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知道晚点告诉你了……”少女自责地说,无奈,“事已至此,你就算激动得全部伤口都再次裂开,又有什么用?若想寻你那位郑小姐,不如开口向我主人求助。”
小福想到那个男人,愣了愣:“他有办法帮我吗?”
少女笑道:“我家主人能耐大着呢,找一个人大约不是难事。只是他帮人不白帮,你要仔细思量。”
小福记在心里,巴巴地等男人来看自己,好像他开口求助,又苦恼于少女那句“不白帮”,不晓得对方需要自己拿出什么作为交换。
想法纷乱则心力不支,小福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去,醒来时男人正坐在床边为自己诊脉,沉吟道:“她可以喝水了。”
她情急抓住男人衣袖,结结巴巴道:“叔叔,你……你能帮我找郑小姐吗?”侍立在旁的少女“扑哧”一笑,立即忍住。
男人冷淡地问:“笑什么?”
少女莞尔道:“几时有人叫过您叔叔?”
男人不理她,对小福道:“帮你找人也并非难事,但你能报答我什么?”
这话问住小福,不知怎么回答,思索半晌,咬牙回答:“你需要我报答什么,我必定遵从。”
男人脸上还是一派冷漠,声音却带一丝笑意,只是无端让小福打了个寒颤:“什么都可以?”
小福一心想救郑岚清,斩钉截铁道:“什么都可以!”
男人盯着她,缓缓道:“若要你为我杀人呢?”
小福瞪大眼睛。
杀、杀人?
这是她从未想过的要求。
困惑而惊悚地问:“杀谁?”
“自然是杀我的仇人。”男人一字一顿,语气森寒。
小福颤巍巍问:“你的仇人很多吗?”
“多。”
“可是……可是……”小福嗫嚅,不敢把内心真实想法说出来。她想的是:你的仇人每一个都必须死吗?他们之中会不会也有好人?
少女帮她把心中疑惑说出口:“你是不是想问,他们之中兴许也有好人不该杀?”小福犹豫片刻,迟疑点头,少女冷笑:“这些人皆为虎豹豺狼之辈,罪孽深重,死有余辜,没有一个不该杀。”
小福被她话语中的凛冽杀意震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心中却并不能完全认同,垂下眼脸,不敢看她。
男人淡淡道:“你不愿意答应我?”
就算她要救郑岚清,就算他们说那些人都该杀,小福还是接受不了“杀人”这件事,缓慢但坚决地摇头。
男人倒也干脆,不劝也不逼她,起身道:“阿衡,我们走。”
阿衡撇嘴看着小福,怒其不争,嘴上问:“去哪?”
“回去。人家既然不承你的情,还留在这里做甚?”
“……您和她见怪做什么?”阿衡陪笑道,“她年纪小,脾气倔,脑子或许都没长好。我们现在走了,她的伤怎么办?肯定活不成了呀。”
男人冷冷道:“她活不活得成关你什么事?”
“她……她一个小孩子,多可怜啊,您好人做到底,帮她把伤治好吧……”迎上主人冰冷目光,阿衡说话声音越来愈低。
男人冷笑:“我竟不知你是观音菩萨,天底下那么多可怜人,你各个都要帮到底吗?”见少女杵着不动,他失去耐性,“你爱管你管,我回去了。”
“哎哎!”少女慌忙跪下,竟不顾形象地抱住男人大腿,不让他走,“我现在身上一文钱都没有,连房费都付不起,您走了,我俩铁定被扫地出门。”
男人咬牙切齿道:“成什么样子!”
“那、那我不管!”阿衡干脆耍起无赖,“反正您不能走。”
男人挪动脚,阿衡说什么也不松手,任由双膝在地上滑行。他气得牙痒痒,掏出一张银票掷到桌上,喝道:“松手!”
阿衡央求道:“我劝劝她,您再给我点时间!”
