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慈宁宫出来,刚转过一道宫墙,就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咏仪!九丫头!等等!”
靖王妃安汝懿拉着封令宜,快步赶了上来。
两人脸上都带着笑,尤其是封令宜,眼睛亮晶晶的,一上来就挽住安玉薇的胳膊:“九妹妹!你刚才在慈宁宫太厉害了!我坐在那儿,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安玉薇脸微红:“我那也是没法子……”
“没法子能说出那样一番话?”安汝懿笑着接口,“我坐在那儿听着,都想给你鼓掌了。”她转向李咏仪,“咏仪,你教的好女儿。”
李咏仪却叹了口气,轻轻摇头:“今日之事,薇姐儿太过张扬了。太后面前,本该谨言慎行才是。”
“娘……”安玉薇低下头。
“姐姐这话我可不同意。”李皇后李咏贞柔声开口,“薇姐儿那番话,句句在理,字字得体。既解了围,又全了皇家颜面,何来张扬之说?”
“就是。”安汝懿接话,“太后那话,明摆着是冲着皇后娘娘来的。薇姐儿若不敢接话,倒显得咱们理亏了。如今这一番应对,既显了安家的家教,又给皇后娘娘长了脸,我看挺好。”
李咏仪看着妹妹和闺蜜都这般说,神色稍缓,却还是道:“终究是冒险。太后若真要计较……”
“太后不会计较。”李咏贞淡淡道,“陛下已经给了台阶,太后若再揪着不放,倒显得她这个太后没有容人之量了。”
她握住姐姐的手,“姐,你这些年不在京中,不知宫中情形。有些事,不是一味退让就能了事的。”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李咏仪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安玉薇见母亲不再责怪,松了口气,小声道:“其实……那些话,也是母亲平日教导的。女儿只是照实说罢了。”
“瞧瞧,多会说话。”安汝懿笑着戳戳她脸颊,“你这丫头,在常州这几年,倒是练出了一副好口齿。”
封令宜连忙道:“九妹妹,等过了上元节,安家家学复课了,我要坐在你旁边!”
安玉薇一愣:“为何?”
“我想看看,你是怎么跟吕夫子‘讨教学问’的呀!”封令宜眨眨眼,“吕夫子那迂腐劲儿,我可是领教过的。一篇《女诫》能讲三天,听得人昏昏欲睡。你今日在太后面前引经据典的架势,我觉得对付吕夫子肯定不在话下!”
这话说得众人都笑了。
安玉薇哭笑不得:“吕夫子是长辈,又是夫子,我怎能……”
“怎么不能?”安汝懿凑趣道,“吕夫子学问是扎实,就是太板正了些。你去跟他‘讨教’,说不定还能让他改改那迂腐性子。”
正说笑着,一旁被冷落许久的安承梓忽然“嗷”一嗓子:“什么?家学要复课了?”
他这声太大,把众人吓了一跳。李咏仪瞪他:“喊什么?规矩都忘了?”
安承梓却顾不上规矩,苦着脸道:“娘,这才大年初一!离上元节还有半个月呢!怎么就说起复课的事了?”
“半个月眨眼就过。”李咏仪板起脸,“你这些日子疯玩,书都忘了吧?正好,从明日起,每日练两篇大字,温半本《论语》。”
“啊?!”
安承梓如遭雷击,“大过年的还要写字读书?”
“大过年的就不读书了?”李咏仪没好气道,“你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是能文能武……”
“能文能武,所以现在是左卫大将军嘛。”安承梓小声嘟囔。
“你说什么?”李咏仪挑眉。
安承梓立刻怂了:“没、没什么……”
他眼珠子一转,看见李皇后身边跟着的八皇子封洲,立刻有了主意,“娘,表弟......额,八皇子殿下一个人多闷啊,我陪他去御花园玩会儿!”
说着,不等李咏仪答应,就凑到八皇子身边。
八皇子封洲才四岁,正是爱玩的年纪,见安承梓朝他挤眉弄眼,立刻拉着他的袖子:“承梓哥哥,带我去看金鱼!”
