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真够无情的,回来了也不知道说一声。”陈堂抿了口酒,不赞许地看着任沉木。
任沉木用陈述的口气问:“不是跟你说了吗。”
陈堂无语笑了:“您老就说了个四月中旬回,我知道是哪天?要不是我今天去你家看我都不知道。”
任沉木点点头:“现在你知道了。”
“去你的,嘴咋老这么损,难怪一回来就跟你老子吵架。”陈堂“啧”一声,“你说你也是,这么久不回趟家,一回来就把你爸气医院去了。”
任沉木勾起一点唇角,眼神很冷漠:“所以我就说别叫我回来啊。”一个两个表现得对他多想多操心,其实不过是趁手的玩具走了不自在,装什么舐犊情深。
“哎你怎么这么油盐不进呢?我不是向着任叔,就是觉得你们反正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何必闹得这么难看,叫别人看了笑话去,不说你们两个大男人,你让绾姨面子往哪儿搁?”
任沉木反问:“这个家闹得笑话还少吗?”
陈堂抬手想说什么,几度启唇最终也只是把手放下,叹了口气。他对任家的家内事了解并不多,两家就算亲近也不是亲密无间,至少从外人的角度看来,这是个世俗意义上很成功的家庭——声名显赫的父亲,德高望重的母亲,还有天赋异禀的儿子,要是任凌羽没死的话,这个家庭更是完满——可是偏偏任凌羽死了。
他死了,那活着的人就得背一条命。背负别人的命运活着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扔给一个还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是多么明智的选择啊。
服务生调好任沉木的酒,陈堂给他推过去:“行吧,不说这个了,来喝。”他看了眼酒,挑眉道,“波本曼哈顿?”
任沉木接过酒侧眸:“有什么问题?”他自顾自啜饮了一口,眉目都舒展开了。
回来后沉闷的一切让他心绪烦躁,关于闵莜的任何一点都是愉悦的。
好想快点回去。
“你,”陈堂眯起眼睛,审视着任沉木,“和你的小邻居发展到哪一步了?”
音乐此时低缓下去,任沉木看向陈堂时眼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雀跃的柔光:“我们在一起了。”
陈堂语气充满了玩味:“在一起的意思是?”
“在一起就是谈恋爱的意思,谈恋爱懂么。”任沉木坐直了身子,斜睨着陈堂,有点得意道,“就是一起起床,一起吃饭,一起逛街散步遛狗……”他用一种“你不懂”的鄙夷眼神看着陈堂,“算了,你知道什么。”
“好好好我不懂,”陈堂还是头一次见任沉木这样,简直比小孩子还幼稚,他越发好奇了,笑问,“那跟我说说,谈恋爱什么感觉?”
任沉木眼睫毛垂下,认真思考着这个问题,思忖一番后说:“很好的感觉,从未有过。”
“就这样?”陈堂诧异道,“还以为你会长篇大论呢。”
任沉木瞥他一眼:“我的感情生活关你什么事。”但那确实是他认真思考过后的,再认真不过的回答,要问恋爱带给他的是什么感觉,不如说是闵莜带给他的是什么感觉——那太难讲了,幸福毋庸置疑,甜蜜显而易见,也有着难以言说的苦涩与痛苦,以及不可言说的阴暗与偏执。
“你这人,真没劲!”陈堂翻了个白眼。
音乐声又沸腾起,两人坐在卡座各自饮酒,任沉木忽然无厘头来了句:“陈堂,我不想参加这些什么比赛了。”
陈堂差点一口酒喷出去:“啥?又怎么了少爷?”
“别这么叫我。”
“不是为什么啊?我又说错话了?”陈堂真搞不懂他变脸一阵儿一阵儿的,“这次不还专门为了比赛跑回来,又不想参加了?”
