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 第8章 第7章. 育儿院

黎正将最后一组模型导入信息板终端，然后按下保存，同时将它备份到自己的云盘中，这才往后一靠，闭上眼，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路北辰的单独试飞数据也已经上传完成，和其他27名飞行员的数据存在一起。黎正看了一眼时间，上午11:25，距离基地规定的午休时间只剩五分钟。

一会儿把模型交给路北辰，自己就可以回战略办公室了吧。黎正这样想着，在瞭望塔再待下去，他真怕自己一不留神，就会被敏锐的路北辰察觉到，自己就是他母亲当年从外面带回来的那个孩子，也是那个害他母亲失去右腿、再也无法当飞行员的那个孩子。

黎正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远处的训练场，今天上午训练的机型已经全部回场，估计路北辰也快回来了。

他正这样想着，就听见门口传来短促有力的敲门声，黎正没关办公室的门，一转头就看到穿着飞行制服的路北辰站在门口，笑着望向他。

“去吃饭。”路北辰走向他，将手里的头盔搁在办公桌上，余光瞥见黎正的信息板静静躺在桌面正中间，已经熄屏了。

“所有的模型都搭好了，你要不要先看看？”黎正拿起信息板，递给路北辰，“如果有问题，我下午就可以修改。”

“这么快？”路北辰有些惊讶地接过来，“我以为要下周了。”

“那我先快速看一眼，耽误不了几分钟，你等我一下。”路北辰说。

黎正点点头，将信息板解锁，打开自己搭建好的模型数据组。整个瞭望塔的办公区都很安静，空气循环系统的蜂鸣声从通风口传下来，和走廊里偶尔响起的轻微脚步声混在一起。路北辰的阅读速度很快，时不时露出认真思索的表情，黎正望着他的侧脸，有些走神。

“很详细。”几分钟后，路北辰放下信息板，“辛苦你了，黎博士。”

“有需要修改的地方吗？”黎正被他的声音拉回神，抬头望向他。路北辰盯着他看了半晌，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道：“你这几天睡了几个小时？”

黎正愣了一下，似是没想到他会如此发问。

“我就......正常休息啊。”黎正有点心虚。

“黎正。”路北辰叹息一声，语气不重、却十分认真地唤他的名字，“你眼底的乌青藏都藏不住，这几天都没睡过好觉吧。”

黎正嘴唇开合两次，本想辩解，却在望见路北辰的目光时，说不出敷衍的话。

路北辰的眼睛很好看，这人作为基地最好的飞行员，有着鹰一样的眼神，眸子黑亮、眼尾略微上翘，此刻认真起来，目光中倒多了些不容置喙的温情。

“没注意过。”黎正最后干巴巴地说了这么一句。

路北辰又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信息板，从椅背上拎起黎正搭在那儿的外套。

“走吧，去吃饭，吃完带你去个地方。”路北辰说。

“去哪儿？”黎正不自主地跟上他，“下午我还得回来改模型。”

“明天再改，你已经提前完成任务了。”

中心指挥区的食堂里人不算多，路北辰带着他找到一处角落的位置，让他坐在这儿等自己，他去打饭。黎正本想把自己的卡给他，但路北辰没接，便也没跟他争，心想自己这么快搭好了模型，路北辰请自己吃顿饭也无可厚非。

而当他看到路北辰居然把食堂为数不多的几辆多层上菜推车推过来一辆时，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路中校，你这是把后厨包圆儿了？”

“你帮了飞行大队这么大的忙，我请你吃顿好的不是应该的吗？”路北辰笑道，“今天中午所有的菜我都打了一份，你都尝尝，别怕浪费，吃不完我打包。”

黎正在心底叹了口气，认命地帮他把菜端到桌子上。

清炒白菜、西红柿炒蛋、酱烧鸡块，都是基地平时常见的菜色，黎正将推车第一层的盘子端走，瞥见路北辰从推车第二层拿了两个小碗出来。

“今天有清蒸鱼，我到的时候就剩最后一碗了。”路北辰像个邀功的孩子，“还有米蛋糕。”

“谢谢。”黎正将餐具分好，“破费了，路中校。”

