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每年巩俐的生日,对于你来说,都是甜蜜的折磨。毕竟,你亲爱的巩俐小姐向来什么都不缺。所以,无论是从物质还是从精神层面,这份生日礼物对你都是考验。
印象中,你收到过很多来自于巩俐的礼物。每一样都价值不菲,房子,车子,名贵的珠宝首饰等等。当然,其中最最珍贵的是,是巩俐对你的教育。
她把你教得很好。
巴黎的冬天亮得很晚。你醒来的时候,窗外还是灰蒙蒙的,圣心大教堂的圆顶在晨雾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身边的位置是空的,被子已经凉了。
你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早上七点二十。她从来倒不好时差,不管飞多远的航线,永远巴黎时间凌晨四点睁眼,然后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喝茶,看书,看剧本,或者就只是看着窗外发呆。
你披上睡袍走出卧室。
客厅的落地灯亮着,她坐在靠窗的那把旧扶手椅上,膝上摊着一本书,手里端着一杯已经没热气的茶。听见动静,她抬起眼看你,笑了一下:“醒了?”
“你怎么不叫醒我。”
“叫你干嘛,陪你倒时差?”她把书合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
你走过去,在她脚边的地毯上坐下,把头靠在她膝盖上。她的手落下来,手指慢慢梳理着你的头发,一下,一下,指腹带着薄薄的茧,蹭过头皮的时候有一点酥麻。
“今天准备送我什么?”她说。
“你猜猜看。”你仰起头看她,她低头对着你笑,眼角的细纹在晨光里温柔得不像话。
“提前揭晓,就没有惊喜了,我亲爱的巩俐小姐。”
她轻轻拍了一下你的脸:“好,我等着惊喜。”
你没说话,把脸埋回她膝上,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香味,只属于她的味道。窗外的天渐渐亮起来。远处有钟声响起,是蒙马特的教堂在做晨祷。
她不知道,这份礼物,你准备了整整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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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熟你们的人,都调侃你是巩俐养的小艺术家。你不否认,或许是因为你过早在她面前展示过你画画的天赋,她一直把你当画家在培养。
可在艺术面前,有天赋的人,很多。要培养出一位真正的画家,光有天赋,远远不够。
所以,你是幸运的。在你16岁时,就签约了知名画廊。收入当然比不上她,但不至于要一辈子靠她养活。
巩俐喜欢巴黎,因为一段旧情。
那套公寓在巴黎九区,靠近老佛爷百货背后的一条窄巷里。
建筑是典型的奥斯曼风格,乳白色的石材墙面,铸铁的黑色小阳台,楼道的旋转楼梯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电梯是后来加的,小得像一个木头盒子,每次只能挤进去两个人,还得贴着站。
她在那里住了六年。从2000年到2006年,和那个比她小十三岁的法国摄影师。
公寓不大,八十来平,但格局很好。客厅有一整面落地窗,正对着远处的歌剧院穹顶。她常坐在窗边那把旧藤椅上看剧本,午后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脸上落下一条一条的光影。
厨房是开放式的,白色橱柜,大理石台面,灶台上永远炖着点什么。她是世界明星厨师联合会副主席,这话说出去没几个人信——那个在红毯上冷着脸的“巩皇”,私下里最爱逛的是巴黎的露天菜市场。每周三上午,她会戴着帽子和墨镜,拎一个帆布袋,去巴士底集市买新鲜的芦笋和羊排。摊主认得她,从不声张,只是把最好的那一份默默递过来。
卧室在最里面,不大,一张床就占了大半。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相框,是她和那个男人的合影——在塞纳河边,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那六年她飞了无数趟航班。北京、新加坡、泰国、巴黎。每次回到这套公寓,把行李箱往玄关一扔,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去厨房找吃的。冰箱里永远有他提前准备好的东西:超市买的意面酱、切好的法棍、一瓶她爱喝的南法桃红。
他会做饭,但做得没她好。
有一年她生日,他搞砸了。想给她做一顿法餐,结果牛排煎老了,酱汁也糊了。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一通手忙脚乱,最后走过去,把他推到一边,挽起袖子重新开火。