“好嘞!”安承梓一把抱起八皇子,朝李皇后行了个礼,“皇后娘娘,我带殿下去御花园转转!”
李皇后失笑:“去吧,仔细些,别摔着。”
“放心!”安承梓抱着八皇子,一溜烟跑了。
那背影,活像逃出笼子的小兽。
李咏仪看着他远去,头疼地揉揉额角:“这孩子……”
“十郎这性子,跟姐夫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李咏贞笑道,“当年姐夫也是这般,坐不住,就爱往外跑。”
安汝懿也笑:“可不是。三哥当年考中进士第八名,大家都以为他要走文官路子,谁知转头又去考武状元,还考中了!满汴京的人都惊掉了下巴。”
李咏仪想起当年,也忍不住笑了:“他啊,就是闲不住。”
说着又叹气,“可梓哥儿跟他爹不一样。他爹好歹能静下心来读书,梓哥儿是半点坐不住,一让他读书就跟要他的命似的。”
“那又如何?”安汝懿不以为然,“安家又不缺读书人。大房二房都是文官,三哥也是文武双全。十郎爱武,就让他习武呗。我看他这性子,将来定是个将才。”
“就怕他学武不成,学文不就。”李咏仪摇头。
“娘,您别担心。”安玉薇轻声道,“弟弟虽然顽皮,但心地是好的。在常州时,他常帮着街坊邻居抓小偷、赶泼皮,大家都叫他‘小侠客’呢。”
“侠客?”李咏贞感兴趣地问,“还有这事?”
安玉薇便将安承梓在常州的一些“英雄事迹”说了几件——
如何帮卖菜的老婆婆追回被抢的钱袋,
如何教训欺负小孩的恶霸,
如何从河里救起落水的孩童……
说得绘声绘色,连李咏仪都不知道有这些事。
“这孩子……”李咏仪听得又是欣慰又是后怕,“这些事,他都没跟我说过。”
“怕您担心呗。”安玉薇笑道,“弟弟虽然调皮,但知道分寸。那些事,他都是估量着自己能应付才去做的。”
李咏贞听完,点头道:“十郎是个有侠义心的,这是好事。咱们大周以武立国,武将从来不嫌多。姐,你就别太拘着他了。”
李咏仪叹了口气:“我也不是要拘着他,只是怕他不知天高地厚,闯出祸来。”
“有我们看着,能闯什么祸?”安汝懿笑道,“实在不行,送他去靖王府,让王爷带他练兵去。保管把他那身精力耗光。”
众人说笑着,已到了坤宁宫。
宫女们早已备好茶点,暖阁里炭盆烧得正旺,一进门就暖意融融。
李咏贞让奶娘抱来小公主永嘉。
小公主才半岁,粉雕玉琢的,穿着大红袄子,像个年画娃娃。
她不怕生,见到安玉薇,还伸出小手要抱。
安玉薇小心翼翼接过,小公主在她怀里咿咿呀呀地笑,小手抓着她的衣襟不放。
“永嘉喜欢你。”李咏贞笑道,“这孩子平日里认生,除了我和奶娘,谁抱都哭。今日倒是奇了。”
安玉薇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团子,心都化了:“小公主真可爱。”
“你喜欢孩子?”李咏贞问。
“喜欢。”安玉薇点头,“在常州时,常去慈幼局帮忙,给那些孤儿送吃的、送穿的。那些孩子也可爱得很,只是……命苦了些。”
李咏贞和李咏仪对视一眼,眼中都有赞许之色。
安汝懿则直接道:“九丫头这心肠,随了咏仪。咏仪当年不也常做善事?”
