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 第10章 第9章. 敌袭

第二天一早，黎正醒转的时候，走廊的大灯还没完全亮起来，只有间隔固定的应急夜灯发出昏黄的光。他眨了眨眼，待适应了周遭昏暗的环境后，抓过床头的电子表看了下时间，刚过六点钟，没睡满医生要求的时间，但是黎正睡不着了，便放下手表，盯着天花板发呆。

呼吸机的面罩在脸上压了一整晚，黎正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感到硌得慌，胸前还贴着监测仪的电极片，几根线缆杂乱地堆在身上。黎正稍微动了动，还是没忍住，三下五除二地摘下了身上的仪器，然后坐起身，轻轻活动了下脖颈和四肢。

那种异常的感觉就在这时再次找上门来。

黎正下意识地闭上眼，刀子在脑海中剖出一道裂缝的感觉重新袭来，黎正的手指紧紧攥着床单，眼前突然浮现出一个熟悉的景象。一颗铜锈色的星球悬浮在前，右侧是属于地球的蓝色弧面，一艘扁圆状的舰船正在调转航向，对准了那颗如今只剩下十几万人口在苟延残喘的星球。

它有目标。黎正的脑海中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话，下一秒，一座白色的塔型建筑在他的意识中拔地而起，连带着其下那片宽阔的平地，一同出现在他眼前。

亚洲川藏基地，瞭望塔。

黎正猛地睁开眼，他迅疾跳下床，扑到床尾的桌子上拿起通讯器，立刻给路北辰打电话。

现在是早上6:23，路北辰昨天有晚训，应当是留在瞭望塔值班了，这个时间他应该刚刚起床。黎正的额角出了汗，手指也有点发抖，呼吸变得急促，三声忙音响过，他听到了路北辰沙哑的声音：“黎正？”

“路北辰，你听我说。”黎正语速很快，像上紧了的发条，声音干涩，“立刻通知瞭望塔和飞行训练场上的所有人撤离、撤回地下城，快！”

“什么？”

“别问！你相信我一次！你一定得相信我！”黎正的声音有些慌乱，“我没时间解释，但你相信我，立刻安排所有人撤离！”

路北辰在通讯器那端沉默了一秒，正当黎正以为他会继续追问原因时，却听见他干脆地说了一个字：“好。”

路北辰没有挂断电话，直接接通了瞭望塔和飞行训练场的广播系统，黎正在这端听见了路北辰从容不迫的声音：“全体注意！瞭望塔和飞行训练场所有人员，立刻撤回地下城指挥中心！重复，瞭望塔和飞行训练场所有人员，立刻撤回地下城指挥中心！”

紧接着，黎正在听筒里听见瞭望塔的警报响了。通讯器那端的声音渐渐变得杂乱，人们匆忙的脚步声和疑惑的交谈声顺着听筒直抵耳畔，他紧紧攥着通讯器，心里一直在默念“快点、再快点！”

“黎正，你还在吗？”路北辰的声音突然传过来。

“我在。”黎正立刻回应，“怎么了？”

“我们大概有多少时间？”

“我不知道。”黎正迅速地回答他，而后闭上眼，想去努力捕捉那种异常的感觉，却惊讶地发现自己并不需要多费力气就能再次看到那艘调转了航向的舰船，它的前端炮口已经完全开放，旁边的能量条几乎蓄满，参考它目前的对地距离来算......

“三分钟！”黎正失声喊道，“路北辰，你到哪儿了！你们车够吗？赶得回来吗！”

“瞭望塔内的工作人员已经坐上摆渡车了，第一批已经进入地下城。”黎正感觉到路北辰在跑，他知道在这种紧急撤离的情况下，路北辰身为整个空中部队负责人，是一定会留下断后的。但他此刻无暇分神关心其他人，二十年前，路北辰的母亲已经因为他失去了一条腿、失去了作为飞行员的机会，二十年后，他只希望救命恩人唯一的孩子能平安无事地活下来。

“你......”

“黎正，我没事。”路北辰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喘，但依旧很冷静，“摆渡车到通往地下城的气密门只需要三十秒，我已经和最后一批撤离人员一起上车了。”

“我会没事的，你别怕。”

“好......”

“那你......”

“路北辰。”黎正低声打断他，声音有些抖，“你先进门，你进门再和我说话。”

气密门在路北辰身后落下，他摘下辐射防护眼镜，递给门口的机器人，没有急着离开，而是转身望向瞭望塔的方向。雪白的塔身矗立在地表，像尊泥塑木雕的哑巴神明，孤独地望向天际。

而天际......

