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天刚蒙蒙亮,芳卿院的灯终于熄了。
安玉蕙醒了。
消息传遍整个荣国公府。
钱大娘子熬了一夜,眼眶还红着,脸上却终于有了笑模样。
杜婉守在床边,亲手喂安玉蕙喝了半碗燕窝粥,又服侍她漱了口,这才轻手轻脚退出去,让母女俩说体己话。
“娘……”安玉蕙的声音还虚着,嘴唇也没多少血色,可眼神清明,不再是昨日那般涣散恍惚。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钱大娘子握着女儿的手,忍了半宿的泪终于落下来,“你可吓死娘了。”
安玉蕙抿了抿唇,轻声道:“女儿不孝,让娘担心了。”
“说的什么话。”钱大娘子拿帕子拭泪,“你好好养着,把身子养好了,比什么都强。”
她没有提昨夜张大娘子提亲的事,安玉蕙也没有问自己昨天如何回家的。
母女俩心照不宣。
云鹤院里,老夫人得了消息,念了声佛,让嬷嬷去小佛堂添了炷香。
安家姐妹们听到二姐姐醒了,也都松了口气。
安玉蔓拍着胸口:“可算是醒了,我一夜没睡好,做梦都是二姐姐沉进水里的样子。”
安玉莜点头如捣蒜:“我也是我也是,吓得我都不敢闭眼。”
“行了,二姐姐醒了就好。”安玉芋道,“等下了学,咱们一道去看她。”
安玉薇没有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她今早还有旁的事要办。
国子监复课的消息早几日就传遍了各府。
辰时正,安承梓被安思信从被窝里拎起来,迷迷糊糊套上衣裳,又被塞进马车,整个人还像没睡醒似的。
“阿姊,我能不能不去……”他可怜巴巴地看着安玉薇。
“不能。”安玉薇把书袋塞进他怀里,“爹爹说了,你要是敢逃学,回头就把你送到骁骑营,让表兄一天练你十个时辰。”
安承梓眼睛一亮:“那敢情好!”
安玉薇:“……练站桩,不许骑马。”
安承梓立刻蔫了。
马车先送安承梓到国子监。临下车时,安承梓忽然回头:“阿姊,齐王殿下那件大氅,你什么时候还呀?”
安玉薇顿了一下:“今日就还。”
“哦。”安承梓挠挠头,“那殿下会不会生气?”
“为何要生气?”
“因为……因为......”安承梓也说不清楚,“反正我觉得,殿下不是随便把衣裳给人的那种人。”
安玉薇没接话,只催他快下车,莫要误了时辰。
送走安承梓,马车折回荣国公府。
青禾已经等在二门,手里捧着一个檀木匣子,里头整整齐齐叠着那件玄色大氅。
大氅昨夜已细细熏过香,用的是安玉薇自制的雪梅香丸,清冽淡雅,不浓不腻。
“姑娘,真要让奴婢送去?”青禾有些迟疑,“这……这是齐王殿下的衣裳,姑娘亲自去还,是不是更妥当些?”
安玉薇摇头:“不合适。”
她没有细说为什么不合适。青禾也不敢再问,只抱着匣子上了往齐王府去的马车。
安玉薇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消失在巷口,这才转身往家学去。
安家家学设在荣国公府前院东侧,是一处三进的小院。
吕孟政老夫子今年六十有二,从国子监经学博士致仕后被安家聘来,一教就是五年。
他学问扎实,为人却稍稍迂腐,最讲究“师道尊严”,上课时不许学生交头接耳,更不许迟到早退。
安玉薇今日踩点进门,刚在窗边的位置坐下,吕老夫子就夹着书册进来了。
“今日讲《礼记·内则》。”老夫子扶了扶眼镜,声音苍老却洪亮,“‘妇事舅姑,如事父母。鸡初鸣,咸盥漱,栉縰笄总,衣绅……’”
封令宜坐在安玉薇旁边,悄悄扯了扯她的袖子,压低声音:“九妹妹,二姐姐真醒了?”
