嘈杂雨声中,小福渐渐苏醒,她全身僵冷,四肢已失去知觉,对身体的掌控全失让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活着。
躺了许久,好不容易积攒一点力气,她转动头颅,瞪大被血幕遮盖的双眼,看到的还是熟悉景象,白天里典雅幽静的园林在大雨笼罩之中孤寂如坟茔,草木杂乱抖动的影子像狰狞爬行的怪物,令人心头恶寒的血腥味仍未散去,黑衣人们和郑岚清早已不在。
她咳出嘴中泥水,鼻子里也灌满了,堵得难受,一时难以清理。
她记得身上挨了不少剑,此刻却没有晕过去之前那么疼,只是浑身冷得要命,也许是在雨水中浸泡太久,痛觉也麻木。
力气和温度都在一点点流失,再这么下去,侥幸拣回的一条命恐怕还是要断送在这里。她咬牙挪动两只手臂到身侧,想撑起身体,却以失败而告终。意识到想走出去是不可能了,她慢慢移动手臂,摸索着,终于找到砖缝,用手指甲抠住,笨拙而艰难地拖动——说蠕动更准确一些——身体前行。
要活下去——她脑海里闪过弟弟的脸,小康还在等她回家,要是死在这,他怎么办?还有郑岚清,要去找她,那些人挟铺天恶意而来,落到他们手里,不知会是何种下场。
她爬了不足一尺远,就觉得用尽所有力气,累得只想睡过去,瞑目休息片刻。身体一放松就不愿再动,被奇异虚幻的温暖包裹,可是想到这一睡可能再也起不来了,强撑着让自己清醒。留在这里只能是死路一条,如果能出去,兴许街上有人路过,可以救她一命。
以往几步路的距离,眼下遥不可及,似乎怎么爬都爬不到尽头。身体蠕动过的地方留下暗红血迹,像刻上去的,雨水冲刷也无法消失。
当暴雨转为淅淅沥沥的小雨,小福终于爬到郑宅后门,她顺着湿漉漉的坡道,慢慢滑到地上,这样比爬台阶省几分力。
这一片都是郑家地产,没有其他住户,唯有行人来来去去,此时街上空无一人。
“救……命……救、救……命……”她开口呼救才发现嗓音沙哑如锯木,由于力气不支,小如蚊蚋,想引起人注意无异于天方夜谭。
本以为爬出来还有一线生机,不想一番磋磨,到头来还是摆脱不了同样结局,心中凄苦万分,脸贴在地上,无声流泪。
随着希望破灭,最后的力气也消失殆尽。
她也曾是阿娘万般疼爱的孩子,现在却像只野狗死在路边,她如果知道了,只怕会痛心得落泪。
她缓缓闭眼,静候最终时刻到来——然而,一点朦胧黄光闯入视野。
那、那是什么?
像是漂浮在空中的萤火虫,正在慢慢向她飞拢。
待更近一点,她辨认出那是一个灯笼——被人提在手里,在风中晃动。
朝那点象征希望的微光颤巍巍伸出手,她胸口一窒,再度陷入黑暗。
“……她真还能醒来吗?”
“我说能,自然是能。”
听得见每个字,可是完全连不成词句,她仿佛失去对世界的一切感知,只能凭借本能行动,轻轻动动手指。
“呀,她手指动了!”
小福缓缓睁开肿胀眼皮,迎接她的是一片暖黄,虽然昏暗,至少比漆黑雨夜带来的恐惧和绝望好太多。
床边站立两人,身形更高的人指尖有什么金灿灿的东西,接着右臂郗门被尖锐的东西刺中,再是间使、内关,她忽然意识到对方在沿着手阙阴心包经在给她施针。转动眼球,发现不止是手臂,胸口、腹部都金针林立,她傻乎乎地想:好像一只刺猬。
她皱眉,疑惑地开口:“你们……”
“别说话,也别皱眉,小心伤口开裂。”身材稍矮的是名少女,语声如黄莺出谷,娇婉清脆。她俯身凑近,小福才看清她样貌:端丽的瓜子脸,眼睛大而清亮,如寒星宝珠。唇角微微上翘,因此即便她此时微微蹙眉观察小福伤势,也似含着一缕笑意。
她喃喃道:“本来这么漂亮的孩子……主人,她脸上的伤还有可能复原吗?”
