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 第9章 第8章. 眩晕

蔡亦棠和范祈和走后，剩下的两个年轻人也带着孩子去操场上玩了，活动室里的成年人只剩下黎正和路北辰。黎正一向不会和小孩子相处，此刻站在房间中央，有点不知所措，只能茫然地望着角落。

一个扎着哪吒头的小姑娘朝他跑过来，她轻轻拉了拉黎正的衣角，黎正这才垂头看她，小姑娘没有说话，只是仰着头，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看着有点可爱。

黎正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轻声问道：“怎么啦？”

“叔叔，你是飞行员吗？”

“不是。”

“哦。”小姑娘有些失望地垂下脑袋，半晌又似调整好了心情般抬起头，拽着黎正往另一边走，边走边问：“那你是做什么的呀？”

“我......在战略办公室工作。”

“那是什么地方？”

“呃......”黎正不知道怎么回答，下意识回头去看路北辰，后者抱着胳膊站在不远处，直直望向他，嘴角噙着些笑，像是在说“你求我一下。”

黎正舔了舔唇，既不忍心拂了小女孩的兴致，又实在开不了这个口，左右为难之际，倒是路北辰先走了过来，蹲在小女孩身前，也平视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这位叔叔的数学题做得很好，你有没有开始上数学课？觉得数学难吗？”

“真的吗？”小女孩眼神明显亮了起来，拽着黎正衣角的手向下拉了拉，黎正顺着她的动作蹲下来，也看着她。

“数学不难呀！”小女孩声音清脆，“我喜欢把乱七八糟的数字排在一起、看它们变成一个新的数字，也喜欢把各种图形画在一起、把它们变成一个新的图形。”

“叔叔，我们来拼图形好不好？你数学好，肯定拼得也很好！”小女孩看着黎正，语气中满是期待。黎正不好拒绝，只能跟着她走到活动室角落，那里摆放着很多拆了封的积木，小女孩将其中一堆分给黎正，自己面前也留了一堆。

“我们来搭房子吧，看谁搭得快！”小女孩说。

黎正失笑，也没反驳，只是点点头，温和地说“好。”

搭积木对黎正来说本不应该算一件难事，只是黎正自问只对图形和数字比较敏感，对颜色搭配和设计之类的东西一窍不通，此刻他盯着面前一堆花花绿绿的三角形、正方形和圆形，突然有点不知所措。

“房顶用绿色吗？”黎正小声地自言自语道，丝毫没注意身边多了一个人影。

“不然用棕色？绿色的房顶是不是有点奇怪啊。”一阵声音响在耳畔，沉稳中带着些温柔。黎正下意识跟着点头，说：“那就用棕色吧。”

“房子主体用鹅黄色？”

“好。”

“我是不是要留一个窗户的位置啊？”

“可以。”

“那门呢？”

“留吧。”

黎正全身的肌肉都放松下来，他甚至不管不顾地席地而坐，将制服上衣的拉链拉开，露出里面的米色棉质短袖，地下城没有阳光，他将袖子挽到手肘，沉浸在用积木设计房子这项任务中，半晌，他放下最后一块小三角形，严肃地打量了一下面前的成果，随即满意地点点头，看向那个小女孩，声音中透着些许轻快：“我搭好了。”

“嗯？”小女孩看过来，随即明显地皱了皱眉，指着黎正面前的一堆积木块儿，说：“这是你的房子吗？为什么是平的呀，平的怎么住人呢？

“啊？”黎正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自己搭好的房子正安祥地躺在地毯上，他微微偏头，看向小女孩搭的房子，她用几个正方形木片做了“地基”固定，搭了一个中空的房屋主体出来，又巧妙地找到了平衡点来搭房顶。黎正看着这座小小的积木房子，暗暗想着，这姑娘长大后估计是个好苗子。

“你真厉害。”黎正向她比了个大拇指，轻声夸奖道。

蔡亦棠和范祈和回到活动室的时候，黎正正坐在小姑娘旁边，和她一起认真研究那座拥有数个堪称完美支点的积木房子。范祈和帮蔡亦棠收拾完角落散落的几本书后，走到路北辰身旁，小声说：“我第一次见正哥这么放松。”

