙姐儿八字硬,克夫。弄得满城风雨,如今各府都不敢来提亲。大嫂气得病了一场,大哥更是当街打了忠勇侯一顿。”
这事安思信昨晚提过,李咏仪已经知道,可再听一遍,依然觉得愤懑:“蕙姐儿那么好一个姑娘,就这么被耽搁了。”
“可不是。”安汝懿叹气,“蕙姐儿性子柔,受了这委屈,也不敢说什么,整日把自己关在房里抄佛经。我去看过她几次,人都瘦了一圈,看着就心疼。”
李咏仪沉默片刻,又问:“那芷姐儿呢?她也被耽搁了?”
“多少有些影响。”安汝懿点头,“本来有几户人家有意向,可出了这事,都观望起来。二房的英姐儿也十七了,蔓姐儿和莜姐儿倒是还小,可再过两年,也到年纪了。”
她顿了顿,看向李咏仪:“你回来得正好。家中几个姑娘的婚事,确实该加紧些了。尤其是蕙姐儿,再耽搁下去,就真难了。”
李咏仪点头:“我明白。只是这事急不得,得从长计议。”
“那是自然。”安汝懿说着,忽然想起什么,笑道,“不过薇姐儿和令宜倒是不急,她俩都还没及笄,可以慢慢挑。”
提起女儿,李咏仪神色柔和了些:“薇姐儿还小,我还想多留她几年。”
“那是,好姑娘不愁嫁。”安汝懿说着,忽然促狭一笑,“不过我可得提醒你。薇姐儿如今长开了,模样好,性子也好,怕是很快就有媒人上门。你可要守住了,别轻易许出去。”
李咏仪失笑:“你当我是卖女儿呢?自然要好好挑。”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早膳用完了,丫鬟进来收拾。
安汝懿伸了个懒腰:“好了,我也该回去了。”
李咏仪要起身送,被她按住:“得了,你躺着吧。改日我再来看你。”
走到门口,安汝懿又回头,神色认真:“咏仪,蕙姐儿的事,你多费心。那孩子太苦了。”
“我知道。”李咏仪点头,“你放心。”
安汝懿这才转身离去。
李咏仪靠在榻上,想着安玉蕙的事,心中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