被称为主人的人看过来一眼,面无表情道:“好了顶多淡化伤疤,不可能恢复如初。”他样貌平常,是让人看过一眼就会忘记的寡淡,声音却清隽脱俗,仿佛飞泉漱玉,细雨弄铃。
他淡淡道:“若是感觉伤口灼热是正常的,过会就好。”他这么一说,小福确实觉得受伤的地方在发热。
“我去歇息,还是你留这照顾她。”这话是对同他一道的少女说的,男人走到门口又叮嘱,“她若口渴要喝水,不能喂,只打湿毛巾替她润润嘴唇。”
“知道了。”少女轻快答应,坐到桌边,支颐凝视烛火发呆,片刻后,兴许又觉得无聊,随手捡起桌上摆放的薄册阅读,看了几行笑起来。
小福满脑子问题,比如郑家还有其他人活着吗?郑岚清被带去哪里?敌人杀郑家人究竟意欲何为?可惜现在不能说话,想活动一下肢体,又怕碰歪金针,只能一动不动,直挺挺躺着,直到东方渐白。
男人走进房间,对少女道:“这客栈的东西我吃不惯,你买些回来。”来到床边查看小福情况。
少女这一去甚久,男人将小福身上所施金针尽数拔去,为她诊脉。
他的手指搭上手腕,小福就冷了一激灵。她在冰雨中浸泡良久,体温尚未复原,仍觉寒冷,可是和对方的冷得像冰棱的手相比不算什么。更令她觉得不协调的是,男人脸色蜡黄,双手肤色却极其苍白,简直不像长在同一人身上。
男人稍作沉吟,掏出一个精致瓷瓶,倒出一粒浅黄色药丸,放到她嘴里。他看出小福眼里困惑,淡淡道:“干吞。”
幸好药丸不大,虽然略觉噎人,仍旧顺利吞下去。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一声,她赧然朝男人看了一眼,好在对方毫无反应。
少女提着食盒进屋,后面还跟着一个怀里抱着七八个油纸包的伙计。她指挥伙计把吃食摆到桌上:酥饼、包子、煎饺、枣泥糕……甚至还有一只烤鸭,又从食盒中取出桂花粥、馄炖、阳春面,满满摆了一桌。她掏出一块碎银抛给伙计,后者欢喜不迭:“姑娘有事尽管吩咐,小的随叫随到。”
她拍拍手,摆好碗筷:“主人,用早膳吧。”
“不急,和午膳一块用。”
少女尴尬地笑了笑,解释道:“这不是怕您不满意,特意多走几家买回来吗。”
主人纡尊降贵坐下,尝了一口枣泥糕,细嚼慢咽,看她端起桂花粥准备喂小福,阻止道:“不能给她吃——明日再让她进食。”
少女担忧地问:“饿坏了怎么办?算上今天,她已经三天没有进食了。”
“饿不坏。”
“水也不能喝吗?”
“下午再看看情况。”男人又吃了一只煎饺,便搁下筷子,“我吃饱了,剩下的你处理吧。”
少女呆住:“啊?这些不合您口味吗?”
