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不消逝,日子就还要过下去。小福白天到郑府陪郑岚清练武,晚上在家编竹器,闲暇时卖点钱。她早晚都在郑府吃饭,偶尔还能带点回来给弟弟,同村大人可怜两个孩子爹娘都不在,时不时接济些吃的用的,日子虽然紧巴巴,也还勉强过得下去。
郑岚清对小福极好,只是有时候也会闹小姐脾气。李逾风考校前一天教授的穴位有关知识,郑岚清还在思索,小福对此熟极而流,答案脱口而出,李逾风提问的对象本不是她,但看她记忆力不错,顺嘴夸了两句。
下课后,郑岚清头回不理小福,第二天也不和她说话,冷若冰霜,眼里权当没这号人。小福大为疑惑,回家后还与弟弟讨论此事。
小康道:“这有什么不好懂的,这个问题你一下子答出来,她没能答出来,肯定觉得没面子——兴许还认为你故意炫耀,这种事在我们书院也是常有的。”小福听罢恍然大悟,但不知怎么让郑岚清不再生自己的气。好在郑岚清也是孩子心性,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没过多久就把这茬抛掷脑后,与她说笑如常。有了这次教训,小福在郑家加倍谨慎,万事不出头,郑岚清不会的她绝不表露自己会,郑岚清会了她才会。她小心地控制武功进步速度,保持与郑岚清差不多但始终略逊一筹的程度。郑老爷看她正好能赶上女儿习武的速度,当个合格的陪练,也十分满意。
这日小福陪郑岚清练习,不知不觉拆招到太阳下山,郑岚清干脆留她吃饭。饭吃到一半,空中骤然电闪雷鸣,下起瓢泼大雨,雨越下越大,也没有停的迹象。小福本想吃完饭赶回去,郑岚清劝道:“你这个时候回去,衣裳鞋子肯定全淋湿,受寒染病怎么半?你就算不回去,小康也定然能猜到你今晚是歇在府上,有什么可担心的?”小福望着窗外泄洪似的大雨,也着实心惊,答应下来。
寥寥几次留宿,小福都是住客房,可这天郑岚清的奶妈正好回家,她又是极怕打雷天的,索性让小福陪自己睡觉。两人抵足而眠,郑岚清听着轰隆隆的雷声时不时发抖,小福轻声安慰,还给她唱摇篮曲,渐渐两人都睡着。
睡到半夜,小福朦胧醒来,倍觉干渴,摸索着下床倒水喝,忽然间,她听见外面响起异样的叫声,似是一声惊呼。虽然风雨大作,铺天盖地都是哗啦啦的雨声,可她还是捕捉到了这个不和谐的音符,并且确定自己绝没有听错。头顶还要屋瓦响动的声音,一定是有人在踩在上面。小福本想出门查看,略一思索,并没有立即出门,而是折返叫醒郑岚清。
“小姐,小姐,醒醒!”小福用力推搡熟睡的女孩,压低声音唤她。
“什……”郑岚清刚张嘴,就被捂住,这下彻底清醒,挣扎着坐起,在黑暗中怒视过来。
小福比了个“嘘”的手势,用只有彼此听得见的音量说:“外面出事了,有不速之客,你快起来。”又指了指窗外,意思是让她仔细听。
郑岚清将信将疑,侧耳倾听,只听得见风雨怒号,刚想问她是不是听错了,乍然听到一声怒吼,传过层层雨幕,犹能听清,接着是兵刃相击之声。
两个女孩对视,都看出对方眼中的震惊——是李逾风的声音!
郑岚清立刻跳下床,要出门去查看情况,小福拉住她。郑岚清急道:“师父有事,我们赶紧去帮他!”
事出紧急,小福也顾不得她的自尊心:“若是他都斗不过的人,你去有什么用?我去,你先留在屋中,若是发现不对,赶紧从侧门走。”说着就要夺门而出,郑岚清抓住她手腕:“你疯了?你的武功还不如我。”
“你……”小福一时半会不知怎么解释,心里着急,越急越说不出话,两人拉扯间,有人朝这边疾奔而来,大叫:“小姐快逃——”话音刚落就发出一声凄厉惨叫——是彩月的声音。
一道闪电撕开暗沉天幕,将窗外照得亮如白昼,映出窗上泼墨似的刺眼血迹,也映出郑岚清惨白脸色。
这下不用争谁去帮忙了,小福拽住郑岚清往侧门方向跑,刚迈步就有人破门而入,挟风带雨的的冰冷气息灌满整间屋子。后脑一寒,小福推开郑岚清,矮身避开长剑,跨步上前,左掌切中来人腹部,右肘紧跟,重击胸膛。
来人被击退数步,正撞到后面跟来的同伴身上。小福趁机用脚挑起一张凳子,以掌推出,回头对脚下生根的郑岚清吼:“快跑!”
