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和岁丰 第4章 第 4 章[番外]

番外（宋一朗）

我叫宋一朗，今年48岁，是一名缉毒警察。

我第一次见到时和，是在老肃的葬礼上。

那年，他10岁，我28岁。

我还记得那天的场景。

天阴沉沉的，现场乌压压的来了很多人。

压抑悲壮的气氛让我们心口□□，我看到那个瘦弱的男孩子一阵阵发抖，却始终昂着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时和，不，应该叫他肃清。

他的父亲肃扬名在执行抓捕毒贩任务时与持枪的毒贩殊死搏斗，身负重伤经抢救无效壮烈牺牲，时年四十岁。

这场抓捕任务，我也在。

我左脸上的伤口隐隐作痛，那是在与毒贩打斗时，被毒贩用刀划伤的。医生说，伤口很深，会留下永久的疤痕。

我不屑一顾，不过是一道疤。

从我第一天干缉毒警察开始，我就知道，牺牲对于我们来说，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所以，不过是一道疤。和那些丢掉生命的弟兄们相比，我他妈的至少还活着。

老肃年迈的母亲用力扇着老肃的脸，斥责他不孝，让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有人过来拉住她，她挣扎不得，突然撕心裂肺地哭起来。

老肃的父亲一声不吭，静静的站在那，好像周围的吵闹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但我却看见，他的身体微微颤抖，分明是在承受着巨大的悲痛。

而老肃的妻子，那个美丽的女人，此时此刻眼神木然，枯黄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不哭也不闹，仿佛被抽走了生气。

等我看到她的头发时，心下震荡：她竟是，一夜白了头。

我想起了我的父母和女友，如果我牺牲了，他们也该是这般痛不欲生吧！

我再也克制不住，泪流满面。

而老肃安详的躺在那，再也回不来了。

一年后，我从其他同事那里得知老肃的父母和妻子在一个深夜里遭到毒贩绑架，被用尽各种令人发指的手段折磨至死。

三人的尸体伤痕累累，叫人不忍直视。

但意外的，老肃妻子的嘴角挂着一丝轻松的笑意。

而肃清，因为在同学家过夜的缘故，侥幸逃过一劫。

“妈的，这群人渣。”

极度的愤怒在我们大家的胸膛里燃烧着，我恨不能生扒这些人渣的皮，再将他们碎尸万段。

我无法想象那个瘦弱的男孩在经历过丧父的悲痛后，能不能再次承受住如此大的打击。

后来，为了保护老肃这唯一的血脉，局里决定把他送到寄养家庭，改名换姓，换掉他所有的背景，希望他能过上安稳的生活。

我便失去了他的消息。

再见到他，是在老肃警号的重启仪式上。

“警号021687重启，由烈士肃扬名之子肃清继承。”

“呼叫021687，呼叫021687。”

“021687收到。”

掷地有声的回答，让我不禁红了眼眶。

“021687，欢迎归队。”

封存是铭记，重启是传承。

那个瘦弱的男孩如今已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顶天立地、精神挺拔、英气逼人。他继承了他父亲的遗志，穿上和我们一样的衣服，也扛起了和我们一样的责任。

我用力拍着他的肩膀，欣慰又难过，哽咽着说：“好孩子，傻孩子。”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条不归路，以后就是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惊险中度过，没人知道前途如何，也没人知道自己会在哪一天倒下。但他还是毅然而然地选择加入我们，这让我由衷的感动。

老肃，你看，你的儿子长大后就成为了你。

我和肃清成了师徒关系，他喊我老宋，一如从前我喊他父亲为老肃。

他能力出色、沉着冷静，身上有股不怕死的狠劲，曾端掉过几个大型制毒点，抓捕过几个跨境的大毒贩，缴获毒品无数，多次获功。

有次任务需要一个卧底，队里本来打算派小吴去，却被肃清自告奋勇说他要去。

事后，我问他为什么要抢着去，要知道卧底可不是好当的，被发现就是死路一条。

他笑着说：“我比小吴优秀，更适合当卧底。”

“别放屁，是因为小吴才结婚吧？我还不知道你。”

他笑得更灿烂：“我孤家寡人的没啥牵挂。”

这话听得我心里一阵憋闷，用力锤了一下他的肩膀，恶狠狠的说：“咋地？我这个老大哥就不用你牵挂？”

出任务的前一天，他找到我，穿着警服让我给他拍张照片。

“老宋，你给我拍张照片。”

“你小子拍照干嘛？”我疑惑不解。

他嘿嘿一笑：“我下午要去把头发染了，现在拍个穿警服的照片留个纪念。”说完又警告我：“你拍好看点，不许手抖。”

