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边哭边捶他。
“呵呵,赵飞?”
“你啥时候叫赵飞了?”
“为什么要不告而别?”
“为什么叫我忘了你?”
“这些年你跑哪里去了?”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
我有太多太多的疑惑,而他只是沉默的将脸埋在我的颈窝。
良久,他打横抱起我,将我放在沙发上。
黑暗中,我们相拥着,感受彼此的心跳。
“时和,求你别离开我。”
我的心里很不安,不停亲吻他的脸他的唇,反复说着这句话。
他叹息。
“小傻子。”
我摸着他的脸,仰头求他:“告诉我,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轻轻开口:“婷婷,我好像没和说过我父母的事吧!”
认识时和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是个孤儿,但我没有问过许多,他也从没和我提起过这些。
现在他主动提起,到让我有些意外。
“我的父亲是一名缉毒警察。”
我肃然起敬。
“而我,也不叫时和,我的原名叫肃清。”
“在我十岁那年,我爸因为抓捕毒贩牺牲。而我的爷爷、奶奶还有妈妈都因为毒贩的报复,被虐杀身亡,只有我侥幸活了下来。”
语气平淡,仿佛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心疼的握住他的手,安慰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
“后来政府怕我也遭遇不测,把我送到寄养家庭,改名换姓,希望我能平安长大。”
他停顿一下,想摸摸我的脸,却摸到一脸的潮湿。
“小傻子,不要哭了,小心明天眼睛会肿。”
我呜呜哭出声:“我好心疼你。”
时和轻笑出声,点点我的鼻子,接着说下去:“我从前很恨我爸,恨他为什么要干缉毒警察,明知道那么危险还要去做。他是别人口中的英雄,但我无法理解他。”
“我甚至不能提起他,不能让别人知道我是缉毒警察的孩子,以免遭遇报复。”
“别人都有爸爸妈妈,可我没有。”
他叹息。
我心痛到无法呼吸,难以想象小小的他当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可后来,我就不恨了。等我长大后,开始明白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无论多么危险,也必须有人去做。”
是的,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我黯然,我们能站在阳光下,是因为这些伟大的人为我们遮挡住了所有的黑暗。他们明知前路凶险莫测,但还是义无反顾的往前冲。
这,就是民族的血性。
他沉默下来,似乎是在想什么,再开口,已是自豪的口吻。
“所以从我高中开始,我就励志做一名缉毒警察,发誓要肃清天下之毒。”
“我无牵无挂,是做缉毒警察的最好人选。于是我努力学习,考上了警校。”
“我一直以为,我会毫无牵挂的献身于自己的理想,直到遇见你。”
我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心里酸涩无比。
“我想过拒绝你,但我实在做不到。我只要一看到你的脸,就会沦陷,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只是我要做的事太过危险,我不想让你像我妈妈一样。所以,我选择偷偷离开。”
说到这里,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他和他的爸爸一样,成为了一名光荣伟大的缉毒警察。
他宁愿我恨他,也要保全我的安危。
这一刻,我是如此骄傲:这是我的男人,他是如此伟大。
“婷婷,和你在一起的两年多,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日子。”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他低头看我,眉眼温柔。
不知是不是我太过敏感,我总觉得他的眼里有一丝忧虑。
他在忧虑什么?
担心我的安危?
呵,我才不在乎毒贩的报复,我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就足够了。
时和望向我的眼睛,突然表情变得很凝重,一字一顿的对我说:“有一件事,我必须要对你坦白。”
他抓住我手臂的双手渐渐收紧。
我心里一咯噔。
“你结婚了?”
“不是。”
“那你有女朋友了?”
“也不是。”
我心里一松,只要不是结婚有女朋友就行。
他仿佛难以启齿,在心里做了半天斗争才说出口:“我第一次卧底的时候,染上了毒瘾。”
他说完,立马又加了一句:“不过我已经戒掉了。”
然后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不敢看我的表情。
我的心仿佛被一记重锤狠狠砸中,痛得我说不出话。
他怕我嫌弃他。
我有什么资格嫌弃他?
这些年,他过得是怎样的生活?
刀口舔血、与狼共舞。
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我哆嗦着去摸他的脸,认真的告诉他:“时和,我很想你。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想和你走下去。我不怕苦不怕累也不怕危险,我爱你。”
时和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
“我会害了你。”
我摇头:“我不怕。”
我不害怕那些,我只怕身边没有他。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我只想过好当下。
我和时和重新在一起了。
他告诉我在医院看到我的那次,是他打入某个贩毒组织的内部,假借吸毒被抓的由头传递情报。
他说他看到我时,都惊呆了。
我摸着他新剃的寸头,想起那晚的场景,觉得好笑,当时我还以为他变成了不法黄毛,心里不知道有多鄙视他呢!
日子平淡踏实又温馨。
时和时不时就会消失一段时间,我知道,那是他在执行任务。
我从不追问他工作的细节,只在他每次出行时,都会抱住他叮嘱他:“要平安归来。”
他也会反复叮咛我不要轻信任何人,也不要透露任何他的事,如果察觉不对,立马报警。
为了他,从不信佛的我成了一个虔诚的信徒。
我会去寺庙,诚信地祈求菩萨保佑他能够平安回家。
我求了一堆平安符,凶巴巴的让他带上。
他无奈的笑:“这一身的平安符,正好挡子弹了。”
我闻言立马捂住他的嘴:“瞎说什么呢,不会有那种事发生的。”
每次亲密过后,我都会摸着他满身的疤痕,心疼的问他:“疼不疼?”