“你负责开酒。”她说。
他乖乖去开酒,站在旁边看她炒菜。锅里的油滋滋响,她的侧脸被热气蒸得有些模糊。他忽然说:“你应该一直待在这里。”
她没回头,只是笑了一下:“待不住。”
他知道。她是那种属于世界的人,不可能被困在一套巴黎的小公寓里。他能给她的,只是每一次她飞回来时,门口那双摆好的拖鞋,冰箱里备好的吃的,和凌晨三点醒来时身边那个还在熟睡的人。
后来他们分开了。她搬去了更远的普罗旺斯,也就是那一年,你来到了她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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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的冬天,你第一次听说了这段故事。
那时,你刚满二十一岁,在伦敦忙着毕设,圣诞节前匆匆飞回巴黎陪她。有一天下午,她在书房里接了个电话,说的是法语。你的法语不够好,听不懂全部,但能听出她语气里的疏离和淡然。
挂断电话,她呆坐在那里很久,甚至一直握着手机。你端着热可可走进去,放到她手边,什么也没问,退了出去。
“所以,她卖了?”
你听管家叙述完整个故事后,问道。
“卖了,好多年前就卖了。”
管家叹了口气。
你愣住,没再说话。
“零八年吧,”管家回忆着,“那时候您刚来没多久。她突然就说要卖掉,谁劝都不听。价格开得不高,就是想快点脱手。买主是个美国人,来巴黎做生意的,一次性付全款,第二天就签了合同。”
你想起零八年。那时候你才十四岁,刚失去父母不久,满身是刺,对她的所有安排都充满敌意。你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拒绝和她说话,拒绝和心理医生交流,拒绝一切试图靠近你的人。
那段日子,她几乎每天都陪在你身边。推掉工作,推掉应酬,就守在巴黎那栋房子里,等着你某天愿意开门。
“为什么?”沉默良久后,你问。
管家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她说,留着也没用。人走了,房子留着做什么。不如卖了,就当……从来没住过。”
你没再问下去。
但那天晚上,你失眠了很久。你想起她偶尔提起巴黎时的那种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故事。你想起她站在阳台上看日落的背影,想起她在厨房里炖汤时哼的歌,想起她床头柜上那个相框,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个相框不见了。
她从来没说过自己有多在乎那套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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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你开始留意那套房子的下落。
你从管家那里问到了买主的名字,一个叫David的美国商人。你又从David那里得知,他在零八年买下那套公寓后,只住了不到两年,就因为工作调动搬去了新加坡。房子一直空着,偶尔委托中介出租,但租客来来去去,住得都不长。
你记下了中介的联系方式。
接下来的两年里,你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确认那套房子的状态。有时候是发邮件,有时候是打电话,有时候是趁来巴黎的时候亲自去那条巷子里走一走。
你站在楼下,抬头看那个铸铁阳台。阳台上种着的迷迭香早就不见了,换成了几盆多肉植物。窗户关着,窗帘拉着,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住。
那时候你刚和画廊续约,有了稳定的收入来源。不算多,但够你开始攒钱了。你把每一笔收入都存进一个单独的账户,给那个账户取了个名字——"projet secret"。
你开始减少不必要的开销,出门能坐地铁就不打车。朋友们约你去度假,你总是找借口推掉。
“最近怎么这么抠?”有人问你。
你笑着说:“在攒钱买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很重要的东西。”
两年时间,你攒够了。
其实比你预想的要快。一来你的画卖得不错,二来那个美国商人开的价格并不高。他当年买的时候就捡了便宜,现在急着出手,又要回美国定居,索性给了你一个很公道的价格。
签合同那天是个秋天的下午。你一个人去的,坐在公证处的会议室里,在一摞文件上一页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公证人是个头发花白的法国老头,签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摘下眼镜看着你,用法语问:“小姐,您是买给谁的?”