安玉薇微微点头。
封令宜松了口气,又小声道:“昨夜可吓死我了,回府后被父王好一顿训,说我不该带你们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靖王殿下也是担心你。”
“我知道。”封令宜瘪嘴,“可我这不是没事嘛。”
安玉薇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吕老夫子听见动静,抬眼往这边扫了扫。
封令宜立刻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一副专心听讲的模样。
可那《礼记·内则》讲的是什么,她半个字也没听进去。
家学里的气氛,今日普遍恹恹的。
安玉蔓托着腮,眼皮直打架;
安玉英低头在纸上画小人;
安玉芋缩在角落,时不时打个哈欠;
就连一向好学的安玉芷,笔尖也在纸上停了许久,一个字都没写。
唯有安玉莜,昨夜明明也吓得够呛,今日倒精神得很,还在偷偷翻看压在课本下的话本子。
吕老夫子看在眼里,也不点破,只叹了口气,继续讲他的经义。
好不容易熬到午时,老夫子一声“散学”,姐妹们立刻活了过来。
“快走快走,去看二姐姐!”安玉蔓第一个冲出学堂。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芳卿院去。
芳卿院里,安玉蕙半靠在床头,身后垫着软枕。她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已好了许多,见姐妹们来了,微微笑了笑。
“二姐姐!”“二姐姐!”“你可算醒了!”
七嘴八舌的问候声顿时淹没了整间屋子。安玉蕙一一应着,虽话不多,眉眼却柔和了许多。
安玉薇落在最后,等众人都说完了,才上前,把一个小巧的锦囊放在安玉蕙枕边。
“这是什么?”安玉蕙问。
“新制的安神香。”安玉薇轻声道,“二姐姐夜里若睡不安稳,点上一丸,能助眠。”
安玉蕙看着那个锦囊,又看着安玉薇,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九妹妹。”她握住安玉薇的手,“谢谢你。”
安玉薇摇摇头,什么都没说。
姐妹几个围着安玉蕙说了一会儿话,怕她累着,便起身告辞。
安玉蕙目送她们离去,低头看着枕边的锦囊,轻轻攥紧。
她想起昨夜沉入水底的那一刻。
冰冷,黑暗,寂静。
她想起有人抱住她,托着她往上游。
那人的手很稳,像怕摔了易碎的瓷器。
她想起醒来时,床边小几上那瓶“返魂香”的冷梅香气。
还有娘亲红肿的眼睛,和那句小心翼翼的试探——
“蕙姐儿,李家的亲事……你可愿意?”
只是那一刻,她忽然觉得,或许,这就是命。
而此时,云鹤院里,正上演着另一场没有硝烟的“交锋”。
张大娘子来了。
她今日穿得格外隆重,绛紫褙子,翡翠头面,连压裙角的禁步都是新打的赤金缠丝。
身后跟着四个丫鬟,捧着四个礼盒,阵仗大得像是来下聘。
李咏仪陪她一道来的。
昨夜张大娘子回府后翻来覆去睡不着,今早天不亮就把她堵在被窝里,非要她陪着再来见老夫人。
“咏仪,你与大娘子是妯娌,说话比我方便。”张大娘子一路絮絮叨叨,“待会儿见了老夫人,你可要帮我多美言几句。”
李咏仪哭笑不得:“大嫂,您这架势,还用得着我美言?”
“那可不一样。”张大娘子理了理衣襟,“头一回提亲,总要郑重些。”
到了云鹤院,老夫人刚用完早膳,见张大娘子又来了,心下已明白七八分。
她让人看座上茶,不紧不慢地问:“张大娘子今日来,可是有什么事?”
张大娘子放下茶盏,正色道:“老夫人,我是个直性子的人,说话不会拐弯。今日来,还是为了我家朝威和贵府二姑娘的婚事。”
老夫人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昨夜大娘子说,等二姑娘身子好了,让两个孩子见一见。”张大娘子道,“我回去琢磨了一宿,觉得这话在理。所以今日来,就是想跟大娘子讨个准信儿——几时见面,在哪儿见面,如何安排,咱们两家先商量好,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话音刚落,钱大娘子正好从芳卿院赶过来。
她在门外听见这话,脚步一顿,随即挑帘进来,笑道:“张姐姐好性急。”
“我能不急吗?”张大娘子拉住她的手,“你是不知道,我家那个木头,二十了还不肯成亲,我头发都急白了。好不容易他自己愿意,我这当娘的,还不得赶紧把媳妇儿定下来?”