男人本不欲回答,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你买的根本就没一样我爱吃的。”
少女小声嘟囔:“问您想吃什么,您每次只会让我随意,真是难伺候。”迎上主人冷然目光,赶忙吐吐舌头,笑嘻嘻反省,“是我不好,下次再出门我问黛姐要一张清单,什么您爱吃,什么您不爱吃,这样总不会惹您生气啦。”男人习惯她伶牙俐齿,也懒得责备,冷哼一声作罢。
待他走后,少女冲门的方向做了个鬼脸,对小福笑道:“这人真是无理取闹。”虽是牢骚,殊无埋怨之意。
小福不好意思道:“姐姐……我、我头皮有点痒。”
“哪痒?我帮你挠挠。”说着伸手去摸她头皮,惊异发现她的头发已经凝结成块。小福在脏水中泡了一晚上,女孩救她回来,只帮她擦拭身体,忽略了头发的问题,急忙道,“你等着,我马上回来给你洗头发。”
半个时辰后,她带回一盆热气腾腾,浮着泡沫的皂角水,可是怎么洗又成了问题。小福身体虚弱,不能下床,更别提弯腰,少女灵光一闪,把两张凳子拼起,斜放在床边,搬动小福身体,上半截搁在凳子上,头颅悬空在外,这样就能清洗了。
一瓢热水浇到杂乱凝块的长发上,少女问:“水烫吗?”
小福小声道:“正好。”
等尘土油脂融化,少女开始细致揉搓她的长发,指腹贴着头皮轻柔旋转按压,关心地问:“痛不痛?”
“不痛……很舒服。”听她声音有点古怪,微含哽咽,少女还以为她被弄痛却不好意思说,忙站起来看她正脸,发现小孩眼眶红红的,噙着泪水,却并不是痛苦的表情。
少女不明所以,柔声问:“怎么啦?”
她不问还好,问了以后本来只是在眼眶打转的泪水立时落下,小福抽抽鼻子,颤声道:“我……我想到我娘。”
“你娘怎么?”
“你像她……”
少女一怔,气结:“我很老吗?像你娘?”
“不是……”小福不想这句话惹恼她,连忙解释,“我娘以前也像这样给我洗头……她去年过世了。”声音逐渐低落,小福咬住嘴唇,希望通过这种方式抑制眼泪,可惜失败了,她对母亲的思念毫无预兆地泛滥。
阿娘在世时,从来不会让她变成一个脏孩子,帮她把全身上下都洗得干干净净,头发也散发出淡淡香味。帮她洗头时,会轻轻唱自己编的歌谣,擦干头发还会帮她清理耳朵。这样的温暖关怀,她许久没有感受到了。一个孩子失去母亲,是不是就失去了被呵护的资格?
听闻这个消息,少女心口被针扎了似的疼,手忙脚乱给她擦眼泪:“对不住,我不知道你娘过世了……你别难过了,反正我比你大几岁,长姐如母,你要是想叫我娘……我、我也认了。”
小福呆了呆,怔然问:“我叫你娘做什么?当然是叫姐姐。”
少女悻悻道:“我就这么一说。带你回来时,我还以为你是郑家的孩子,主人让我看看你的手,粗糙还有茧,怎么可能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提到郑家,小福急忙问:“姐姐,郑家怎么样了?官府知道了吗?”
少女迟疑道:“自然是知道了,府上除了你,再没有活口——他们家的小姐不知所踪。”
“查出来是谁干的吗?”
少女搓发的手顿了顿:“这事说来话长,给你洗完头细讲。”
她拧干小福洗干净的头发,反反复复用毛巾擦了好几道,等用手摸不会有水,用另一条洁净干燥的毛巾包裹起来,把小福挪回床上。
少女坐下,思索片刻才开口:“那日我与主人路过,见你满身伤痕,孤零零躺在路上,身下血迹是从门后延出来的,便知道这户人家出了事。主人先带你来客栈疗伤,令我潜入宅中探查情况。后院里躺了好多具尸体,地上到处是血,我又去各个房间搜索,大部分人应该是在睡梦中被杀死,少部分觉察到不对想逃,还没逃走就被人闯进来杀死。有个老头应该是练家子,持兵刃和敌人交手一阵后被杀……”
这人必然是李逾风了,他不愧是老江湖,当晚最早觉察到威胁,与来敌对峙,小福心下黯然——可惜还是惨遭毒手。
她无措地问:“除我之外,还有活着的人吗?郑老爷和夫人也……也死了吗?”