“少给自己脸色贴金了,”任沉木垂眸看着酒杯,指腹摩挲过杯缘,闵莜亮眼的笑脸像是映射在红宝石色的酒水表面,“我只是发现,人应该和自己真正喜欢的人事物呆在一起。”
“你不喜欢珠宝设计?”陈堂自己说出来都不相信。
“不知道。”任沉木看起来并不像陈堂猜测的喝醉了,也不是气愤之下的胡言,相反,他的目光冷静而温和,“我其实一直不知道自己到底喜欢什么,或者到底喜不喜欢设计珠宝,我从没找到过答案,因为从有记忆开始我就一直在做这些事。
“但和小莜在一起后,我感觉日子变慢,也变清晰了。”
小莜……陈堂浑身过电似的肉麻。
任沉木对着酒杯拍了个照片,发了出去,继续道:“和珠宝脱钩的一年里,我发现自己并没有任何预想中的焦虑不甘愤懑,而只是平静……准确来说也不是与珠宝脱钩,而是与名利脱钩。
“完全沉浸在设计这件事本身的时候,我才感觉我真正是我。”
嘈杂的背景音下,他的声音如此清楚透彻又坚定:“我想雕饰一只鸟就雕饰一只鸟,我不用在意它会不会飞,不用担心它够不够完满,能不能得到别人的认同,我只是单纯地创造了它。
“而使我发现这一切的人,就是他。”
“所以你不打算参赛了?”陈堂问。
“不,我会参加。”任沉木维持着淡笑,带着剔透所有顾虑后的纯粹,“就当给过去的任沉木一个完整的句号了,未来敬我自己。”他朝陈堂举起酒杯,一口饮尽。
烈酒的冲击与温热的回甘。
如此痛快。
叮咚!
他在陈堂戏谑的目光下淡定自若地打开手机,陈堂偷瞟一眼,果不其然是闵莜。
[小怪宝宝:你又喝这个!]
[小怪宝宝:怎么大白天跑去喝酒呀?]
[小怪宝宝:是不是背着我和别人幽会?!【发怒】【发怒】]
[小怪宝宝:橘座一直盯着你.jpg]
陈堂真没眼看任沉木那没出息的样儿,撇着嘴把头扭另一边去了。
[木木哒:和陈堂一起来的]
[木木哒:想到了我们酒吧那次,你真可爱]
闵莜看着任沉木发的消息脸蛋热热的,他这会儿还在外边街上,刚跟颜臻沟通完后续比赛需要完善作品的地方,现在在往宿舍楼走。
[MY:都那么久了你还记得啊]
[MY:屁嘞,我那段时间忙得灰头土脸,哪里可爱了?]
[MY:他约的你?]
[木木哒:哪里都可爱,你最可爱(zhende)]
*回复“MY:屁嘞,我那段时间忙得灰头土脸,哪里可爱了?”
闵莜傻傻地笑着,一想到是在大街上又马上严肃起脸。
任沉木抬头瞧了眼喝酒的陈堂,面不改色地回了个消息。
——[。:嗯。]
*回复“小怪宝宝:他约的你?”
那边秒回:[小怪宝宝:那他可真坏!]
任沉木轻笑出声,又回了个“嗯”。消息刚发出去,陈堂就打了个喷嚏。
“你骂我?”他警惕地看着任沉木。
任沉木面无表情:“你想多了。”
陈堂“切”一声,继续玩自己的。任沉木又问闵莜在干什么。
[小怪宝宝:回宿舍的路上,今天累死我了,要回去睡觉。]
[。:【拥抱】【拥抱】为什么不回家里?]
[小怪宝宝:床太大,你不在睡着太冷了]
[小怪宝宝:可怜巴巴.jpg]
任沉木感觉心都陷下去一块,又酸又甜。
[。:我明天就回来了]
闵莜眼睛亮了亮,问他怎么这么快,任沉木回的是条语言。
[木木哒:因为我也想你呀。]
低哑磁性的声音顺着扬声器传过来,话还这么多情动人,耳朵都像被吻过,酥酥麻麻的。
[MY:那你什么时候到?我去接你]
[。:下午两点左右,你有时间就来,都可以的]
任沉木发完,抬头看见陈堂一脸酸样,阴阳怪气地学着“因为我也想你呀”,表情要多贱有多贱。
他正心情好的不行,加上刚小阴了陈堂一把,也懒得跟他计较,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上方“对方正在输入中……”几个大字。
但消息一直没发过来,他忍不住发了个“?”过去。
[。:宝宝发什么要打这么久?给我的表白小作文吗?]