路北辰眯起眼，发现原本灰白色的天空中出现了一个刺眼的光点，它由远及近、速度越来越快，直奔瞭望塔而来，几秒钟后，毫无误差地击中了塔身。

沉闷的爆炸声穿透气密门，轰击着路北辰的耳膜，瞭望塔被拦腰斩断，苍白的水泥体瞬间四分五裂，炸成了细密的碎渣。紧接着，第二颗粒子炮落了下来，正中飞行训练场，毁掉了川藏基地唯二的两条跑道。

人类的神明轰然坍塌，雪白的塔身碎在空气中，只剩下一座被剥去尊严的残垣断壁，摇摇欲坠。

路北辰望着它，没来由地心生悲悯，他意识到，人类可能再也没有办法站在高处俯瞰大地了。在遥远未知的太空中，那些比他们强大数百倍的敌人，终有一日，会如同撒旦降临。天空不再高悬于人类头顶，而是须臾塌陷，带着融于火光中的末日审判，平等地压在每个幸存的生命身上。

一百二十年，自地球失重灾变开始以来，人类艰难地组建起三大基地，以为自己吹响了希望的号角，却不曾想到，地外文明早已敲响了毁灭的丧钟。

“路北辰？”

黎正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唤回了路北辰飘远的思绪。

“我在。”路北辰沉声回应他，“我进来了。”

他后知后觉，黎正刚刚救了他的命、救下了当时瞭望塔和飞行训练场上所有人的命。

一阵良久的沉默过后，还是路北辰先开了口。

“刚才是......”

“地外舰队的突袭，目标是瞭望塔和飞行训练场。”黎正的声音终于松懈下来一点，透出无尽的疲惫。

“你是怎么知道的？”

黎正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闭了闭眼，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路北辰这个问题。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黎正一向自诩理智，可短短几周内发生的事情让他数次怀疑自己的理智，能够“看到”地外舰队的行动计划、甚至预判地外舰队的打击目标，这种“超距感应”现象，在他的认知中只发生过两例，且当事人的下场并不好。只是当前人类进退两难，面对地外舰队虎视眈眈的威胁，如果自己的能力可以被人类基地利用，似乎也没那么糟。

思及此，黎正睁开双眸，起身抓过外套，对着通讯器那端的路北辰说：“我有一个猜测，得去证实一下。”

“好。”路北辰没有反对，“你还在医疗中心吗？我去找你。”

“在，但是......”

“那你就在医疗中心等我。”路北辰打断他，“等我到了，我们去找林敬。”

黎正没来得及反驳，就听见路北辰挂断了电话，他攥着通讯器，深吸了一口气。此刻医疗中心也得到了瞭望塔爆炸的消息，走廊里不断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窃窃私语的交谈声，黎正按动门把手，来到走廊上，打算去大门处等路北辰。

他走到一层时，听见了这几周内的第二次全域特级警报。

“基地内全体人员注意，请立即回到室内避险！重复，全体人员请立即回到室内避险！”

值班的护士看到黎正往大门处走，快步上前拦住他。

“黎博士，您的检查还没结束，您......”

“我知道。”黎正柔声打断她，“我不走，我等个人，你去忙吧。”

“哦，好的......”护士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还是有点犹豫。

“我真不走。”黎正说，“你去看其他病人吧。”

就在这时，医疗中心的感应门向两侧分开，路北辰穿着昨天那身衣服，领口的扣子系串了，头发显得有些凌乱，眼底也泛着青，他看见黎正就站在门口，暗暗松了口气，大步向他走来。

“你怎么样？”路北辰下意识握住他的左臂，“没事吧？”

黎正摇摇头，安慰地说道：“我没事，瞭望塔那边......”

“都没事。”路北辰说，“你提醒得及时，没有人员伤亡，机库里的飞机也都还好，但训练场上那几架报废了，没办法。”

“人没事就好。”黎正叹息一声，“路北辰，你陪我去找林敬吧。”

林敬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没人，桌上的水杯里还冒着热气，想来是刚出去不久。走廊里时不时有其他医生经过，低声说着些什么，他们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就看见林敬从拐角处走了过来。

他看到黎正和路北辰站在办公室旁边，愣了一下，随即加快脚步上前，从头到脚打量了一圈黎正，率先开口道：“你没事吧？”

“没事。”黎正说。

林敬点点头，走进办公室：“进来吧。”

“刚才的袭击......”