小福目瞪口呆,想劝阻叫阿衡的少女,却委实不知怎么开口。
男人被她缠得筋疲力竭,无可奈何道:“松开,我不走。”
少女大喜过望:“真的?”手上却不敢放松力道。
“再不松手,这话作废。”
阿衡赶紧放手。
“我再给你一天时间,明天这个时候,她若还不改口,不要怪我无情。”两道冷电落下,阿衡低头应诺。心知主人看她们年纪小,又是女孩子,有时让步,若真是决断某事,绝无转圜余地,她实则也无十成十的把握劝那孩子改变心意,忧心忡忡地看了她一眼。
等房间里只剩小福和阿衡两人,阿衡怒道:“榆木脑袋!到时候主人又不会让你杀好人,你干嘛这么别扭!”
小福沉默片刻,期期艾艾道:“可是……可是,为什么不报官呢?这些坏人让官差们处置不行吗……”
阿衡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像是在研究她的脑袋是不是坏掉了,半晌才冷笑道:“让官差处置?你真该问问那个被郑中天杀死父母的那个人,他为什么不去报官。”
小福语塞,大脑一片混沌,长久的静默后,她又问:“那些人,就一定该杀吗?向郑中天复仇的那个人,他还杀掉了郑府很多无辜的人,如果不是我被救,我现在也死了,难道我也该死吗?”
阿衡放缓语气:“若依我主人做派,决计不会伤害无辜的人,更遑论儿童。”她幽幽叹气,“你不知道我主人经历了什么……他的妻女皆因这些人丧命,女儿死时还不到一岁,连孤儿寡母都不放过的人,就是死上千百次又何足惜?主人也被他们害得历经苦楚……他若是坏人,又怎会搭救素不相识的你?我们所有姐妹,皆在走投无路之际受过他的恩惠,故而全心听从于他。”
小福好奇地问:“你受过他什么恩惠?”
阿衡道:“我十二岁那年,哥哥做生意赔了本,跟他媳妇合计把我卖到妓院换钱,我抵死不从,可惜无济于事。幸好主人救下我,不然我早就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她的口吻殊为平淡,谈及的仿佛不是自己的事。
能帮她脱离妓院那个魔窟当然是大大的恩情,可是如果代价是帮他杀人……小福心中一团乱麻,她说不清那个更好,显然阿衡对此是无所谓,认同她自己选择的路。
想救郑岚清就必须得杀人吗……良知的天平两端各放上象征生命的筹码,她分不清究竟哪一端更重,哪一端更轻。
阿衡突然冷冷道:“你其实并没有那么想救郑小姐。”
小福脱口道:“我当然想救她!”对方的质疑刺痛她。
“说着想救她,但连付出一点代价都不肯……”少女唇角扬起淡淡的讥讽弧度,“杀几个坏人,来救一个你重视的好人,这笔买卖难道不划算吗?”
小福被她问住,陷入自我怀疑——我的犹豫,是因为其实我并没有那么想救郑岚清吗?假如把这个问题抛给其他人,他们会怎么选择……也许是毫不迟疑地选择救郑小姐,可是……可是生命是能这样衡量的吗……在这个姐姐看来,这件事仅仅是一笔买卖那样轻描淡写吗?
她忽然意识到这是个陷阱:“你在故意激我……就算没有你们帮我,我也会去找她……一年不行就两年,我、我总会找到她的……”其实她的心里并不确定,人海茫茫,也许等自己没找到她,她就已经在自己不知情的状况下死去了,可是她不敢也不能露怯,硬着头皮道,“你们的救命之恩,我也会还的。”
阿衡好整以暇端坐,闻言不客气地笑了:“好大的口气……报答我们?你怎么报答?你现在能跟我说话都是仰息我主人,他若撒手不管,你活不活得过这个月都难说。命都保不住,谈什么报答?找那位郑小姐,你自己也清楚吧,等你找到她,她在不在人世都未可知。”两道冷凝如针的目光落到小福身上,“我真是看错你了……说到底,你也不过只会说大话的胆小鬼罢了。算了,跟你说这么多也不过白费口舌,银票在这,你要用便用,我告诉主人不必再等你答复。”
听见门合上的声音,小福再也忍不住,低声呜咽。阿衡戳破了她心存的所有幻想……也许她真的只是一个胆小鬼吧?只顾着自己一点无所谓的道德负担,而罔顾郑岚清死活……
阿衡关上门后又趴住细听屋内动静,听到压抑的哭声,心中喟叹,咬咬牙走开。她叩响对面房间,得到应允进入。
男人支颐与自己对弈,双眼瞅着棋枰,一只手却伸在盒内,抓弄棋子作响。
阿衡倒了杯茶,放在他手边,安静侍立在侧。
男人忽然问:“你怎么劝那孩子的?”
