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将至,荣国公府北苑荣熙堂的灯火才渐次暗下。
安思信回到荣国公府时,已是夜深。
院中静悄悄的,只余廊下两盏风灯在冬夜里摇曳。
李咏仪一直等着他。
侍女早备好了热水、暖炉,见主子回来,悄声服侍更衣后便退下了。
李咏仪卸了钗环,长发如瀑散下,对着铜镜慢慢梳理。
镜中映出安思信的身影——
他已换了寝衣,正站在书案前翻看几封书信。
“今日觐见可还顺利?”李咏仪轻声问。
安思信走到她身后,接过她手中的玉梳,替她梳理长发:“顺利。陛下问了些常州政务,又嘱咐我既任左卫大将军,当恪尽职守。”
他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还赏了岁赐,三百两银子,两匹锦缎。”
李咏仪听出他话中的自嘲,转过身握住他的手:“委屈你了。”
“不委屈。”安思信摇头,反握住她的手,“能回京团聚,能与你和儿女日日相见,已是幸事。至于官职……虚衔便虚衔吧,乐得清闲。”
话虽如此,李咏仪却知夫君心中苦闷。
他在常州九年,三任考绩都是甲等,将一州治理得井井有条。
扩建奔牛闸让漕运畅通,税赋年年满额,杂造局军需供应从未延误,百姓更是爱戴有加。
这样的政绩,本该重用,却因在奏折中直言不讳得罪了上官,被御史台参了一本。
皇帝明着升他回京,实则夺了实权。
李咏仪她起身走到丈夫身边,将手轻轻搭在他臂上:“陛下既有此安排,必有深意。你且耐下性子,等等看。”
安思信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我明白。只是九年外放,如今回京却落得这般境地,心中总有些不甘。”
“不甘也得甘。”李咏仪温声道,“汴京不比常州,处处都是眼睛。咱们刚回来,行事更要谨慎。”她顿了顿,又问,“审官院可说了后续安排?总不能一直这般挂着。”
“王主事私下透了风,说过了年可能有调动。”安思信将她拉近些,低声道,“但也没说死。”
“兵来将挡。”李咏仪倒是豁达,“总比在京城当个空头将军强。”
夫妻俩沉默片刻。窗外风声呜咽,更显得屋内静谧。
良久,李咏仪才轻声道:“罢了,这些事年后再说。倒是家中安排——”她抬眼看他,“母亲要让薇薇住云鹤院,梓哥儿每日晨起去请安领读家训,你可同意?”
安思信失笑:“母亲开口,我哪敢不同意?薇薇住过去也好,母亲疼她,她也孝顺。至于梓哥儿……”
他摇头,“那小子是该磨磨性子,在常州野惯了,回京再不管束,怕要闯祸。”
“我也是这般想。”李咏仪点头,“还有一事——我在常州经营的织造局和商号,回京后要重新整顿。咱们在汴京原有最大的两个绸缎铺子,是我的嫁妆,这些年虽有人打理,终究不如自己亲手经营。我想着,过了年就着手扩张。”
安思信看着她,眼里露出笑意:“你这性子,闲不住。”
“自然闲不住。”李咏仪挑眉,“难道要我学那些贵夫人,整日吃茶听戏、争风吃醋?我可没那闲工夫。”
安思信低笑,伸手揽住她腰:“是是是,我家娘子最是能干。”
“还有件事,今日席上,大嫂提了蕙姐儿的事。”她转了话题,声音有些闷,“忠勇侯世子退婚,闹得满城风雨。我担心……”
“担心影响到薇薇?”安思信接话。
李咏仪点头:“蕙姐儿是个好孩子,只是运气不好。可世家联姻,最看重名声。我怕薇薇将来……”
“你想多了。”安思信打断她,手指轻轻捏了捏腰,“薇薇才十四,还小。再说,我安思信的女儿,还愁嫁不出去?”
他说得笃定,李咏仪却听出了话外音:“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安思信顿了顿,才道:“忠勇侯被大哥打了一顿。”
“什么?”李咏仪惊得从他怀里抬起头。
“就在两家退婚前一天。”安思信说起这事,嘴角勾起一抹笑,“大哥下朝后,在宣德门外堵住忠勇侯,一拳打掉了他两颗牙。要不是同僚拉着,怕是要断几根肋骨。”
李咏仪目瞪口呆:“大哥他……他可是副相!怎能当街打人?”
“所以是堵在宣德门外,没进皇城。”安思信笑意更深,“大哥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表面冷得像块冰,实则最护短。蕙姐儿是他看着长大的,受了这等委屈,他能忍?”