他笑得宠溺:“不疼。”
“当时一定很疼的吧?”
他问问我的脚,看着我的眼睛认真的说:“疼得时候想想你就不疼了。”
我把脸埋进他结实的胸口,去亲吻他锁骨下的伤疤。
他怕痒,受不住我这般,哈哈笑起来。
玩闹过后,他告诉我有个卧底的任务要他去。
我的心没来由的惶恐起来,张口想说些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看出我的欲言又止,摸着我顺滑的长发向我承诺:“放心,我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我抱住他的腰,对他说:“时和,我等你回来。”
他点头:“等我回来,我们就结婚。”
我的心软的不成样子:“嗯,我要做最漂亮的新娘。”
我让他带上了所有的平安符。
时和走了大半个月,我的心越来越不安。
与以往不同,这次我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为了平息内心的慌乱,我抽空去了趟云霄寺。
菩萨高坐在堂,慈眉垂目,悲悯众生。
我双手合十,在心里虔诚祈求。
“求菩萨保佑我的丈夫平安归来。”
旁边有人求了签拿去给解签的师傅看,我心念一动,也拿起签筒求了一支签。
“东飞伯劳西飞燕,从此阴阳两相隔。”
是一只大凶签。
我扔掉那支签,嘴里念叨:“呸呸呸,不准不准不准。”
有人捡起那支签,递给我:“小姐姐你的签掉了。”
我慌不迭的跑走了。
我开始整夜整夜的做恶梦。
梦里是时和带血的脸,他微笑着和我告别。
我尖叫着从梦里醒来,心脏剧烈的跳着,浑身冷汗,四肢瘫软无力。
我快疯了,跪在床上向上天祈祷,又不停地安慰自己,他那么厉害,肯定能逢凶化吉。
又过去了半个月,时和还是没有半点消息。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我想。
那天和往常的每个日子一样,没什么特别的,就是阳光有些刺眼。
输液大厅的电视正报道最近破获的一起特大贩毒案。
周围的人放下手机,议论起来。
我的家乡沧源县是云省瑞市的一个小县城,这里靠近缅甸,气候温暖,人文复杂,是毒品交易泛滥的地方,也是云省重点打击毒品犯罪的地点。在禁毒不怎么严厉的年代,大街小巷随处可见废弃的注射器和瘦骨嶙峋的瘾君子。
所以,我们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黄赌毒不能碰,尤其是毒,一旦沾上就会无药可救,最后堕入黑暗的深渊。多少人因为它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然后倾家荡产、家庭破碎,最后滋生出更多的犯罪。
对毒,大家更多的是深恶痛绝,还有避之若浼。
我想起时和,这里面该有他们多么艰辛的付出啊!
临近吃饭的点,输液大厅的人已寥寥无几,我心事重重的盯着电视发呆。
“……禁毒警察肃清,在边境执行缉毒任务时,为掩饰战友不幸中弹壮烈牺牲,年仅30岁。其父肃扬名烈士,同为缉毒警察,于2007年抓捕毒贩时负重伤抢救无效牺牲。一门两忠烈,英雄父子兵。我们看不见的黑暗,他们替我们挡住。一个警号,两次封存,他们用生命换来了露脸,让我们致敬奋战在缉毒一线的每一位英雄。”
新闻的最后,放出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人俊朗英气,眼睛冷冽明亮,眉眼间透露着坚毅。
没有色彩,只有黑白。
“啪……”
我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和我搭班的小赵跑过来,问我怎么了。
我面无表情的看了她一眼,心想一定是我昨晚没睡好,都产生幻觉了。
他怎么可能会牺牲。
假的,一定是假的。
大概是同名同姓、又恰好长得一样的人吧!
当天下午,一个刀疤脸找到我。
他叫宋一朗,是时和的师傅。
他的身材魁梧,一道长长的伤疤自他的左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他本身长得有点凶相,那道狰狞的伤疤更显得他凶神恶煞。
他沉默许久,才艰难开口:“他牺牲了。”
他将一个信封交给我。
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纸条。
照片里的时和,一身藏蓝色警装,眉宇间还有些青涩,但依旧好看得不像话。
被血浸染的纸条有些泛黄,上面写着:“若我牺牲,请告诉江奕婷,我爱她。”
我眼睛发酸,这个傻瓜。
我颤抖着问宋一朗:“他走的时候,没什么痛苦吧!”
“……没有。”
我欣慰,那就好,我听过太多毒贩的残忍,我不想他也遭受那样的折磨。
我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料理好了他的后事。
小小的骨灰盒上盖着一面鲜红的国旗,我出神的想,他那么大的一个人窝在这样一方小小的盒子里,会不会太挤了。
科室高危药品的抽屉里有□□。
我知道它的用处和危害。
这是我的良药。
那天夜里,我痴迷的看着时和的相片,一遍又一遍喃喃自语:“别急,我马上就来陪你,我马上就来陪你。”
冰冷的液体快速流进身体,意识一点一点抽离。
“时和,下辈子我们就做一对普通的夫妻好不好?生儿育女、吵吵闹闹、白头偕老。”
恍惚间,我看到时和皱着眉看我。
我伸出手,去抚摸他的脸。
“别生气,现在我终于能永远陪着你了。”
江奕婷要和时和永远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