照片里的小伙子英气清秀、眉宇间气宇轩昂。

我的心底隐隐不安。

临行前，我再三叮嘱他注意安全。

但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的爱开玩笑。

正是这次卧底任务，让他沾染上了毒品。

当时他假装成贩毒者混进毒贩内部，为取得毒贩的信任，只能多次当众吸毒，才打消毒贩的疑虑，为我们获取了很多有利的情报。

任务结束后，我亲手将他送进戒毒所，陪着他将毒戒掉。

在这期间，我看着他无数次毒瘾发作、难受得满地打滚的样子，恨不能以身代之。

但我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痛苦不堪。

过程艰难，好歹结果是好的。

肃清戒掉了毒瘾。

但他又再次迎来了卧底任务。

这次，因为他始终不碰毒品遭到了怀疑，毒贩拿枪指着他的脑袋逼迫他吸毒。

为了获得情报，他不得不再次沦陷。

此后他又进过几次戒毒所，但毒瘾如附骨之蛆，一旦沾染，便无法甩掉。

这个铁骨铮铮、面对再穷凶极恶的坏人都不眨眼的汉子，也没法摆脱毒瘾的折磨。

但他仍是靠着惊人的毅力，把毒瘾给彻底戒掉了。

我问他后不后悔，他认真的告诉我：“从不后悔，只觉得很值得。”

是个好孩子，又是个傻孩子。

一个闷热的下午，我收到肃清的信息，他约我在家见面。

我到他家的时候，他正站在窗户边看着窗外，静静的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走过去，什么也没看到，好奇的问他：“在看什么？”

“没什么。”他不动声色的移开目光，示意我坐下。

我俩说完正事，他突然问我：“老宋，上次你给我拍的照片还在吗？”

“在啊，我放在家里了。你问这干什么？”

他点头，微笑着说：“要是回头我牺牲了，你帮我交给我女朋友。”

“你小子什么时候谈恋爱了？”我刚问完，就察觉不对劲，这小子，怎么好像在交代遗言一样？

“臭小子瞎说什么。”

我很生气，气他怎么如此轻易的就将牺牲两个字说出口，多不吉利。

他嘿嘿一笑：“我就随口一说，你别当真。”

我走的时候还在生气，他说我像只气鼓鼓的河豚。

我当时并不知道这是我见他的最后一面，只以为是我们无数个日子中的一个。

可是，命运不仅爱开玩笑，还很残酷。

一个星期后，在一场贩毒交易中，狡猾的毒贩临时改变交易地点，导致另一名卧底的身份被暴露。肃清和那名卧底在没有外援的情况下，以顽强的毅力同犯罪分子英勇搏斗，在击毙两人、打伤三人后，肃清为掩护另一名卧底回来传递情报，用身体堵住毒贩的枪口，不幸中弹，那颗子弹正好射中他的心脏。

这个年少时失去父母至亲的孤单男人，也终究追随父母而去，牺牲在这个2025年这个夏天，终年30岁。

法医验尸时，发现他的身上全是大大小小的伤疤。我恍惚记起，他曾开玩笑的说这些伤疤是他的荣誉勋章。

我给他整理遗物时，在他裤子的口袋里找到了一张被鲜血染红的小小字条。

字条皱巴巴的，还有些泛黄。

上面写着：若我牺牲，请告诉江奕婷，我爱她。

他是不是早已预见自己的结局，才会留下这句话？

“妈的。”

我强忍了多日的泪水终于决堤而下，嚎啕大哭起来。

自此，警号021687永久封存。

肃清死后被追授革命烈士、公安战线一级英雄模范，他和老肃的事迹被电视媒体报道，广为人知。

一门两忠烈，英雄父子兵。

我消沉了大半个月后，想起了字条上的那个女孩子。

经过多方打听，我找到了她。

我把照片和纸条交给她，她颤抖着接过，只问了一句:“他走的时候，没什么痛苦吧？”

我以为她会悲痛大哭，却没想到她如此平静。

“……没有。”

我干涩的说出这两个字，想安慰她几句，才发现我根本说不出来。

我仓皇离开。

再后来，我就听到那个叫江奕婷的女孩自杀了。

年轻漂亮的女孩在墓碑上小小的照片里笑得很甜。

我无从得知两人之间的故事，只能在他们留下的只言片语里窥伺一二。

这对苦情的鸳鸯，或许他们的开头很美好，但结局太悲痛。

我将两人葬在了一起，又在他们的墓前将肃清的那张照片和纸条烧了。

既然生前没能在一起，那么死后就相依相守吧！

“要是有下辈子，一定要在一起。”

有风吹过，没烧完的灰烬被吹起，在空中打了个转，又散落四方。

我抬头看向蔚蓝的天空，在这片美丽的土地上，有一群了不起的人撑起了民族的脊梁，他们或站在光里、或行走在黑暗里。有人倒下了，但还有无数个人前仆后继。

这，就是民族的希望。

我愿肃清天下之毒，时和岁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