“是吗？”路北辰看着黎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以前都是那种紧绷着的、不愿意理人的状态？”

“差不多吧。”范祈和说，“正哥在分级测试前也不太和人说话，也就我跟他走得近些，后来他进了战略办公室，我们见面少了很多，每次看到他，都觉得他被一堆事儿重重压着，很难真正松懈下来。”

黎正和小姑娘研究完那座积木房子，终于站起身，笑着对她说：“谢谢你啦。”

“是我谢谢叔叔！”小姑娘笑得很开心，又去拽他的衣角，“你下次什么时候来？我们搭一个别的吧！”

“我......”黎正不知道怎么回应小朋友说出的“下次再见”，他不太会轻易给出承诺，因为害怕做不到、害怕让人失望、害怕有人对他有期待。

可是孩子的世界里没有这么多顾虑，她只知道面前这个叔叔很厉害、很温柔，孩子的喜欢很通透，做出约定也很直接。

“我们先约定下次开放日的时候，我和这位叔叔再来看你，好吗？”路北辰不知什么时候走到黎正身边，微微俯下身，双手拄着膝盖，笑着看向小女孩，“但是我们工作很忙，如果到时候没办法来，我们会告诉张老师，她会转达给你，好吗？”

小女孩微微皱眉，似乎是在理解路北辰这句话的意思，半晌抬起头，认真地看向二人，说：“那好吧，如果你们不能来的话，一定要让张老师告诉我哦。”

“一定。”路北辰伸出右手小拇指，“和你拉勾。”

小女孩也伸出右手小拇指，用力地勾了一下路北辰，然后没有撤手，转而伸向黎正，“我们也拉勾。”

“好。”黎正笑了笑，伸出右手小拇指，和她拉勾。

几人走出育儿院的时候，基地刚报过下午四点的时，模拟出来的天空已经接近黄昏，育儿院的老师们到操场上叫那些还在玩耍的孩子们，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几笔淡墨。

“车还要三分钟才到。”四个人站在月台上，范祈和看了看腕间的手环，说道，“等等吧，一会儿你们去哪儿？”

“我去食堂。”蔡亦棠说，“你呢？”

“我也是。”范祈和笑笑，然后看向路北辰和黎正，“辰哥正哥，你们呢？”

“我回一趟瞭望塔，信息板放在那儿了。”黎正说。

“我跟他一起。”路北辰说，“今天安排了备份梯队飞行员晚训。”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少见的尘土味，黎正忽然觉得有点发晕，车站月台的提示铃响了起来，下一班车将在一分钟后抵达，正当他准备向前走时，几天前那种感觉再次突然袭来。

这次的感觉更加强烈，像是有把刀在他的脑海中剖了一道裂缝，然后强行用他不熟悉的东西将缝隙填满。黎正身形一晃，旁边的路北辰反应最快，率先扶住了他的左臂。

“怎么了？”路北辰关切的声音响在耳边，黎正却觉得那声音离他十分遥远。他无暇回应路北辰的询问，只能摇头，几乎下一秒，黎正的脑海中又出现了那种他完全不熟悉、却能准确无误地理解的语言。

“快了，就快了。”

黎正的左手扶着路北辰的小臂，手指猛地收紧，他大口喘着气，眼前的景象由模糊变得清晰，路北辰的声音也由远及近，直到他能完全听清。黎正抬眼望向路北辰，四目相对，路北辰在他一向沉稳自持的目光中读出了恐惧。

“不回瞭望塔了，我们去医疗中心。”路北辰的语气不容置喙，“还能走吗？”

“能。”黎正的声音很轻，也没反驳路北辰要带他去医疗中心的决定。身旁的蔡亦棠和范祈和也一脸关切地望过来，问他要不要陪着一起去医疗中心。

“不用。”黎正摇摇头，“你们去忙吧，我自己可以。”

“算了。”蔡亦棠拉了一下范祈和，“我们别跟着去添乱，有我师父陪着黎博士，不会有事的。”

“那正哥，需要帮忙的话你告诉我啊。”范祈和有点担心，“我和亦棠就先走了。”