“那陛下……”
“陛下知道了,把大哥叫去骂了一顿。”安思信说,“骂完赏了忠勇侯五十两银子治伤,又补了句‘教子无方,该打’。”
李咏仪愣了半天,忽然笑出声来。
笑着笑着,眼圈却红了:“大哥他……真是。”
“所以你别担心。”安思信将她搂得更紧,“有我们在,薇薇不会受委屈。再说,女儿还小,留身边再养几年也无妨。我还舍不得她嫁人呢。”
他靠得近,温热气息拂在李咏仪耳畔。她脸微红,轻轻推他:“说正事呢。”
“正事说完了。”安思信低头,鼻尖蹭了蹭她颈侧,“三十五天……”
李咏仪一愣:“什么三十五天?”
“从常州到汴京,昼行夜泊,整整三十五天。”安思信声音渐低,带着几分暗哑,“一家人住在一条船上,连说句体己话都要避着孩子……”
李咏仪这才明白他在说什么,耳根都红了:“你这人……明日还要早起……”
“明日我上朝,你又不需早起。”安思信已吻上她耳垂,含糊道,“咏仪……想你了……”
最后三个字说得极轻,却让李咏仪心尖一颤。
她与他夫妻十六载,恩爱如初,这般直白的情话仍让她心跳加速。
“三郎……”她轻唤,却被他封住了唇。
这个吻温柔而绵长,带着思念与渴望。
安思信一手托着她后颈,一手环在她腰间,将人紧紧拥在怀里。
李咏仪起初还矜持,渐渐也动了情,伸手环住他脖颈。
良久唇分,两人气息都有些乱。
安思信额头抵着她的,低笑:“在船上那些夜,听着外头水声,总想着你就在隔壁,却碰不得……真是煎熬。”
李咏仪轻捶他肩:“说什么浑话。”
“实话。”安思信说着,一把将人打横抱起。
“呀!”李咏仪惊呼,忙搂住他脖子,“做什么?”
“洗漱。”安思信一本正经,“娘子劳累一日,为夫服侍你就寝。”
李咏仪知他意图,又羞又恼:“我自己来……”
“我帮你。”安思信已抱着她转入内室。
屏风后早已备好浴桶,热水蒸腾着白雾。
安思信将人放下,却不肯松手,一面解她衣带,一面又吻上来。
“你……你倒是让我自己脱……”李咏仪气息不稳。
“我帮你。”安思信理直气壮,手上动作却温柔。
外衫、中衣、里衣……一件件落下,露出莹白肌肤。
他眼神暗了暗,低头吻在她肩头。
李咏仪轻颤,推他:“水要凉了……”
“凉不了。”安思信说着,一把将人抱起,小心放入浴桶。
温水漫过身躯,舒缓了一日疲惫。
李咏仪轻叹一声,靠在桶壁上,却见安思信也开始宽衣。
“你……”她睁大眼。
“一起洗。”安思信已踏入浴桶,水面顿时上涨,“省水。”
李咏仪被他这歪理逗笑:“荣国公府还差这点水钱?”
“勤俭持家。”安思信面不改色,已将她拉入怀中。
浴桶虽大,容纳两人仍显拥挤。
肌肤相贴,温度陡升。安思信一手揽着她腰,一手舀水浇在她肩头,水流顺着曲线蜿蜒而下。
“三郎……”李咏仪声音发软。
“嗯?”安思信低头吻她锁骨,含糊应着。
“你……你别闹……好好洗……”
“在洗呢。”安思信说得正经,手上却不老实,掌心在她腰间轻轻摩挲。
李咏仪身子微颤,想躲又无处可躲,只得由着他。雾气氤氲中,他目光灼灼,看得她脸红心跳,索性闭了眼。
安思信低笑,凑在她耳边:“害羞什么?都老夫老妻了。”
“谁跟你老夫老妻……”李咏仪小声嘟囔,“我才三十。”
“是是是,娘子永远二八芳华。”安思信从善如流,手上却不停,慢慢往下探去。
李咏仪呼吸一窒,抓住他手腕:“回……回床上……”
“好。”安思信这回倒听话,起身拿过布巾,将她裹了抱出浴桶。
床榻早已铺好,被褥松软。
安思信将人放下,自己也躺上去,拉过锦被盖住两人。
帐幔落下,隔出一方私密天地。
安思信撑在她上方,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看她——长发散在枕上,眉眼温柔,唇瓣因方才亲吻而嫣红。
“咏仪……”他低声唤,指尖轻抚她脸颊。
李咏仪抬手环住他脖颈,主动吻了上去。
这一吻如星火燎原。
安思信呼吸渐重,动作也急切起来。肌肤相贴,彼此体温交.融。
“轻些……”李咏仪在他耳边轻喘,“明日还要见人……”
“我晓得。”安思信吻着她颈侧,动作却未停。
多年夫妻,他熟知她每一处敏感,指尖轻抚便让她颤.栗。
李咏仪咬唇忍住呻.吟,指尖掐进他肩背。
安思信低笑,吻住她唇,将那些细碎声响尽数吞下。
帐内春意渐浓。锦被起伏,喘.息交织,偶尔夹杂几声压抑的低.吟。