“别这么客气，我们好歹算是关系不错的同事吧。”路北辰歪着头看他，“我看你跟范祈和待在一起就挺自在的，怎么跟我待一块儿这么拘谨啊？”

黎正听见他提起范祈和，感觉有点茫然，下意识地问了一句：“有吗？”

“有啊。”路北辰斩钉截铁地点头，而后突然凑近了些，低声说，“那小子不会在追你吧？”

“怎么可能？”黎正失笑，“祈和有喜欢的人了。”

“哦？”路北辰闻言，倒是提起了几分八卦的兴致，“祈和有喜欢的人？我真是第一次听说，是谁啊？”

“这我可真不知道。”黎正用勺子挖了一块米蛋糕送进嘴里，声音有点含混，“只听他提过一次，好像是个女孩。”

“那你呢？”

“我什么？”

“你有喜欢的人吗？”

黎正被问了个措手不及，差点被尚未咽下去的蛋糕呛住，他端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勉强压了压，半晌闷闷地答道：“没有。”

路北辰好像有那么一点点失望，但也没有过多纠结。黎正敏锐地捕捉到了路北辰微微异样的神色，捉弄的心思渐渐浮出脑海。他又给自己夹了块清蒸鱼，装作无意地开口：“你不会喜欢小范吧？那真是有点遗憾。”

路北辰这回是真被刚送进嘴的西红柿炒蛋呛了一口，他剧烈地咳嗽几声，连黎正都被吓了一跳，赶紧把水递给他，又抽了两张桌面上的纸巾拿过去。

“我不喜欢他。”路北辰缓过来之后的第一句话就是否认，他咳得眼尾发红，哭笑不得地说，“黎正，你真是......”

“是什么？”黎正夹过一块鸡肉，神色淡然，眼底带着些恶作剧得逞的笑意。

“没什么。”路北辰笑了笑，“你现在这样挺好的，别总绷着。”

二人吃过饭，路北辰将盘子送去餐具回收处，又将推车推到后厨门口，这才跟黎正出了门。

“去哪儿？”黎正问他。

“育儿院。”路北辰答道，“今天是开放日。”

听见“育儿院”三个字，黎正的身体绷紧了些，他尽量让语气显得平静，问道：“育儿院开放日？”

“是啊。”路北辰带着他走到轨道交通总站，和他一起在站台上等车，“你小时候没经历过开放日吗？”

“经历过。”黎正含糊地回答他，“但我那时候不喜欢出门。”

“哦。”路北辰点点头，没再追问，而是兀自说了下去，“我小的时候还挺喜欢开放日的，这天会有很多外面的人来，我父母也会，可惜我父亲走得早，那时候我都没什么印象。我母亲倒是一到开放日就来看我，还会给我带些小礼物，所以那时候，我总盼着这天。”

“你母亲......”

“嗯，她原先也是基地的飞行员，她叫路常青。”路北辰说，“后来她离开基地执行任务出了意外，失去了右腿，就从飞行大队退下来了。那时候她才三十几岁，挺可惜的。”

“你母亲出的什么意外，你知道吗？”

“不太清楚，我妈妈没跟我细说过，好像是为了救人吧。”

“那你妈妈现在还好吗？”

“挺好的。”路北辰的语气听起来挺轻松的，“我妈当年出院后还当过一段时间飞行大队的教官，等我也成为飞行员之后，她就转去做文职了。现在每天在家看看书、做做饭，时不时还能去地表散散心。说到这个，还真得感谢祈和，他住我妈家对门，我工作忙，倒是祈和总去陪他。”

黎正垂着头，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睛，路北辰微微侧头看向他，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黎正八岁来到育儿院，经过了全面的身体检查和心理评估，当时院里的心理老师说他有比较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和幸存者负罪情绪，彼时八岁的黎正听不太懂，他只知道自己九死一生，所有与他有亲密关系的人都在一夕之间死在了那场大火里。