少女摇摇头:“我进去时,没有一个有气的。至于郑氏夫妇,他们是被带到前院杀死的。郑中天跪在地上,双目被剜去,耳鼻皆不见,他夫人倒没受折磨,一剑穿心而死。”她说这话时,语气淡淡的,仿佛这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
小福听得浑身发抖,颤声道:“到底是什么仇什么怨,要下这么毒的手……”
少女冷笑:“这里面最最该死的就是郑中天,他夫人和府上其他人,包括你,不过是倒霉受他的牵连。”
小福错愕,不知这个温柔活泼的姐姐怎么突然说出这般冷血的话。少女看一眼她神情就猜到她心中所想,从袖中掏出一张绢纸,展开她看:“这是当晚我在前院捡到的,郑宅附近洒的到处都是。”
“廿年血债一朝讨回”——八个猩红大字映入眼脸,不知是用红色颜料还是用血写的,予人惊悚愤懑之感。接下来的小字则是用墨汁写的,小福越看越是心惊,嘴巴张得大大的,各种激烈情绪在脑海里翻涌。
怎么会是这样……
绢纸上讲述的是一桩血案:二十年前,湖州一位富商带着妻子和一双儿女从外地返回,途中遭遇一伙山贼。富商一家愿将随身所带偏财拱手相送,只求保全性命。可是山贼的带头大哥仍然痛下杀手,杀了富商及仆从,又见富商的夫人及女儿貌美,同其他山贼一起将她们凌辱至死,唯有富商的小儿子装死侥幸逃过一劫,如今,他要这群索命修罗前往郑府,就是来报当年之仇的。
昔年的山贼老大哥,就是如今的郑中天。
他发家的钱,就是当日从湖州富商那里抢来的不义之财。
小福瞠目结舌:“这……这……说不定是对方构陷他……”郑老爷和蔼可亲,怎么可能是山贼的带头大哥,还做出那样凶残的事?
早知她会是这种反应,少女幽幽道:“第二日衙门升堂时,发现一个五花大绑的老头,怀中有一封郑中天亲笔的认罪信,落款还盖了手印。那姓孙的老头早吓得魂飞魄散,把什么都招了,他也是原先那伙山贼里的一个,审问完半个时辰不到,便七窍流血而死。”
复仇的人多留孙管家半日性命,就是为了留下一个人证来印证当年的一切。
除了复仇,幸存的孤儿还要让罪人亲口承认自己的罪恶,让真相大白于世。这个计划他一定筹划了很久很久。
小福仿佛看到那个男孩燃烧着复仇之火的双眼,二十年了,他一天都没有忘记过罪魁祸首对家人们施加的罪恶。在看到绢纸上的内容之前,她期盼着官府查明真相,将幕后主使绳之以法,还郑家一个公道,可原来幕后主使的公道足足迟了二十年才讨回。
可是,他的父母和姐姐无辜,郑家除郑中天、孙管家之外的人就不无辜吗?小福的心隐隐作痛,她有些怨恨这人世:那些对她很好的姐姐们,还有郑岚清——不,那个用剑划伤自己脸的黑衣人曾说过,他动不了郑岚清,所以报复加诸她身上,那也就是说,她们的目的不是杀死郑岚清,而是掳走她。现在郑家已经被灭门,她没有作为人质的价值,而那个复仇者的母亲和姐姐……小福打了个哆嗦,以牙还牙,那么郑岚清……
“郑小姐……得去找郑小姐……”脑海里浮现出猜测,可怖的想法便控制不住,胸腔仿佛被堵住,气喘不上来。
少女焦急道:“别说话,你的伤口又裂开了!”洒药粉在伤口上,又用毛巾堵住,血才渐渐止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