安思信极尽温柔,却也步步紧逼,直将人逼得眼角泛泪,软声求饶。
“三郎……够了……”
“不够。”安思信吻去她眼角的泪,动作却缓了些,“三十五天呢……”
李咏仪又气又笑,张嘴咬他肩膀,却舍不得用力,只留下浅浅牙印。
安思信闷哼一声,反倒更兴.奋了。
这一番折腾,直到三更天才渐歇。
安思信将人搂在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长发。
李咏仪浑身酸软,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了,闭着眼假寐。
“累了?”安思信低声问。
“你说呢……”李咏仪声音沙哑。
安思信低笑,在她额头亲了亲:“睡吧。”
“你还要上朝……”李咏仪强撑精神,“早些歇息。”
“嗯。”安思信应着,却仍抱着她不松手。
沉默片刻,李咏仪忽然轻声问:“你说……陛下这么折腾你……是还惦记着当年的事么?”
安思信动作一顿,随即明白她在问什么——
当年皇帝封恒还是太子时,曾属意李咏仪,却被她先一步求得先皇赐婚,嫁给了自己。
这件事,始终是君臣之间一道微妙的隔阂。
“应当放下了。”安思信缓缓道,“若真惦记,就不会让咏贞入宫,还封了后。”
李咏仪轻叹:“我总觉对不住咏贞……她那般聪慧通透的女子,却要活在深宫里。”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安思信柔声道,“咏贞既已释然,你又何必自责?况且——”他语气忽转促狭,“若不是你先下手为强抢了我当你夫君,如今你可就是皇后娘娘了。”
李咏仪睁眼瞪他:“胡说八道。”
“哪里胡说了?”安思信凑近,“当年太子对你可是殷勤得很,三天两头往李太傅府上跑。要不是我进士第八又考了武状元才得了你青眼,哪有今日?”
“所以你是得意了?”李咏仪挑眉。
“自然得意。”安思信理直气壮,“被汴京第一才女看上,还让太子殿下念念不忘,我能不得意?”
李咏仪被他这无赖样气笑,伸手拧他腰间软肉。
安思信“嘶”了一声,却将她搂得更紧:“不过说真的——咏仪,嫁给我,你可曾后悔?”
这话问得突然。李咏仪怔了怔,抬眼看他。帐内昏暗,他目光却亮得惊人,带着少有的认真。
她心下一软,伸手抚他脸颊:“说什么傻话。若后悔,怎会与你日日恩爱,生儿育女,陪你外放常州,一路走到现在?”
安思信握住她的手,贴在唇边:“可我总觉委屈了你。当年你本该嫁入皇家,享一世荣华……”
“荣华我不稀罕。”李咏仪打断他,“宫中规矩大如天,我这般性子,进去怕是活不过三年。倒是你——”她轻笑,“虽有时木讷,不会说甜言蜜语,却真心待我,事事以我为先。这便够了。”
安思信眼眶微热,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咏仪……”
“好了。”李咏仪拍拍他背,“这般肉麻做什么。快睡吧,再过一个时辰该起了。”
安思信这才松了力道,却仍不肯放开。两人相拥而卧,听着彼此心跳,渐渐有了睡意。
窗外,冬夜深寂,只余风声。檐下灯笼在风中摇曳,将光影投在窗纸上,明明灭灭。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隐约传来打更声——
四更天了。
安思信倏然睁眼。
他轻轻抽出被妻子枕着的手臂,小心翼翼起身,披衣下床。
回身替李咏仪掖好被角,又看了她片刻,这才悄声出屋。
外间,侍女早已备好朝服、热水。
安思信洗漱更衣,一切收拾妥当,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他临走前又回内室看了一眼——李咏仪睡得正沉,长发散在枕畔,容颜恬静。
他俯身在她额头轻轻一吻,这才转身离去。
门扉轻掩,脚步声渐远。
榻上,李咏仪眼睫微颤,缓缓睁开眼。
她伸手摸了摸额间,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唇瓣的温度。
良久,她轻叹一声,唇角却弯起浅浅弧度。
“傻子……”
她低喃,翻个身,又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