钱大娘子被她这直白的话逗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有些发热。
她拉着张大娘子坐下,斟酌着开口:“张姐姐,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
“您说。”
“蕙姐儿她……被郑家退过婚。”钱大娘子声音有些艰涩,“这事汴京人都知道。若是李府与安府结亲,怕是会有人说朝威……”
“说什么?”张大娘子打断她,“说我儿捡人家不要的?”
钱大娘子没说话,默认了。
张大娘子一拍桌子:“我呸!”
这一声脆响,把满屋子人都吓了一跳。
张大娘子站起身,正色道:“大娘子,我李家世代读圣贤书,最看不起的就是那些攀龙附凤、嫌贫爱富的小人!郑家那等趋炎附势的门户,也配与我李家相提并论?”
她越说越气,声调也高了:“蕙姐儿被退婚,那是郑家有眼无珠!不是我蕙姐儿不好,是他们配不上!如今上元节水神赐福,让我儿与蕙姐儿结缘,这是天大的福分!我高兴还来不及,谁要敢在外头嚼舌根,我第一个撕了他的嘴!”
这一番话,说得钱大娘子眼眶又红了。
“张姐姐……”
“您别说了。”张大娘子握住她的手,语气软下来,“大娘子,我是真心喜欢蕙姐儿。这丫头性子好,才情好,模样也好。若不是这回两个孩子有缘分,我怕是求都求不来这样的好儿媳。您说委屈了朝威,依我看,是委屈了蕙姐儿才是。”
钱大娘子听着,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慢慢落了地。
她转头看向老夫人。
老夫人捻着佛珠,点了点头。
“那……”钱大娘子深吸一口气,“就依张姐姐的意思。等蕙姐儿再好些,安排两个孩子见一见。若他们彼此有意,这门亲事,我便做主应下了。”
张大娘子大喜过望,拉着钱大娘子的手连连道谢,又道:“那我这就回去准备!见面礼、定亲礼、聘礼……哎呀,好多事要忙!”
她说风就是雨,立刻就要告辞。
老夫人笑着留她用午膳,她连连摆手:“不吃了不吃了,回去还有正经事!”说完带着四个丫鬟,风风火火地走了。
李咏仪送她出门,回来时脸上还带着笑。
“这张大娘子,真是个爽利人。”老夫人笑道,“蕙姐儿若真嫁过去,倒是有福气的。”
钱大娘子点头,眼眶还有些红,嘴角却已弯起。
“是啊……有福气的。”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云鹤院的青砖地上,暖融融的。
安玉薇从芳卿院回来,经过云鹤院时,听见里头传来钱大娘子和老夫人的说笑声。
她脚步一顿,没有进去,只站在廊下,静静听了一会儿。
风里隐约飘来“李家”“亲事”“蕙姐儿”几个字眼。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今早送出去的那件大氅。
也不知齐王府那边……收到没有。
齐王府书房里,墨影正小心翼翼地禀报:“殿下,荣国公府遣人送了东西来。”
封渊执笔的手一顿,抬起头。
“是何物?”
“是……是殿下那日送安九姑娘的大氅。”墨影将檀木匣子放在书案上,“安九姑娘的贴身侍女送来的,说是多谢殿下救命之恩。”
封渊看着那个匣子,沉默良久。
“她可有说什么?”
“回殿下,那侍女说,大氅已熏过香,用的是安九姑娘自制的雪梅香丸。”墨影顿了顿,“还说……多谢殿下。”
封渊没有应声。
他打开匣子,取出那件玄色大氅。
冷梅香气幽幽,清冽淡雅,一如那夜船头,她落进他怀中的气息。
他低头,看着那大氅,许久没有说话。
墨影觑着他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殿下,可要回礼?”
“不必。”封渊将大氅折好,放回匣中。
“那这大氅……”
封渊没有回答。
他将匣子合上,放进了身后的书架。
墨影不敢再问,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封渊一人。
窗外,春日的阳光正好。
而他站在书架前,看着那个檀木匣子,许久,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