郑岚清如梦初醒,转身逃跑。
两柄长剑匹练也似刺来,小福身子仰倒,如泥鳅一般躲入桌下,滑出来时已到了两个黑衣人身后,左右开弓,同时往两人背心击去。
那两人也不是等闲之辈,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齐退开,转身出剑,一者刺向她额头,一者刺向她下盘。
虽蒙梅凤鸣指点,小福并非全无应敌经验,但是她至今为止还没有同时与超过一人者交手,终究经验欠缺,急中生智往桌上一滚,刺向她额头的剑改为平削,堪堪从鼻尖掠过。
不想此时郑岚清去而复返,手中还拿着一筐黑乎乎的东西,一股脑抛向敌人,高叫:“看暗器!”两个人黑衣人闻言还真以为是暗器,退后一步,举剑格挡,不想砸来的只是剪刀、线团、香囊之类的小物件。其中一人刚抬头,郑岚清指间寒芒一闪,尖锐银针刺入他眼中。他捂眼惨叫,手中长剑哐啷坠地,小福眼疾手快捡起,胡乱刺了一通,逼退另一名黑衣人,与郑岚清一同逃走。
从侧门逃出,两人看见庭院中赫然躺着七八具尸体,霎时变了脸色。尸体的表情都充满惊恐慌乱,暗红色的血还在源源不断流出大量,随着积水蔓向四周,磅礴的雨也冲不散浓厚的血腥味。听得后面急促的脚步声,两人顾不得深究,隐入丛灌,紧紧依偎在一起。事发突然,郑岚清还披了件外衣,小福则只穿了单衣,一瓢瓢大雨浇在身上,冰冷刺骨,狂风吹得耳膜如针扎般疼。唯一的取暖方式只有不断用嘴吐息,勉强给冻僵的手指带来微弱暖意。
三名黑衣人在庭院中搜查,用手和兵器拨弄花丛草丛,有一回一把剑缓缓划过两人所藏丛灌的,距离她们头皮只有一寸远,两人屏息紧紧握住对方的手,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跃出胸膛。
等他们不再检查这片区域,小福小声问:“小姐,这些人你认识吗?”郑岚清摇头,她父母素来与人为善,从未听说过和谁有过仇怨,实在不知这群恶魔为何会找上郑家,用残忍手段杀害阖府上下之人。不知父母此刻是生是死,眼泪簌簌而落,与脸上雨水混合在一起。
她平日柔软丝滑的长发像破烂的布匹披在身上,被摇曳的茎叶挂得丝丝缕缕,秀丽娇嫩的脸庞因为惊骇和低温血色尽失,唯有咬破的双唇带一点颜色。小福看到从前众星捧月的小姐这个样子,心里难受,想说两句安慰的话,不料郑岚清忽然防备地问:“你……你的武功明明那么好,怎么平时假装不如我?”
“……这事说来话长,以后有机会再跟你解释,但是我对你绝对没有恶意。”小福保证。
郑岚清瞬也不瞬地盯着她,慢慢低下头。如果小福对她有所企图,甚至和这些人是一伙的,刚才就不必舍命救她了,想明白这个道理,她虽然依旧困惑,却也相信对方是能够信任的。
见郑岚清抖得越来越厉害,小福心想这样下去,就算有幸不被发现,她俩冻也冻死了。黑衣人们依然在院中徘徊不去,她心中有了计划,轻轻拉了拉郑岚清衣袖。
低温让郑岚清的意识渐渐模糊,她想象自己正躺在温暖的床上,竟不觉得那么冷了。小福拉了几次都没有让她醒来,只得狠狠揪了一把她的大腿。
郑岚清疼醒,恍惚看着她。小福嘱咐:“别睡,你现在睡过去,待会就醒不来了。”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神已经失去焦距,小福无奈之下,把左手放进她嘴里,握住她的手腕咬了一口,犬齿嵌进肌肤,留下一个血色印记。郑岚清剧痛之下果然要叫,一口咬在小福手上,这下清醒不少。
小福把呻吟声咽下肚,沙哑道:“我等会出去吸引他们三个注意力,你趁机逃走——一定要等我就缠住他们三个的时候。”
郑岚清不同意,揪住她衣袖:“这怎么行?你一个人对付三个哪有活路?”