你想了想,说:“买给我爱的人。”
他笑了,说:“那她很幸运。”
你摇了摇头:“是我很幸运。”
你一个人走进那条窄巷,站在那扇乳白色的门前。楼道里的旋转楼梯还是那么窄,踩上去还是会有轻微的吱呀声。电梯还是那个小得像木头盒子的老电梯,你挤进去,按了五楼。
门打开的一瞬间,有一股陈年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灰尘和木头的气味。
你站在玄关,没有立刻往里走。
客厅的落地窗对着远处的歌剧院穹顶,午后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条一条的光影。厨房是开放式的,白色橱柜,大理石台面,灶台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卧室在最里面,不大,一张床就占了大半。
你走到窗前,推开窗。
风从塞纳河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面包房的香气。巴黎的味道是黄油味的,她曾经这样说过。
你站在那个阳台上,看着远处的歌剧院穹顶,忽然有点想哭。
你没有办法穿越时空,回到2000年避免那一段故事。但你想,和她一起保存她珍视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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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醒来时,她还在睡。你轻手轻脚下床,生怕吵醒她。
洗漱收拾好后,你打车去了九区。
那条窄巷还是老样子,乳白色的门,铸铁的阳台,楼道里的旋转楼梯踩上去吱呀响。你坐那个小得可怜的电梯上到五楼,用那把崭新的钥匙打开门。
屋子里你已经收拾过了。请人打扫干净,换上了新的窗帘和床品。你甚至买了一个花瓶,插上她喜欢的白玫瑰,放在窗边的那个小圆桌上。
你在屋子里走了一圈,最后站在窗前。
远处的歌剧院穹顶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塞纳河上的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潮气和烤面包的香味。
你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惊喜在这里揭晓。”
附带了一个定位。
然后你坐在窗边那把旧藤椅上,等她。
她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你听见楼道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然后是电梯启动的声音,然后是门被推开的声音。
你从窗边站起来,转过身。
她站在玄关,没往里走。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你,看着你身后的窗户,看着窗户外面那个熟悉的歌剧院穹顶,看着这个她曾经住了六年的地方。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忽然有点紧张。
你走过去,站在她面前,离她很近。
“生日快乐,我最亲爱的巩俐小姐。”你说。
她的目光从你脸上移开,慢慢扫过这个屋子。客厅的落地窗,厨房的白色橱柜,卧室的门,窗边那把她曾经坐过无数次的旧藤椅。
花瓶里的白玫瑰开得正好。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你开始不确定自己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然后她开口了。
“你把它买下来了?”
“今天刚过户。”
“我是问,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你犹豫了一下,说:“三年前。”
她转过头,看着你。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被她压下去了。
“三年前?”她重复了一遍。
“嗯。”你说,“三年前我无疑听说了一段故事……以及你卖掉它的原因。那时候我想,如果有机会,我一定把它买回来。”
她的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我知道你卖掉它,是想往前走。”你继续说,声音很轻,“但我也知道,你不会真的忘记这里。有些地方,不是想忘就能忘的。”
她还是没有说话。
你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你的手是热的。
“我不是想让你回到过去。”你说,“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爱你的一切,包括你珍视的回忆。”
她低下头,看着你们交握的手。
然后她抬起眼,看着你。
“江清怡。”她说。
“嗯?”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你点了点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三年。”她说,“你瞒了我三年。”
“嗯。”
“攒了三年钱?”
“嗯。”
“就为了买这个?”
“嗯。”
她看着你,摇了摇头。
“你傻不傻啊。”她说。
你没说话。
“谢谢。”她说。
你摇摇头,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不用谢。”你说,“比起你为我所做的一切,这,微不足道。”
她没再说话,只是伸手,把你拉进怀里。
你靠在她肩上,闭上眼睛。
窗外,巴黎的夜色落下来,远处的歌剧院穹顶亮起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