黎正点点头，看见路北辰从稍远处走回来，刚刚见他身体不适，路北辰扶他坐下后，便走远了几步去打电话，现下回来站在他身边，俯身说：“那边的车派出去了，过来接我们还要一会儿，你能走的话，我们坐轨道交通过去会更快。”

“好。”黎正说着，远处渐渐亮起两道白色的车灯，轨道交通的车厢缓缓减速，停在众人面前。路北辰扶着黎正上车，黎正本来说可以自己走，路北辰却执意撑着他，黎正便也没再坚持。医疗中心距这里有两站地，蔡亦棠和范祈和在一站后下车，银灰色的车厢停在医疗中心站时刚过四点半，他们穿过自动门，向右转弯，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路北辰直接带着他上了一层，敲响了医疗中心主任办公室的门。

“请进。”一个黎正不算陌生的声音在门后响起，路北辰按动门把手，带着他进了门。

林敬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盯着面前的显示屏，见来人是路北辰和黎正，愣了一下，他的目光快速扫过二人的面容，见路北辰神色紧张、黎正脸色发白，随即迅速起身，快步走到黎正身边。

“怎么回事？”

“突发性眩晕。”路北辰说，“持续时间不长，大概不到一分钟。”

“你之前有过这样的情况吗？”林敬将黎正扶到自己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低血糖的时候有过。”黎正揉了揉眉心，回答道。

“我先给你约个快速的基础检查。”林敬说完就拿起了办公桌上的听筒，打给了楼下的体检室，简单交代了几句，然后对黎正说，“我们下去吧。”

体检室面积不算太大，但各种设备倒是齐全，林敬先安排人给黎正抽血，然后带着他做了心电图，接着是血压、血氧、瞳孔反射、肢体协调性相应测试，而后让他坐在体检室的椅子上等结果，自己去了化验室。

路北辰坐在他旁边，眼神落在他身上，黎正知道他在担心自己，心中那几分藏了多年的愧疚再次翻涌上来，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体检室洁白的墙壁上，艰涩地开口道：“我刚刚......好像感觉到了什么。”

“嗯？”路北辰轻声应着，“感觉到了什么？”

“我说不好。”黎正摇了摇头，“很奇怪、很不熟悉、很......危险。”

“别害怕。”路北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说道，“会没事的。”

林敬攥着几页纸回到体检室时，黎正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发呆，他快步走过来，站在黎正面前：“除了轻度贫血、睡眠不足、血糖偏低这些问题，没有异常。”

“但是？”路北辰似是察觉到了什么，顺着林敬的话问道。

“但是我仍然建议你在医疗中心留观一晚。”林敬说，“你的体检报告显示，你长期处在过度疲劳、压力过大的状态中，长此以往，还是很不利于身体健康的。黎博士，我强烈建议你做个睡眠监测，你的睡眠障碍应该挺严重的。”

黎正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他想辩解些什么，却又自知理亏。就在这时，有人敲了敲体检室的门，半个身子探了进来，手里还端着一杯热牛奶。

“林敬，下班吗？”

周自珩站在门口，笑着望向林敬，却在下一秒看到了黎正和路北辰，他有些惊讶：“你们怎么在这儿？谁生病了？”

“你怎么来了？”林敬的语气有些无奈，“不是跟你说今天能按时下班吗？”

“是啊，所以我按时来接你啊。”周自珩走进来，把手中的热牛奶递给林敬，而后看了看黎正，“你脸色不好，真生病了？”

“没事。”黎正说，“但林主任建议我留院做个睡眠监测。”

“哦。”周自珩点点头，“那就留吧，他这个人，别的事儿都好商量，但跟健康沾边的事儿，可是说一不二。”

“你先回飞行训练场吧。”黎正转头看向路北辰，“不是说安排了晚训？”

“可你......”

“没事儿。”黎正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这是医疗中心，我不会有事的。”

路北辰有些犹豫，但还是点了头，说：“那我先回训练场，你有事的话......就叫我。”

黎正被安排在一间单人病房，晚上十点，护士帮他戴好了睡眠监测设备和呼吸机，嘱咐他放松心情，不要多想，明早七点，他们会来叫他起床。黎正点头表示知道了，而后平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出神，走廊的灯光透过门上的玻璃，在地面上落下一层光晕，黎正慢慢拉长呼吸，渐渐陷入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