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各府衙开印,汴京城才算从年节的热闹中回过神来,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荣国公府里,气氛却有些微妙。
安承梓耷拉着脑袋,跪在荣熙堂正厅中间,像只霜打的茄子。
他左眼下方有一块明显的淤青,嘴角也破了,虽已结痂,看着还是狼狈。
安思信坐在上首,手里捧着一盏茶,脸色铁青。
李咏仪坐在一旁,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气恼。
“说说吧。”安思信放下茶盏,声音冷得像冰,“初五那天,怎么回事?”
安承梓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他们欺负人……”
“大声说!”
“是定北侯家的三公子,带着几个狗腿子,在街上调戏卖花的小姑娘!”安承梓被父亲一吼,索性豁出去了,梗着脖子道,“我看不过去,说了他们几句,他们就先动手!我总不能站着挨打吧?”
安思信盯着他:“所以你就把人家的门牙打掉了两颗?”
“那是他先抡板凳要砸我脑袋!”安承梓委屈,“我躲开了,顺手给了他一拳,谁知道他牙那么不结实……”
“你还有理了?!”安思信一拍桌子,“当街斗殴,重伤勋贵子弟,你知道这事闹多大吗?定北侯府昨日就差人来问罪了!”
李咏仪叹了口气,柔声道:“梓哥儿,路见不平是好事,可你也不该下那么重的手。定北侯是世袭罔替的侯爵,他家三公子再不成器,也是侯府嫡子。你这一拳,打掉的不只是两颗牙,还有两家的和气。”
安承梓低下头,不说话了。
他也知道闯了祸,可当时那情形,他若不出手,那卖花的小姑娘怕是要遭殃。
安思信见他知错,脸色稍缓,却还是道:“从今日起,关两天禁闭,好好反省。禁闭结束后,送你去殿前司骁骑营,让你舅舅和表兄好生调教你。”
“骁骑营?!”安承梓猛地抬头,眼睛亮了,“真的?”
“你以为是什么好事?”安思信冷哼,“是去受训,不是去玩!到了那儿,要是敢偷懒耍滑,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安承梓却喜不自胜。
骁骑营!
那可是殿前司精锐!
能去那儿训练,简直是求之不得!
他当即跪下:“儿子一定好好练,不给爹爹丢脸!”
两天禁闭,安承梓度日如年。
好不容易熬到初九,一早,安思信亲自押着他去了殿前司。
骁骑营在城西校场,占地极广。
一进门,就听见震天的喊杀声和马蹄声。
校场上,数百名骑兵正在操练,尘土飞扬,气势惊人。
李怀民和李朝威早已等在营门。
见安思信父子来了,李朝威笑着迎上来:“姨父,您真舍得把梓哥儿送来?”
安思信叹气:“舍不得也得舍。这小子再不管教,怕是要上天。”
他拍拍安承梓的肩膀,“交给你了,该打打,该骂骂,不用客气。”
李朝威看向安承梓,见他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失笑道:“梓哥儿,军营可不像家里,苦得很。你要是受不了,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我不后悔!”安承梓挺起胸膛,“我要当大将军!”
李怀民点点头:“有志气。不过,先从最基础的练起吧。”
他叫来一个教官,“带他去新兵营,从站桩开始。”
安承梓兴冲冲地跟着教官走了。
安思信看着儿子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既希望他成才,又怕他吃苦。
李朝威看出他的心思,安慰道:“姨父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他吃亏的。”
安思信点点头,又嘱咐几句,这才离开。
新兵营里,安承梓正经历着人生第一次“下马威”。
站桩半个时辰,他腿都抖了;
举石锁五十下,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绕着校场跑二十圈,差点没背过气去。
“就这?”旁边一个老兵嗤笑,“还大将军呢,连我们伙头军都不如。”
安承梓咬着牙,没吭声。
他想起父亲的话,想起自己的豪言壮语,硬是撑了下来。
到了下午,校场忽然热闹起来。
一队玄衣黑甲的骑兵飞驰而入,为首那人身材高大,身穿玄色蟒袍,腰悬佩刀,正是齐王封渊。
“皇城司亲从官,督练骁骑营!”传令兵高声喊道。
校场上所有官兵立刻列队肃立。
安承梓站在新兵队伍末尾,踮起脚往前看。
只见封渊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他走到点将台上,扫视全场,眼神冷冽如刀。
“开年第一次操练,本王亲自督练。”封渊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今日考校骑射,优胜者,赏。”
底下顿时骚动起来。
骑射是骁骑营的看家本领,能在齐王面前露脸,是天大的机会。
封渊不再多说,挥手示意开始。
校场一侧竖起箭靶,骑兵们五人一组,轮番上场。
弓弦声、马蹄声、喝彩声,此起彼伏。
安承梓看得目不转睛。
他自幼习武,自认骑射不错,可看到这些精锐骑兵的表现,才知道什么是天外有天。
尤其是齐王——他竟亲自下场示范。
只见封渊翻身上马,接过亲卫递来的长弓。
他未穿盔甲,只一身玄色劲装,却自有一股凛然气势。
马是西域良驹,通体乌黑,四蹄如雪。
封渊策马疾驰,在马上张弓搭箭,动作行云流水。
“嗖!嗖!嗖!”
