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公府这个上元夜,注定无眠。
芳卿院的灯一夜未熄。
钱大娘子守在女儿床前,攥着帕子,眼眶红了一整夜。
大郎安承梁的夫人杜婉带着丫鬟们进进出出,热水换了一盆又一盆,大夫开的驱寒汤药熬了三回,可安玉蕙依旧昏睡着,眉头紧蹙,面色苍白得像上好的宣纸。
“怎么还不醒……”钱大娘子喃喃,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杜婉轻声劝:“娘,大夫说了,二妹妹是寒气入体,又受了惊吓,需得好好养着。您先歇一歇,儿媳守着。”
“我哪儿歇得住。”钱大娘子摇头,握住女儿冰凉的手,心如刀绞。
这丫头,命怎么就这么苦呢。
云鹤院里,灯火通明。
老夫人靠在上首的软榻上,手里攥着佛珠,神色沉沉。
安家姐妹围坐一圈,安玉芷、安玉蔓、安玉英、安玉莜、安玉芋都在,连封令宜也没回靖王府,跟着来了云鹤院。
安玉薇坐在老夫人身侧,面色平静,只偶尔攥紧袖口的手指,泄露了几分心绪。
“说吧。”老夫人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夜的事,从头到尾,细细说来。”
姐妹们面面相觑。
封令宜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朝着老夫人盈盈下拜:“外祖母,是令宜的错。是令宜提议去金明池,是令宜说那里花灯好看,是令宜带着姐妹们去的。若不是令宜……”
“宜姐儿。”老夫人打断她,语气缓和了些,“没人要你担责。今夜之事,天灾而已,非人力可料。你且坐下,照实说便是。”
封令宜咬着唇,还是把前因后果说了个清楚——
如何遇见李家表兄们,
如何临时起意赁船,
如何寻不到合适的船,李朝威如何去找齐王借船……
听到“齐王”二字,老夫人眉头微动,却未发一言。
安玉芷接过话头,说起船行湖中时的情形。
她声音平稳,条理清晰,只是说到横风袭来、船身猛晃时,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后来二姐姐就落水了。”她顿了顿,“九妹妹也险些掉下去,要不是是齐王殿下拉了九妹妹一把......”
众人的目光都转向安玉薇。
安玉薇垂下眼帘,轻声道:“是。齐王殿下当时在船尾,听见动静过来,正好……正好拉了我一把。”
她没说被拉进怀里的事,也没说那件至今还收在她房中的玄色大氅,更没说自己披着那大氅一路回府的事。
只是“拉了一把”而已。
老夫人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点点头:“齐王殿下仁义,改日该登门致谢。”
安玉薇低低应了一声“是”。
安玉蔓接着说了李朝威跳湖救人的经过。
她口齿伶俐,把当时的情形说得活灵活现,说到李朝威口对口渡气时,却卡了壳,脸涨得通红,支吾了半天。
“……后来二姐姐就醒了,表兄抱着二姐姐上岸,我们就回来了。”她飞快地收尾,不敢看老夫人的眼睛。
堂上一时寂静。
老夫人闭了闭眼,手里的佛珠缓缓转动。
“大伯母那边……”安玉芷小心翼翼地问。
老夫人睁开眼:“大房一夜没熄灯,你大伯母守着蕙姐儿,到现在还没合眼。”
她顿了顿,“李家那边呢?”
安玉薇轻声道:“大伯母遣人送了厚礼去李家,说是谢表兄救命之恩。”
“收了?”
