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黎正与路北辰一起前往飞行训练场,实地观摩飞行员们的训练。
他们在训练开始前十五分钟抵达场地边缘,便于调试数据记录设备。笔直的跑道上排开了几架H-30训练机,地勤人员正在给飞机挨个儿做起飞前检查。黎正架好了摄像机和计算机,而后望向训练场,见诸多地勤人员中掺着一个略显熟悉的身影。那人一身飞行制服,脸上架着飞行员墨镜,正蹲在一架H-30机体下方,用手电筒照射油泵的位置。
“蔡亦棠也参加今天下午的训练?”黎正问道。
“嗯。”路北辰答得很快,“飞行大队的所有队员,包括备份梯队,今天下午都会来,毕竟时不我待,我们越早做出新的防御方案,人类的安全就越稳固一分。”
“那你呢?”黎正脱口而出。
“我?”路北辰看向黎正,随即意识到他问的是自己的实时数据怎么办,他笑了笑,说道,“队员们的飞行习惯我更熟悉,我今天的任务就是陪在你身边,辅助你进行记录,有些问题我也能更快发现。至于我的数据......”
路北辰停顿了片刻,随即轻叹一声,“只能麻烦黎博士明天再来飞行训练场,单独看我飞一次了。”
黎正干咽了一口,没有接话,只是将三脚架上的摄像机又拧紧了一些,以此来掩饰空气中微不足道的尴尬。
地勤人员的检查已经结束,所有参与训练的飞行员分成了四组,抽签决定起飞顺序,蔡亦棠担任其中一组的组长,她的组抽到了最后一名起飞。
第一组的七位飞行员已经全部就位,黎正将数据收集终端调试完成,灰黑的屏幕上出现了七个光点,规律地闪烁着。
“一组汇报准备情况。”路北辰拿起通讯器,声音沉稳了不少,与之前和黎正交谈时判若两人。
“猎鹰一号准备完毕,可以起飞。”
“猎鹰二号准备完毕,可以起飞。”
......
等到七名飞行员的声音全部传回通讯器,路北辰才发出命令:“猎鹰编队,空域已净,准备升空,执行拦截任务。”
发动机轰鸣声低沉地震着黎正的耳膜,七架H-30接连起飞。随着轮胎离地,屏幕上的数字开始跳动,高度、速度、攻角、发动机参数,每一名飞行员的座舱数据实时传回终端,汇聚成七条曲线。黎正在训练开始前将上次拦截任务的真实数据上传到了终端系统中,将它们设定成了红线,一旦训练中有战机的数据超过红线,便会触发危险操作记录。此刻黎正紧盯着终端面板,发现三号战机的攻角正在接近红线数据。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见身边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猎鹰三号,攻角偏大,往回收。”路北辰对着通讯器,冷静地指挥道。黎正偏过头去看他,发现路北辰并没有盯着铺满实时飞行数据的终端屏幕,他只是隔着飞行墨镜,目不转睛地望着天空上那几架如火柴盒般大小的飞机,眼神如鹰隼般犀利。
“这么远的距离,你也可以看清吗?”黎正好奇地问道。
“现在这个高度还可以,再过一会儿就不行了。”路北辰语速有点快,“猎鹰五号,编队间距拉开一些。”
黎正顺着路北辰的目光向天空望去,见刚刚还如火柴盒般大的飞机,正在越缩越小,这意味着飞机即将进入高高度空域。路北辰不再执着于看着天空,转头和黎正一起凑在终端屏幕前。
“猎鹰九号,转弯早了。”黎正突然出声。路北辰惊讶地看了一眼他的侧脸,说:“黎博士,你记得上次我们实战的数据?”
“记得。”黎正答道,“你们的每一个参数,我都记得。”
自加入空中部队以来,路北辰和众多基地军人一样,立誓为人类命运而战,他的父亲死在战场上、母亲在任务中身受重伤,如今他也在刀尖上逡巡,过着时不时命悬一线的生活。基地内的人民感激他们、拥戴他们,却无法理解他们的工作内容,不明白他们每一次训练和实战的数据不只是冷冰冰的数字,而是真正的流血、牺牲、伤痛、失去。
而路北辰此刻站在这里,忽然觉得身边这位人人称道的推进与动力工程学的天才博士,或许可以真正理解他们。
想到这一层,路北辰忽然觉得心脏像被一只手捏了一下,有些酸胀。而身边的黎正并未注意到他此刻的内心活动,只是专注地盯着屏幕,时不时在自己的信息板上记录着什么。
第四组准备起飞时已近黄昏,橘红色的太阳沉在山体边缘,将灰白的雪山镀上一层薄雾般的金色。
蔡亦棠系上安全带,等待H-30的机盖严丝合缝地扣紧,按动通讯器开关:“报告主控,四组准备完毕。”
“收到。”路北辰说,“空域已净,准备升空。”
黎正接连记录了三组飞行编队的训练数据,此刻有些视觉疲劳,加上室外光线变暗,他正想将终端屏幕的亮度调高一些,却见旁边伸出一只手,先他一步把亮度调节旋钮向外转了一圈。
“最后一组了,很快结束。”路北辰说,“辛苦了,黎博士。”
“没关系。”黎正的声音有些哑,“你也辛苦。”
随着发动机的轰鸣声灌满飞行训练场,最后一组猎鹰编队战斗机迅即升空。黎正看着终端屏幕上那条代表蔡亦棠的线,心底默默感叹了一句:不愧是路北辰的徒弟。
蔡亦棠的飞行技术在整个大队数一数二,尤其是她的转弯堪称完美。黎正盯着蔡亦棠的数据,发现她的转弯时机总是晚于同组的其他飞行员、甚至在今天参与训练的27名飞行员中,也算得上是最晚的。
“她的转弯......”黎正下意识出声。路北辰似是猜到了他要说什么,顺着接了一句:“嗯,蔡亦棠的转弯时机拉得很晚。”
“她在试。”黎正说,“而且试的是你的飞法。”
“我的飞法?”路北辰惊讶地看向他,“我的转弯也有这个习惯吗?”