李咏仪摇头:“我那是闲着无事。”
“闲着无事的人多了,有几个像你这般?”安汝懿不以为然。
众人喝着茶,说着话,气氛轻松。
李咏贞问起常州风物,李咏仪一一回答。
说到扩建奔牛闸的事,李咏贞听得认真:“姐夫这政绩,陛下心里是清楚的。只是朝堂上……总有掣肘。”
“我们明白。”李咏仪平静道,“能回京与家人团聚,已是幸事。官职高低,无所谓了。”
“姐姐看得开。”李咏贞轻叹,“只是委屈了姐夫。”
“不委屈。”李咏仪笑了笑,“他在常州九年,为百姓做了不少实事。如今回京,虽无实权,却能常伴家人左右。对他来说,未必不是好事。”
这话说得豁达,李咏贞和安汝懿都点头。
又说了一会儿,外头传来安承梓和八皇子的笑声。
两人从御花园回来,安承梓手里捧着个锦盒,八皇子手里拿着个小风车,都是玩得满头大汗。
“皇后娘娘,陛下赏的!”安承梓献宝似的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方端砚,质地细腻,雕刻精美。
李咏贞笑道:“陛下倒是大方。这方砚台,是前朝贡品,陛下平日都舍不得用。”
安承梓喜滋滋地收下,又对安玉薇道:“阿姊,陛下还说了,等开了春,让我去殿前司校场,跟禁军将士们比试比试!”
“胡闹!”李咏仪皱眉,“你那三脚猫功夫,也敢跟禁军比试?”
“陛下说的嘛。”安承梓理直气壮,“陛下说,虎父无犬子,让我别给爹爹丢脸。”
李咏仪还要说,被李咏贞拦住:“姐,陛下既然开了口,就让十郎去吧。有陛下看着,出不了事。”
安玉薇也道:“娘,让弟弟去见识见识也好。他在常州整日跟街坊孩子比划,也该看看真正的军中功夫。”
李咏仪这才勉强点头:“那……好吧。”
安承梓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被安玉薇一个眼神止住,只好规规矩矩站好,但那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
等外头传来内侍通报,说皇帝要过来用午膳时,众人才发觉,已近午时了。
李咏仪忙起身告退:“陛下要来,臣妇不便打扰。”
李咏贞本想留她们用膳,但想了想,确实不妥,便点头道:“也好。今日姐姐也累了,回去好生歇息。改日得空,再带孩子们来玩。”
又说了几句体己话,李咏仪才带着儿女告辞。
走出坤宁宫,外头阳光正好,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安玉薇回头看了一眼。她心中忽然有些怅然——
这皇宫,金碧辉煌,却也冷冰冰的。
今日若非姨母是皇后,若非她机变应对,怕是难以全身而退。
“走吧。”李咏仪轻声说,“你爹爹该等急了。”
一家人往宫外走。
路过宫道时,安玉薇又下意识地朝高台方向看了一眼。
那里空空如也。
她收回目光,心中却莫名有些失落。
出了宫门,果然看见安思信等在外头。
他穿着一身常服,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
见妻儿出来,连忙迎上来。
“怎么样?”他握住李咏仪的手,眉头微皱,“手这么凉。”
“没事。”李咏仪笑了笑,“就是站得久了些。”
安思信看她脸色,就知道没这么简单。
他也没多问,扶着妻子上了马车。
安玉薇和安承梓也上了后面的车。
马车缓缓驶离宫门。
车里,安思信这才低声问:“太后为难你了?”
李咏仪靠在他肩上,疲惫地闭上眼:“不是为难我,是为难薇薇。”
她将今日慈宁宫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说到太后阴阳怪气时,安思信脸色沉了下来;
说到安玉薇应对得体时,他眼中闪过欣慰;
说到皇帝赏赐时,他叹了口气。
“陛下这是……把薇薇架在火上烤啊。”他沉声道。
“我也知道。”李咏仪睁开眼,“可当时那情形,陛下若不赏,倒显得太后有理了。赏了,至少表明陛下是站在咱们这边的。”
“话虽如此,可太后那边……”安思信摇头,“往后,怕是要多生事端。”
“兵来将挡吧。”李咏仪握住他的手,“至少今日,薇薇没给咱们丢脸。”
安思信点点头,将她搂得更紧些:“辛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