三箭连发,箭箭命中靶心。
更惊人的是,他竟在马上侧身回射,箭矢破空,将百步外的另一靶心射穿。
全场寂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喝彩。
安承梓看得眼都直了。
他从未见过如此精湛的骑射!
父亲虽也是武将,可这些年忙于政务,早已疏于练习。
齐王这身手,简直是……神乎其技!
接下来的两天,封渊每日都来督练。
有时考校刀法,有时考校枪术,有时是阵法演练。
他话不多,要求却极严。
有人动作不到位,他直接点出;
有人偷懒耍滑,他罚起来毫不手软。
安承梓在新兵营里,虽不能参与这些高阶训练,却也远远看着,心中崇拜之情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他尤其佩服齐王的“武德”——
训练时又猛又狠,可从不仗势欺人。
有不服气的将领要与他比试,他从不推辞,却也从不下重手,点到为止,让人心服口服。
第三天下午,安承梓终于有机会近距离见到齐王。
李朝威带他熟悉营务时,正巧碰上封渊巡视。
“参见齐王殿下。”李朝威行礼。
安承梓忙跟着行礼,头埋得低低的,心里却激动得砰砰直跳。
封渊点点头,目光在安承梓身上停留片刻:“这是……”
“回殿下,这是下官表弟安承梓,荣国公府三房的公子。”李朝威介绍,“送来军营历练的。”
封渊“嗯”了一声,没再多问,转身走了。
安承梓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睛都快冒星星了:“表兄,齐王殿下真厉害!”
李朝威失笑:“这就佩服上了?你才见了他几面?”
“三面!”安承梓伸出三根手指,“可每一面都让我五体投地!表兄,你说,我要练多久才能像齐王殿下那么厉害?”
“这个嘛……”李朝威摸摸下巴,“你先能把石锁举过一百下再说吧。”
三日军营历练结束,安承梓回到荣国公府,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腰板挺得笔直,走路带风,说话嗓门都大了三分。
晚膳时,他滔滔不绝地说着军营见闻,重点当然是齐王封渊。
“……你们是没看见,齐王殿下那箭法,百步穿杨!还有那马术,在马上如履平地!还有那枪法,一枪就能挑飞对手的兵器!”他边说边比划,激动得饭都顾不上吃。
安玉薇听得有趣,笑道:“瞧你这模样,恨不得立刻拜齐王为师。”
“那是!”安承梓一拍桌子,“我决定了,我要去皇城司,给齐王殿下当个中郎将!”
“中郎将?”安玉薇失笑,“你才多大?个子还没我高呢,就想当中郎将?”
安承梓不服气:“个子高有什么用?齐王殿下说了,武艺高低不在身形,在苦练!”
“齐王殿下什么时候跟你说的?”安思信挑眉。
“呃……”安承梓噎住,“他是跟别人说的,我听见了……”
李咏仪忍俊不禁:“行了,先吃饭。中郎将的事,等你再长高些再说。”
安承梓却较了真,当晚硬是吃了三大碗饭,饭后还在院子里多练了一个时辰的拳法,说是要“快快长高”。
安思信看着儿子这劲头,又是欣慰又是头疼。
欣慰的是,儿子总算有了上进心;
头疼的是,这上进心的方向……
有点危险。
皇城司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皇帝的耳目,是监察百官的利刃。
齐王封渊更是出了名的冷面阎王,手段狠辣。
自家这个傻小子,要是真去了皇城司,怕是要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他思来想去,终于有了主意。
“正月十五,国子监复课。”晚膳后,安思信对李咏仪道,“把梓哥儿送去国子监,找个严厉的夫子,好好管管他的性子。等斋假时,再送去骁骑营,由朝威继续调教。”
李咏仪点头:“这样也好。总不能让他整天舞枪弄棒,书还是要读的。”
她顿了顿,“至于皇城司……还是别让他去了。齐王殿下那边,咱们还是少沾惹为妙。”
安思信深以为然。
他虽敬重齐王,却也知那是个危险人物。
自家这个愣头青儿子,还是离远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