他活了下来，却失去了与这个世界所有的联系。

列车减速，机械的女声开始报站，站台上的灯光洒进来，黎正回过神，跟着路北辰走出车厢。

育儿院建在整个地下城的西北角，拥有整个地下基地最先进的场景模拟系统和维生系统，路北辰和黎正走进育儿院大门，登记了工作证。操场上有几个孩子正在追逐嬉闹，模拟出来的阳光照在这些稚嫩的脸上，他们的笑声开朗清脆，像黎正看过的前失重时代电影里的海浪。他们穿过操场，进入室内，走廊两侧贴着孩子们的绘画作品，有方形的太阳、挂着帆的飞机和翠绿色的花朵，育儿院的孩子们没有机会去地表，也没见过真实的地上世界，没有实物做参照，反而让他们的作品变得更生动有趣。

黎正跟着路北辰一路往里走，在尽头左拐，前面是育儿院最大的一间活动室，里面传来一阵欢快的喧闹声。

“看来今天来的人也不少。”路北辰微微俯身，在黎正耳边轻声说。

“嗯。”黎正点头回应道。

活动室里摆放着一些小型娱乐设施、各式各样的玩具和花花绿绿的绘本，几个孩子坐在毛毯上搭积木，还有几个孩子坐在角落的豆袋上看书。几个年轻人蹲在孩子们身边，陪他们玩耍和阅读。黎正盯着其中一个人的后脑勺看了一会儿，总觉得有点眼熟，身边的路北辰顺着他的目光，也注意到了那个人。

“你看那个人......”黎正刚刚出声，路北辰就下意识说了一句，“好像是祈和？”

那人凑巧回头，看见了黎正和路北辰，他显示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起身，朝他们走过来。

“正哥、辰哥，你们怎么来啦？”

范祈和今天没有穿执法官的制服，上身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下身穿着灰色长裤，脚上穿了一双白球鞋，看起来像个还没从培训中心毕业的学生。

“我们来转转。”路北辰笑了笑，“你今天休息？”

“是啊，我休息的时候都会来育儿院做义工，今天正好开放日，也需要人手。”

范祈和正说着，目光却越过二人，落在活动室门口。黎正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只见另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房间里。

蔡亦棠手里捧着一摞堆得高高的绘本，几乎要挡住她的视线，她小心翼翼地走着，生怕手里的书掉下去。范祈和见状，快步走过去，伸手将这摞书拿下来一多半。

“我帮你拿吧。”范祈和笑着看她。蔡亦棠觉得手上的重量轻了许多，她微微仰起头，看见了范祈和的脸，也露出笑容：“谢谢啊，真是够沉的。”

“放哪呢？”

“就放角落的柜子上就行，张老师让我拿下来的。”蔡亦棠的声音很好听，像潺潺流水，范祈和觉得熟悉得很，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

“你是哪一期啊？”范祈和问她。

“2134期，你呢？”

“我也是！”范祈和眼睛亮了一瞬，似是想起了什么，“你小时候是不是帮一个胖胖的小男孩打过架？”

“胖胖的小男孩......”蔡亦棠微微蹙起眉，好像在回忆，随即眼神变得清明起来，她看向范祈和，恍然大悟，“我想起来了！那个被围攻的小胖子......难道是你？”

“是我啊！”范祈和咧嘴笑着，“当时我就想问你的名字，结果你走太快了，终于又见到了啊！”

“真的啊！”蔡亦棠惊喜地回应着，“我叫蔡亦棠，飞行大队少校。”

“范祈和，公共安全部执法官。”

“认亲仪式结束了吗？”一个声音在二人身侧响起，蔡亦棠和范祈和双双吓了一跳，转头就看见路北辰站在旁边，他身后不远处站着一脸笑意的黎正。

“快把书放下吧，那边几个小朋友等得花儿都谢了。”路北辰无奈道。

“哦哦哦！”范祈和先反应过来，将手里的绘本放下，又接过蔡亦棠手里的书，耳朵根子有点发红。

“那个......上面还有两摞书......”蔡亦棠有些尴尬地清清嗓子，“我还得上去一趟。”

“我去帮你。”范祈和摸摸鼻子，跟在蔡亦棠身后，脚步轻快地出门了。

“你说的祈和喜欢的那个女孩子......”路北辰忽然靠近黎正，贴着他耳朵说，“就是......”

“应该是。”黎正微微笑着，而后转头看向路北辰，“帮他保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