阿衡苦笑,略叙一番,男人静默片刻:“她的性子,跟我们回去了未必是好事。”
阿衡咬唇道:“那也总比死了强。您知道她持什么打算吗?她说她自己去找那位郑小姐,一年不行就两年——莫说她现在这副样子,就是健康的时候,出了这个镇子不被拐就不错了。”
男人道:“她也未必有你说的那么无能——她恢复一些后,吐息细缓深长,显然是受过专门教导。再者你说郑府死者中,除了那个老头和郑中天,其他都是一击毙命,按理说一个只在他家帮佣的小孩,那群人何必下这么毒的手?可能是被她阻拦过才泄愤。”
阿衡吃了一惊:“您是说……她会武功?”
“至少有一定基础。”
阿衡道:“若是带她回去,不是正好能帮上您?”
“她若是心里不愿意,你现在千方百计带她回去又有什么意义?”
阿衡垂头不语,半晌缓缓道:“活着总比死了好……我和她说的那些道理,她只要活着,以后总能慢慢明白的。”
男人慢腾腾道:“你怎么对她如此在意?”
阿衡微微一笑,眼中含几分萧瑟怀念之意:“主人只知我有哥哥,却不知我还曾有个妹妹吧?”
男人从未听她提过这事,专注聆听。
“我妹妹小我几岁,生得乖巧可爱,可惜有年冬天不甚跌入井中,虽然及时救上来,却因此冻病,没过多久便去世了。我妹妹若是平安长大,也是这个年纪了,亦步亦趋跟在我身后估计也是这幅神气……”她长叹一声,“我看她,总是忍不住想起早逝的妹妹,请主人成全我这点私心。”
男人脸上依旧像僵住似的漠然,语气却是温和的:“……也罢,将来是福是祸,由老天决定吧。”
院中草木郁郁葱葱,蝴蝶翩然于花丛中,明亮的阳光泼洒在每个角度,是个宁静祥和的好天气。
郑岚清穿着粉白齐胸襦裙,手持小网扑蝴蝶,让她快点跟上。
小福不大习惯穿她的旧衣,绊手绊脚,提着裙摆跟上去。
不知为何,刚才还明朗的天空陡然阴沉压抑,大雨倾盆,郑岚清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她大声叫“小姐”,终于看到郑岚清的身影,一个黑衣人正把她扛上肩头。
女孩奋力挣扎,大叫:“小福救我!”
她想扑过去救人,无数把刀剑刺入身体,好多好多血涌出来,淹没整座庭院。
再醒来,四周一片黢黑,她小心翼翼挪动步子,发现自己置身于水中,手在水中摆动,有闷闷的响声。
她还记挂着郑岚清,边走边大声呼唤:“小姐?小姐?郑岚清?”
“我在这——”远方传来空灵的回应,小福精神振作,循声蹚水,可是水越来越深,已经涨至下巴处,她不会游泳,只得仰头踮脚。
她看到了郑岚清,浑身是血的郑岚清,在逼仄的黑色笼子里瑟瑟发抖,赤身**,崩溃地大哭:“救我!救我!”
四面八方有黑色的蝙蝠冲向牢笼,发出令人生厌的高亢叫声,郑岚清惊恐地大叫,似乎是被抓伤,呻吟一声比一声凄厉,小福心胆欲裂,想再靠近郑岚清,可是水已经淹没她口鼻。
她的耳朵、鼻孔都被水堵住,那水散发出恶臭,让她胃里翻江倒海。郑岚清凄惨的叫声透过水面也十分清晰,她悲愤地叫道:“小福,你为什么不救我?为什么?”
“我……我救你……我救你……”小福猛然从梦中惊醒,看了看身畔,还是在客栈内。脸上有湿漉漉的感觉,眼中的泪还在不断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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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