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次轮回 第6章 三个版本的他

她在心理学系废墟找到程让。

这里曾是记忆编辑项目的实验室，年前事故发生后被封，虽然只废置了几个月却像几年没人管理过。爬山虎死死粘在窗户上，那些藤蔓如一张缓缓收紧的网，将实验室紧紧笼罩在绿幽幽的光里，风穿过叶片，成千上万的叶子翻动，像无数躲在暗处的眼睛在交换眼色，窸窸窣窣地密谋什么。程让坐在椅子上，桌上有本《存在与时间》，像在等她。

“你早就知道，”她声音嘶哑，“林屿也是实验的一部分。”

“他是核心部分，”程让没有抬头，“你的轮回需要锚点，一个你必须拯救却永远无法拯救的人。这样才能形成驱动力，让你一次次自愿回到记忆起点，继续实验。”

她的气息卡在喉咙里，变成一种破碎的气音“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是你自己选择的。”

冷笑出声：“我为什么要去做一个反复折磨自己的实验？”

时间静止，程让随手摆弄着桌上的书页。她不敢看他，余光瞥见窗上那片绿绿的暗影，正在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朝她一寸寸蠕动。

他抬头看着袁梦，灰蓝的瞳孔写满悲伤，又带一丝心疼的埋怨：“因为你无法承受现实。真实的林屿在2020年9月死于车祸，只是一个寻常的雨夜，普通的醉驾。你当时在场，但没有救他，因为……他停顿，“因为你在和他吵架，转身先走了。”

像在一口钟里，程让在外面猛敲了一下，嗡的一声，震得她双眼发白。

“你不记得，因为你删除了这段记忆。”

她扭头看看那本《存在与时间》，它的主人似黑洞把周围的一切都硬生生地拽进来，不管别人死活，不顾是否错乱。

“但实验失控了，”程让继续说，“你在轮回里越来越沉迷，不断要求我强化林屿的可拯救性，同时剔除所有让你分心的元素——包括我，包括真相，包括你自己。到第十次轮回，你的记忆里只剩下林屿和拯救，其余的都被你藏起来。”

“别再说了，不要再说了。”她发疯似的怒吼，不断重复这两句话。

程让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一步步向她逼近，直到背抵上冰冷的墙壁，藤蔓的阴影在她脸上晃动，像无数只手在抓挠。

划开屏幕，递给她。是一段视频：2016年9月，雨夜，监控画面。

她看见自己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路边，对面是林屿，拿着茉莉花束，两人在争吵，几回对峙后她扭头走了。十秒后，一辆黑色轿车从侧面撞来，林屿飞出去，像被折断的树枝，茉莉花落在他的血泊里。

她盯着画面，沉默了数十秒，以为会有心痛可是迟迟未到。恍惚间只觉得有一种模糊的、不可触摸，像隔着毛玻璃般的东西在身体里轻轻蠕动。

视频里的人是她，那件白色棉布裙她经常穿，可是记不起在吵什么。

“这是伪造的，“继续嘴硬，“我的记忆里没有这段。”

“是你主动选择了忘记它。”程让收回手机。

她被一阵剧烈的头痛打断，脚再也撑不住这具身体，一软跪了下去。蜷缩着身子，额头抵着地面，无数画面从眼前闪过。

白色裙子、雨、茉莉花、血。程让的实验室、仪器、太阳穴的刺痛。

林屿的脸，在不同轮回里变化：温柔的、冷漠的、愤怒的、濒死的。

还有一个声音，她自己的声音，在大喊：“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能救他！”

“不……”她抓住头发，“这不是真的，你在骗我，这是你在植入！我不是……我没疯，你已经死了……死了！”

“我从来没有植入过什么，”窗外起风了，程让的声音如风把袁梦包围着，虽不凛冽，但却像温柔刀，刀刀要人性命。

“也许一切都是我的错。”他拳头朝下向桌面使劲的施力，指关节被压的发白，眼睛闪过一丝恨意，又很快垂下去。“那时我为了完成实验，什么都肯干。想要向所有人证明我一定可以，我要把那些曾经嘲笑、践踏我尊严的人踩在脚下。”

“我发疯似的努力学习考上了这所大学，为了向老师展示实力，日夜都呆在实验室做研究。从动物到人，从小白鼠到我自己，费了无数心血。好在研究有了很大的进步，我成了最受老师提拔的学生。可是不久，实验因样本不够被迫停止。那段时间，没了学业的忙碌与成就，那些人又肆无忌惮、若隐若现的出现，白天在我眼前随意晃悠，晚上强行霸占我的梦，简直不把我当人。”

袁梦看到他沉沉的低下头，转过身不敢面对自己，紧接着慌乱地抬了下胳膊，手往脸的方向好像擦什么。

“直到林屿的死在学校里传的沸沸扬扬，你也变成了焦点人物，我才感觉机会要来了。”