“我要是不去,咱们俩都会死,我去了,至少你能活下来——而且……”小福冷得上下牙齿打架,还是坚持说下去,“我虽然未必打得过他们,但是说不定也能逃出去,运气好的话,我门两个都能活下来。”
“你……”郑岚清用尽全力才让自己不哭出来,她实在舍不得小福,或许此刻她们就是府上唯二的幸存者,这一分开,不知道以后还见不见得着。
小福一字一顿:“你一定要逃出去。”说罢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瞅准时机,将一粒石子掷得远远的,激起一大朵水花,三人注意力果然被吸引。小福的身影如离弦之箭射出去,其中两人及时反应过来,追上去。小福还未学过用剑,只能怎么顺手怎么来,施展起来毫无章法,但敌方两人见一个小孩居然敢来与自己交手,以为身负绝技,使的是从来没用过的剑法,是以一时之间不敢贸然抢攻。
第三个人还在张望,大概是为了寻找郑岚清,小福故意扭头往身后喊:“小姐,快走,我来挡住他们!”那人信以为真,提气追去。小福犹嫌不够逼真,出剑阻挡,那人荡开她的剑,直接越过围墙。
小福浮夸地倒退两三步,又一晃身,挡在另两人面前。
两名黑衣人一边出招一边观望,最后确认这个孩子其实并不怎么会使剑,纯粹是银样镴枪头,糊弄他们罢了。被一个小鬼戏弄半天,其中一个人大为不忿,不再迟疑,直接动用杀招,要削去她用剑的那只手,不想她竟横剑格挡,另一只手指尖顺着剑脊滑过来,五指如弹琴般曼妙,疾点他脉门。黑衣人大惊缩手,小福欺身而至,骈指直取膻中。黑衣人同伴见状,剑尖抖动如花,笼罩小福面门。
剑气激起小福鬓发,她却凝结似的一动不动,直到对方剑尖立刻要戳中她眉心,才陡然出剑。这一剑犹如铁骑突出,斩断对方长剑。
两名黑衣人相顾骇然,感慨这小丫头不仅武功莫测,还颇有心计,先前剑法凌乱,只是诱他们轻敌的手段。
小福若是知道他们心中推测,只怕会哈哈大笑。原来她方才凝定是因为发现剑法与拳法其实大有相通之处,黑衣人那柄剑就像一只挥舞不定的拳头,若是拳法,她就知道破解之法。把自己手中的剑也当作一只拳头,这事便轻而易举。想明白武功一脉相通的道理,再举剑时,小福的招式果然流畅许多,两名黑衣人与她纠缠,心中大为苦恼,一个小丫头片子,竟然久攻不下。
小福刻意引导他们背对郑岚清藏身方位,为她创造逃走的机会,幸好郑岚清明白她意思,抓住时机离开,奔向月洞门,越过这道门就可以奔向后门。
哪知她到了月洞门前,不仅不再向前,反而节节后退。小福心中生疑,不知发生什么,等看到一名黑衣人从月洞门另一侧走过来,小福心都寒了一截——失策了,没想到又多出一个黑衣人。她不顾自己正身处险境,将手中长剑猛掷向第四名黑衣人,那人侧身避过,长剑刺入墙壁,剑身摇颤不止。
一阵剧痛在小福背脊上绽开。
见郑岚清欲从腋下逃走,黑衣人举起手刀重重劈在她后颈上,女孩软软倒下。
小福匍匐在地,想要站起来,被人一脚踏住背心,同时右肩被剑钉住。下巴重重磕在地上,牙齿把下嘴唇咬得鲜血淋漓。她艰难仰起头,说话时鲜血不断从嘴里漫出:“把她放了……”
黑衣人把郑岚清扛在肩上,步步逼近,剑尖对准小福。剑尖上的雨水低落在她笔尖,凉得她闭上眼。
我……我快死了吗……她止不住浑身颤抖,就算曾经想过一了百了,可是真当这一时刻来临时,她还是分外恐惧。
要求他们放过自己吗?不……不……她绝不摇尾乞怜——很快就好了,痛过以后她就可以去见阿爹阿娘了,但是……但是小康怎么办?自己死了,他就一个亲人也没有了……
黑衣人冷冷道:“这个小丫头伤了我的兄弟一只眼睛,我不能动她,你既然舍命保她,就替她偿还吧。”
剑尖缓缓划过肌肤,伏在地上的孩子爆发出惨烈的嚎叫。
一道深可见骨的划痕在小福的脸上出现,从眉心一直延伸到下巴,血瞬间染红了半张脸。还没有等一剑的痛苦结束,脸颊上又挨了一剑,又一声痛呼,她再也承受不了,晕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