还是没有回复。
而此刻,那一头刚进校门的闵莜正被一个卷发男拦住了去路。
“请问你有什么事吗?”闵莜问。
那男生咧嘴笑起来,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着比较儒雅,友好地问:“你是闵莜吗?”
“我是,怎么了?”
男生伸出手:“闵学长你好,我是美院的33级学生,我叫吴江祯。”
出于礼貌闵莜同他回握:“你好。”他客气完想抽手,但对方大力地让他根本抽不出来。他拧眉,“你干什么?”
吴江祯这才松开手,哈哈干笑两声:“抱歉抱歉,一下子见到偶像太激动了。”
闵莜现在已经对这种语气感到恐惧了,一个两个全来“偶像偶像”的,再多几个他都能开丐帮出道了。他敷衍地笑笑,打算绕开。
“学长先急着走嘛,”吴江祯把他拦下。
闵莜耐着最后一点性子:“还有什么事吗?”
卷发男笑了笑,看起来很是温良,说出的话却让闵莜不寒而栗:“学长打算帮颜臻作弊到什么时候?”
闵莜短暂的微愣后立马反应过来,直视吴江祯:“你在说什么啊?”
“别装傻了,”吴江祯和善的笑容变得有些阴恻恻的,眼瞳像是可怖的毒蛇,“你们做了什么交易,她给你承诺了什么?”
闵莜骂了声“神经病”,一把甩开他后退两步。
吴江祯步步紧逼,自上而下死盯着闵莜,语气温和地警告:“不管是什么,你都最好不要多管闲事。”
“你疯了吧?”闵莜怒极反笑,“没有的事你非缠着我干嘛?觉得我帮了她作弊你就去举报啊,趁主办方都还在,比赛才半决赛,你去举报啊,快去快去。”他伸手去推吴江祯,“最好把警察也叫来,哇这么严重的事可一定要上报中央啊,去啊你!”
他一副无所畏惧的不知情样让吴江祯眯起了眼,问道:“真不是你?”
“是我是我,”闵莜真是气得七窍生烟,“真的是我你快去举报啊!”
吴江祯被推得踉跄几步,又上下扫视了闵莜几眼。
“看什么看没见过帅哥啊!?”闵莜把头发往后一抹,“真没遇过你这种人,上一秒叫人学长偶像的下一秒就威胁人,我怕你啊?要告快点告,老子就活一百年!”
说完转念一想,还是遇到过一次的……
他气愤地大步走开,把吴江祯远远甩在身后,一直到进宿舍楼才喘过来气,极力缓解离开时一直盯着他背影的那道毒辣的视线。
吴江祯。
他从没听过这个名字,到底是谁?难道跟颜臻有过节?为什么他会知道这些事?不,也可能是猜的。看他反应十之**是猜的,但猜怎么会猜这么准?他不认为是颜臻违背了合同,起码这几天下来他观察到的是颜臻比他更在意合同的履行。
他方才也不是纯发疯,还是权衡过的。只要合同没泄露,颜臻不自爆,任吴江祯三寸不烂之舌翻出花来也奈何不了自己。
这两人之间肯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犹豫几秒后拨出了任沉木留的第一个号码。
他对别人的秘密不感兴趣,但既然已经被牵扯进来了,就不能把自己置于睁眼瞎的境地。虽然不知道到底这个号到底有没有用,但好歹先死马当活马医了。
“闵先生您好,请问有什么能帮到您的?”
“J大美院33级学生吴江祯,帮我查下这个人,尤其是他和33级新闻学学生颜臻的关系。”
“好的。”
挂断电话,闵莜闭眼靠上墙,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到底对不对,好像有什么事已经偏离了轨道,连他自己都被带着身不由己。想到这里他又自嘲一笑,这么说也太虚伪了。
所以,威尼斯辛普伦东方快车,你究竟驶向何处……
——闵莜倏然睁开眼。
一道不容忽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好不容易平复的胸口又开始不规律起伏,缓缓侧头,在大门的反光玻璃上看见了吴江祯的脸。
对方显然也知道他看见了自己,玻璃上,那张干净俊朗的脸又一次露出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