“是我设计找到了你。那天，我在食堂第一次见到你，戴着鸭舌帽，低着头，一种谁也不要理我，茕茕孑立的神态，那种倔强与破碎，好像是见到了自己。一种绝处逢生的感觉冲上我的大脑，莫名的，我知道实验要迎来转机了。后来，我悄悄跟着你，搜集你的信息，记住你的喜好。我常去你上课教室的最后一排坐着、在你的必经之路上张贴实验招助理的宣传纸、假装与你在各个地方偶遇。果不其然你中招了，觉得与我特别投缘便很快相熟。你经常向我诉说失去林屿的痛苦与内疚，哭着说这件事让你陷在一种轮回里，求我帮你，自愿当小白鼠，无论做什么都愿意。我掩盖内心的激动，装得沉着冷静，演得出于可怜和无奈帮了你。”

程让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时刻关注袁梦的一举一动，生怕她会崩溃。他万分纠结，可是必须要说清了，哪怕让她恨自己。

“终于要开始实验了，你不知道那晚我有多激动多幸福，二十四年我从未觉得自己真实存在过。小时候经常看着我爸打我妈，我怕极了，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躲在一边哭，到最后还要被埋怨，不能充当父母感情的调和剂。”

袁梦看见他肩膀微微抽动，随后深呼一口气，被极力压制下去。

“在学校，因为性格孤僻被他们霸凌，我的脸无数次被踩在别人的鞋底、故意被锁在教室里、被灌下粉笔灰水、眼睛被涂风油精、衣服被尿泼湿……从那时起我就发誓，长大后一定要出人头地，要报复他们！”

她看着程让越说越激动，憎恨让他整张脸变了模样，脸朝一边歪去，眼鼻也开始变形。

半晌无语，袁梦感知到他强大的自尊心，那股力量似曾相识，好像也存在于她的体内，让她说不出一句话。

“一直以来我不敢冒高风险做记忆植入，只剔除了一些你与林屿相爱的细节碎片。我笃定的认为这对你没有影响，可事情的走向却一步步超出控制。本以为删除一些幸福的回忆会减少你对他的爱，可是弄巧成拙却种下一颗让你自我怀疑的种子，你越来越坚信林屿是因你而死，不肯放过自己。”

程让慢慢靠近她，想抱一抱整个僵住的她，可内疚和自卑使他胆怯了。

“每每你眼眶发红，求我反复删除影响任务的记忆，我的心总有些不忍，不想看你这么痛苦和无助，又觉得自己十分自私，竟用一个这么真诚的姑娘当我的垫脚石。你是那么的善良，可以原谅任何伤害你的人，却始终无法原谅自己，也是那么的执着，让自己一次次迷失在轮回里去拯救他。”

他整整自己的衣服领口，清清嗓子，绕回到书桌前。看到袁梦的泪顺着脸滴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地上，他本想用右手去擦掉她脸上的泪，却再一次退缩。折回手只能把左手关节捏的啪啪作响，脚轻轻跺地，向周围散发着不忍与懊恼。

“年初，我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实验毫无意义，帮不了你，也成就不了我自己。我不敢告诉你，害怕你同那些人一样轻视我。就在我要放弃的时候，那一张张曾经看不起我的脸又浮现在眼前，他们狰狞的狂笑着，窃窃私语。愤怒像巨人一样绑架了我，无论怎么挣扎也无法控制自己，越想忘记就记得越清晰，越要摆脱就被束缚得越紧。我狂奔到实验室，走火入魔般要把自己这段记忆删除，再也不要看到他们。可是，我没有想到，那段记忆太过深刻，它几乎占据了我整个人生，与我共生，剥离了它我也没了生命。”

程让舒了一口气，终于把一切都说出来了。他木然的看着袁梦，泪花敛聚在眼睫毛上，顺着脸颊往下淌，也不在意。

袁梦发觉已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肩膀抽搐的频率越来越快，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规律地呼吸给胃部吸进大量空气引发呕吐。如果不是墙上时钟的秒针在滴答走着，这一刻已被封在万年冰层下。

滴答—滴答—，五分钟、十分钟，滴答—滴答—。

渐渐的，身体一秒一次的抽搐减速为两秒、四秒、十秒直至平静。

她坐在地上，身体不施一丝力，脑子一片空白，身体也吐干净。本该是极度的悲伤，可奇怪的是居然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

程让终于鼓起勇气，走到她身边，想拍拍她的背：“既然安抚不了心灵最起码身体能舒服些。”

被程让的触摸吓得一激灵，突然想起他已经死了。她嗓音沙哑小声问道：“你死了，那我是什么，也死了吗。”

“不，你没死，我们现在是在你的幻觉里。”他看着袁梦的眼睛闪过一丝惊讶，随后又低下去，长长的睫毛覆着整张脸，虽看不到表情，但他依旧从中嗅到了恐惧。“林屿的死也与你无关，如果真的要怪一个人，那就怪我吧。”他眼巴巴望着袁梦，眼神里满是祈求与惶恐。

“放过自己吧，好吗？你和我一样都是被自己的痛苦蒙蔽了双眼。我始终活在自卑里，而你不让自己面对现实。我们都有机会过更好的生活，但却用苦难编织了牢笼，不放自己出去。回到真实的世界吧，我知道这很难，可能一时无法接受失去林屿的空白，可能无法原谅自己的失误，但你得面对真实的自己了，不要弄得和我一样”。他小声啜泣，慢慢地跪下去。

“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