“我看到了。”黎正打断他。

林敬面色一变：“你说什么？”

“林主任，你有没有听说过超距感应？”

林敬没有接话，只是看着黎正，神情凝重。

“失重灾变发生后，地球磁场在短期内发生衰减，导致宇宙射线直射地表，那段时间，很多人因为急性辐射病而去世。”黎正缓缓说道，“直到今天，宇宙射线强度也没有恢复到前失重时代的水平，这也是为什么，三大人类基地将最为重要的中心指挥区建在地下而非地上，人类没办法长期生活在高强度的宇宙辐射中。”

“但是有极少数人，经历强辐射暴露后，他们的神经系统发生了突变、产生了量子纠缠现象，这种现象催生了一种特异功能——超距感应。”

路北辰听见这话，感觉呼吸微微一滞，他下意识去握黎正的手，“你的意思是......”

黎正叹息一声，望向路北辰的眼睛，目光平静，他轻轻抽出了自己的手，说：“我的意思是，我需要做一个脑神经联网检测。”

“你有过几次？”林敬问道。

“三次。”黎正说，“第一次是一周前吧，我在飞行训练场收集数据那天晚上。第二次是昨晚，就是我来医疗中心之前。第三次，就是今天早上。”

黎正顿了顿，继续说道：“今天早上这次，我看到的东西最为清晰，我甚至明确地知道那艘发动袭击的地外舰船停泊的位置、知道它们的目标是川藏基地的瞭望塔、知道它们的粒子炮还有多久抵达地表。”

办公室内的空气仿佛在瞬间凝固了，三个人面对着彼此，没有人说话。

“脑神经联网检测的设备，全基地只有一台。”还是林敬先出声，“在地下三层，你现在跟我下去。”

“好。”黎正答应道。

“你别去了。”林敬转过头对路北辰说，“脑神经联网检测室面积不大，没有多余的地方。”

“我......”

“路中校，你就在这儿等我们吧。”黎正看向他，“我们很快回来，放心。”

脑神经联网检测设备停放在地下三层一个偏僻的房间，几条线缆从接口延伸出来，整齐地堆在一张检测椅上。林敬带黎正进门，让他躺下，自己开始着手往黎正的头上贴电极片。

“整个过程大概二十分钟。”林敬说，“可能会有一些电流刺激，你坚持一下。”

“好。”

“检测过程中我不能留在这里，需要去后面的观察室，等我走后，你就闭上眼，我来叫你时再睁眼。过程中尽量保持全身放松，不要过度思考，就当小憩。”

“知道了。”

林敬转身离开，黎正闭上眼，听见林敬的声音从房间的扩音器中传出来。

“黎正，我要开设备了。”

“嗯。”

电流的刺激比他想象的微弱一些，头皮上传来一阵一阵如细针轻轻戳刺的感觉，黎正尽可能放松身体，清空大脑，竟是险些睡过去。

二十分钟过后，林敬走进来叫醒他，手中拿着几页打印好的报告，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确实是吧。”黎正用的是陈述句，他坐起身，等待林敬去除他头皮上的电极片。

“是。”林敬说，“你的神经系统发生了量子纠缠变异，这种案例三大人类基地加在一起，目前为止也只有两例。”

“我知道。”黎正哑声道，“前两例出现的时间距今都超过五十年了，且它们的超距感应范围仅限地表，像我这种能感知地空距离的，还是第一例。”

“是。”林敬点了点头，“而前两例的后果，你也知道。”

黎正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前两例的表现与后果，对我们当下的时代来说，参考意义不大。”

“黎正......”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黎正低声打断他，“但如果这能帮我们赢得这场战争呢？”

林敬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很快反应过来：“你是想......”

“是。”

“但这样做太危险了。”林敬语速很快，“每次主动使用这种能力都会让你的神经系统发生不可逆的退化，你的神经元会被重塑，长此以往，你可能会失去自主活动能力、甚至是意识。”

“如果配合神经稳定剂使用呢？”

“那是饮鸩止渴！”

“林敬。”黎正闭上眼，轻声说，“这几周内，我们直面过两次地外文明的袭击，人类基地的损失几乎可以用惨痛来形容。”

“如果我们真的束手无策，我也不会坚持，你知道我是个悲观主义者。”

“但是万一呢......”黎正垂下头，喃喃道，“万一人类命不该绝、万一这颗星球还眷顾我们、万一......我们能赢呢？”

林敬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我想试试。”黎正正视着林敬的目光，“哪怕只有亿分之一的可能，我也想试试。”

“这事儿你说了不算。”林敬叹了口气，似是终于妥协，“我需要向人类联合防御委员会和赵中将汇报。”

“好。”

“有结果之前，你不能再主动使用这种能力。”林敬同他一起上楼，乘坐电梯到二层，转过走廊，就看见路北辰站在林敬办公室门口，正好望向他们回来的方向。

“你要怎么和路北辰说？”林敬压低声音问他，“我看路中校挺担心你的。”

黎正微微蹙起眉，而后深吸一口气，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实话实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