“退了。”安玉薇摇头,“连夜退回来的。舅母亲自来了。”
老夫人没说话,只叹了口气。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钱大娘子和张大娘子一前一后进了云鹤院。
两人神色都有些憔悴,显然是折腾了一夜。
老夫人忙让人看座。
钱大娘子在老夫人下首坐下,眼圈还红着,勉强笑道:“母亲,张大娘子过府来瞧蕙姐儿,儿媳想着也该来给您请个安。”
张大娘子不等坐稳,先朝老夫人行了大礼:“老夫人,我那儿郎年轻不知事,冒犯了二姑娘,我……我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老夫人摆手:“说的什么话。朝威救了蕙姐儿的命,是恩人,何来冒犯一说。”
“可二姑娘毕竟……”张大娘子欲言又止,脸上满是愧疚,“这要是传出去,姑娘家的名声……”
钱大娘子闻言,眼圈又红了,却还是硬撑着道:“张姐姐别这么说。蕙姐儿的命是朝威救的,这份恩情我们安家记在心里。至于名声……那也是蕙姐儿的命,怪不着旁人。”
两个母亲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难言的情绪。
张大娘子沉默片刻,忽然起身,郑重地朝钱大娘子行了一礼:“大娘子,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钱大娘子忙扶她:“姐姐这是做什么,有话只管说。”
张大娘子直起身,深吸一口气:“朝威今年二十了,早该成家立业。我给他相看了多少人家,他都不点头,总说缘分未到。今日出了这事,虽是意外,却也是缘分。我想着……不如咱们两家趁此机会,把亲事定下来。”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钱大娘子愣在当场,半晌说不出话。
安家姐妹们也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张大娘子继续道:“我知道,这话唐突了。可事情已经出了,汴京城里人多嘴杂,与其让旁人嚼舌根,不如咱们自家人关起门来成一家人。朝威的为人,大娘子是知道的;蕙姐儿我也是真心喜欢。若大娘子不嫌弃,咱们就结个亲家,两个孩子往后互相照应,岂不是两全其美?”
她说完,殷切地看着钱大娘子,等着她的答复。
钱大娘子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张姐姐,你的心意我明白,李家也是好人家,朝威更是好孩子。可是……”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可是蕙姐儿是我的心头肉,她被那郑家退了婚,已经够委屈了。如今出了这事,我更不敢替她拿主意。她的终身大事,我想等她醒过来,听听她自己怎么说。”
张大娘子一愣,随即连连点头:“是,是,是我太性急了。二姑娘还没醒,我在这儿说这些,实在是不该。”
她握住钱大娘子的手,“大娘子,我不是逼婚,就是……就是觉得两个孩子有缘分。您先别急着回绝,等二姑娘身子好了,咱们再从长计议。”
钱大娘子点点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张大娘子又坐了片刻,起身告辞。
钱大娘子亲自送她出门,两人在月洞门下又说了几句话,这才依依惜别。
安玉薇站在廊下,看着张大娘子的马车消失在夜色中,心中百感交集。
她想起今夜船头,李朝威跪在安玉蕙身侧,那毫不犹豫俯身渡气的决绝。
她想起他抱着安玉蕙上岸时,那小心翼翼的神情,像抱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她想起他平日总板着脸训人,可对上姐妹们时,却从来说话温和、有求必应。
大表兄……分明是喜欢二姐姐的吧。
只是这喜欢,是何时开始的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夜过后,有些事情,注定要不一样了。
云鹤院里,老夫人望着回来的钱大娘子,轻声问:“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钱大娘子疲惫地靠在椅背上,叹道:“母亲,我……我也不知道。李家是好人家,朝威更是没得挑。可蕙姐儿她……她被郑家伤得太深了,我怕她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
“那就等她缓过来再说。”老夫人道,“蕙姐儿是个有主意的孩子,她自己的终身大事,让她自己拿主意。”
钱大娘子点点头,却又忍不住红了眼圈:“可她什么时候才能醒呢……”
夜更深了,老夫人遣散众人,剩下一地叹息。
窗外,夜色沉沉,东方还未露鱼肚白。
芳卿院里,安玉蕙依旧昏睡着。
她陷在绵软的衾被中,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蹙,不知梦中见到了什么。
床头的小几上,放着一只白玉小瓶,里头装着安玉薇制的“返魂香”。
冷梅香气幽幽袅袅,弥漫在静谧的寝室中,清冽而安宁。
许是这香气的缘故,安玉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呼吸也平稳了几分。
守在一旁的杜婉轻声对钱大娘子道:“娘,二妹妹的脉象稳多了。大夫说,最迟明日就能醒。”
钱大娘子握着女儿的手,又忍不住落下泪来。
这漫长的黑夜,不知道该怎么才能捱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