“有。”黎正肯定地点头,“你从前的飞行数据和上次的实战数据都显示,你的转弯时机特别晚,几乎是擦着临界线在操作。”他顿了顿,接着说:“但这不意味着你在转弯方面需要补足,恰恰相反,这证明了你的飞行能力很强。”
“你总是能迅速判断出最佳的转弯临界点,然后在最晚的时机开启避让。与其说是你长年累月的飞行经验练就了这样高超的技术,其实我更愿意相信,这是你独一无二的天赋。”
路北辰挑了挑眉毛,轻轻笑了一声:“这还是我头一回听见这样的夸奖。”
“也不算夸奖。”黎正面无表情,“因为我不能完全赞同这样的做法。”
“为什么?”
“我能理解你信任你的飞机、信任你的天赋,但这样的信任不能保证更高概率的安全性。”黎正停顿了一秒,似乎在寻找更合适的措辞,“路中校,从你的既往数据来看,你太有冒险精神了。”
路北辰却并不觉得冒犯,脸上的笑容反而更明显了,他微微直起身,轻声说:“黎博士这是担心我?”
黎正没想到他会这样回应刚刚那句不算完全正面的评价,一时没接上话,路北辰倒也没想着等他的回答,而是又看向终端屏幕,皱了皱眉,按下了通讯器:“猎鹰一号,注意转弯时机,你晚了。”
思绪被路北辰的指令拉回来,黎正望着蔡亦棠的飞行数据线条,记录下她的转弯时间。
“你说的对。”路北辰望向远处,第四组猎鹰编队已经结束模拟,正在返航,轰鸣声由远及近,二人耳畔的噪音也越来越大,有那么一瞬间,黎正几乎听不清路北辰的话。
“我下次注意。”黎正好像听见路北辰对他说。
入夜后,黎正将今天收集到的27名飞行员的训练数据摊开在桌面上,埋头搭建模型。他先抽出蔡亦棠的数据尝试构建,却发现不行,黎正叹了口气,揉了揉发胀的眉骨,逐渐意识到问题所在。
在以往的模型中,人的数据都是常量,无论是反应时间、亦或是操作精度,全都是白纸黑字、一锤定音的数字。可是今天,当他和路北辰并肩站在训练场上,看着27架战斗机升空起飞,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每一个数据组背后,都是一个鲜活的、具有自主意识的生命。他们经历过艰苦的训练、抱着必胜的决心,不畏牺牲、不惧死亡,守着危机四伏的空域,只为让人类这一渺小而伟大的族群,在这场九死一生的战争中活下来。
他没有办法把他们量化成一组组冰冷的数字。
黎正又想起几天前那场拦截战,他在战后进行数据复盘时发现,路北辰的战时飞行数据与自己的预测模型高度吻合,除了发射贫铀弹时的偏转角。当时根据自己的计算,路北辰的猎鹰一号不需偏转,而他在实际发射前,将航向左转了0.5度,而偏转之后的弹道更直、命中率更高。
所以数据只能辅助,真正赢得这场胜利的,恰恰是计算之外的那一瞬偏转。
黎正深吸一口气,头脑一片清明,他重新投入到模型搭建中,但不再将它视为决断依据,他只希望搭建起来的模型能够成为飞行员们的参考,让他们更加相信自己受过的训练和无数次升空飞出来的经验。
做完最后一组模型时,已经接近凌晨两点了,黎正伸长双臂,拉伸了一下肩颈,打算起身倒杯水。
就在这时,他忽然觉得眼前一阵模糊,黎正下意识扶住桌子,以为是低血糖又犯了,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为奇怪的感觉,他觉得自己的大脑里好像瞬间涌入了一些从未见过的信息。黎正闭上眼,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些,他尝试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
而下一秒,他“看见”了一些不属于他的记忆。
铜锈色的星球伫立在他眼前,黎正意识到那是火星,它的轨道上泊着不止三艘地外战舰,银灰色的外体像陀螺一样,悬停在火星周围,他听见一句奇怪的语言,在他的认知里,他应当不会这种语言,而他的大脑却自动将其翻译成了他能理解的意思——
“来吧,加入我们。”
黎正迫使自己睁开眼,他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他死死地攥着桌角、指尖因用力而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