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约安排在四天后。
这四天,时间像掺了水的胶,流动得黏稠而滞重。余临渊不再主动对着孟沉舟说话,他沉默地吃饭,沉默地坐在窗边,沉默地接受姐姐每隔几小时就打来的、确认他状态的电话。
余望晴的担忧像一层密不透风的塑料膜,将他裹了起来。
孟沉舟还在。只是,有些不一样了。
有时,余临渊在厨房倒水,一抬眼就能看见他靠在门框边,身影清晰得连毛衣的纹理都分明,目光沉静地望过来。可当余临渊下意识地想要走近,那身影却不见了,只剩下一片空荡的门框和后面惨白的墙壁。有一次深夜,余临渊从混乱的梦境中挣扎醒来,胸口窒闷,他习惯性地朝床的另一边望去——那里空空如也。一股冰冷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他坐起身,手指攥紧了被单,眼睛在昏暗的房间里徒劳地搜寻。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几分钟,那熟悉的身影才在窗帘的阴影旁出现,仿佛从深水里浮上来,但轮廓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这种不稳定,比彻底的消失更令人心慌。
它不再是笃定的陪伴,而成了一种需要反复确认才能捕捉的信号。
余临渊开始频繁地、神经质地用眼角余光去瞥那些孟沉舟常待的角落,确认他在。每一次看见都带来短暂的、劫后余生般的松懈,而每一次落空,都像在坚固的冰面上踩出一道新的裂痕。他不敢对孟沉舟发问,怕连这闪烁的存在也惊走。
一种无声的恐惧,在他与孟沉舟之间悄然弥漫。
第四天早晨,余望晴来得格外早。她眼下乌青,显然也没睡好,但神情是一种绷紧了的坚决。她看着余临渊苍白沉默地换好鞋,跟在她身后出门,电梯下降的失重感让两人都微微晃了一下,谁也没说话。
陆觉深的诊所在城西一栋安静的写字楼里。走廊铺着吸音的灰色地毯,墙壁是柔和的米白色,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混合着某种木质香薰的味道,一切都整洁、有序、专业,带着一种令人不自觉压低声音的肃穆。候诊区空无一人,只有绿植的叶子在空调微风里轻轻颤动。
余望晴在接待台低声说着预约信息,余临渊坐在柔软的布艺沙发上,目光盯着对面墙上抽象的艺术画。线条和色块扭曲缠绕,看不出具体意象。他感到喉咙发干,左手虎口那块老茧又被牙齿无意识地啃咬着,传来细微的刺痛。
“余临渊先生?”一个温和的男声响起。
余临渊抬起头。陆觉深站在诊室门口,白大褂纤尘不染,细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那目光没有审视的锐利,却有一种穿透性的专注,仿佛能轻易剥开所有客套的伪装,直接触及内里。
诊室比想象中宽敞明亮。一整面落地窗外是城市灰蒙蒙的天际线,另一面墙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柜,塞满了厚重的精装书籍。房间中央是两张相对放置的米色单人沙发,中间隔着一个小小的圆形茶几,上面放着一盒纸巾,一盆小小的多肉植物,再无他物。没有令人不安的诊疗床,没有冰冷的仪器,但这简洁本身,就构成了一种无形的压力场。
陆觉深示意余临渊在靠里的沙发坐下,自己则坐在对面,姿态放松却不松懈。余望晴被礼貌地请在了外面的候诊区。
“余先生,不用紧张。我们只是随便聊聊。”陆觉深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稳,像缓缓流动的溪水,“你姐姐很担心你。能和我谈谈,你最近的生活,或者……让你感到困扰的事情吗?”
余临渊的指尖抠着沙发粗糙的织物表面。他垂下眼,盯着自己并拢的膝盖。“没什么……就是,老样子。”
“老样子是指?”
“睡不着,没力气,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他熟练地报出那些被反复询问过的症状,像背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清单。
陆觉深轻轻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录了什么。“这些情况持续很久了。除了这些,有没有一些……比较特别的体验?比如,看到或者听到一些别人似乎察觉不到的东西?或者在独处的时候,感觉不那么孤单?”
问题来得温和,却精准地刺中了核心。余临渊后背的肌肉绷紧了。他抬起眼,快速扫了一眼陆觉深,医生依旧平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回答。窗外的光线落在陆觉深干净的镜片上,反射出一点冷白的光。
“……有。”余临渊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有一个人。”
“能具体描述一下吗?比如,他通常什么时候出现?长什么样子?你们会做些什么?”
描述孟沉舟。
这件事余临渊从未对任何人做过。那些细节原本只属于他寂静的宇宙,此刻却要被他亲手搬运到这个明亮、理性、充满书籍消毒水味道的空间里,接受检视。他感到一种近乎亵渎的不安。
“他……叫孟沉舟。”名字说出口的瞬间,心脏像是被捏了一下。“他不常说话,只是……在那里。在客厅,厨房,窗边。看着我。”余临渊努力寻找着词汇,“他穿深色的衣服,毛衣或者衬衫。个子比我高一点,肩膀很平。眼睛……很黑,看人的时候很静。”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避开那些更私密的细节,比如左眼下那粒小痣,比如噩梦后那并不存在的触碰的慰藉。即使如此,每吐露一点,他都感觉孟沉舟的形象在这个房间里被稀释了一分。
陆觉深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偶尔追问一两个细节:“你们聊天吗?聊些什么?”
“他有没有提起过自己的事,比如从哪里来,做什么工作?”
“除了你,他和其他人——比如你姐姐——有过接触吗?”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小凿子,轻轻敲打着余临渊构建的世界。当被问到孟沉舟如何进食、作息,是否使用浴室时,余临渊愣住了。他从未思考过这些。孟沉舟的存在不需要这些琐碎的、物质世界的证明,他就在那里,如同空气,如同光。可当这些问题被一个冷静的旁观者提出,那些原本自然而然的事情,突然显露出荒诞的裂缝。
“他……不需要。”余临渊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陆觉深没有反驳,只是若有所思地用笔尖轻轻点着笔记本。“我明白了。余先生,在心理学上,我们有时会提到‘内在客体’这个概念。当一个人感到极度孤独或缺乏情感联结时,内心可能会主动‘创造’出一个完美的陪伴者形象,这个形象往往具备现实人际关系中缺失的特质,比如无条件的关注、理解和接纳。这是一种心理防御机制,也是一种……思维联想的产物。”
他的用词专业而克制,没有“幻觉”,没有“疯子”,但每一个术语都像一块冰冷的砖,垒砌在余临渊与孟沉舟之间。思维联想。内在客体。心理防御。这些词汇抽干了孟沉舟身上的温度,把他变成了一种可以解释、可以归类的“现象”。
余临渊感到一阵发冷。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他想要反驳,想说不是的,孟沉舟不是“产物”,他是真实的,他的注视有重量,他的沉默有温度。可陆觉深平静笃定的语气,这间诊室无处不在的理性氛围,还有那些他无法回答的关于吃饭睡觉的问题,像无数细小的藤蔓缠住了他的喉咙。
陆觉深推了推眼镜,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透过镜片,更直接地落在余临渊苍白的脸上。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穿透力:
“余先生,您说的这位‘孟沉舟’朋友,其他人……真的见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