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 第15章 分歧

林敬拿着黎正最新的脑神经检测报告推开加护病房的门时，黎正正靠在窗边翻一本前失重时代的小说。林敬瞄了一眼书名，发现是《傲慢与偏见》。

“怎么想起看这本书？”林敬问道。

“路北辰拿来的，待着无聊，随便看看。”黎正将一张卡片夹在书里，啪地一声合上，“报告怎么样？”

“一切正常。”林敬说着，随即笑起来，“我都想给你签出院批条了，再待下去都有占用医疗资源的嫌疑了。”

“这话你留着跟程铭那帮人说吧。”黎正也勾起唇角。

通讯器响得突兀，黎正和林敬几乎同时掏出一模一样的黑色方块，点开屏幕看了一眼，是周自珩发在他们和路北辰的四人共享频道中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星际雷达有新发现，接语音。”

黎正和林敬对视一眼，接进了共享频道的语音通话中，他俩上线的时候，发现路北辰和周自珩已经在线上了。

“我长话短说。”周自珩语气比平时严肃许多，“你们记得两个多月前突破大气层的那三艘地外文明侦察舰吧？”

“记得。”路北辰低沉的声音传到耳畔，“当时三架敌舰全被我军击伤溃逃，如果我的记忆没错，它们应当是又逃回火星轨道了？”

“对。”周自珩说，“情报中心昨天发现，这三艘地外侦察舰已经恢复作业，正在向地球发射探测性电磁波，频率十分稳定，与其说是通讯或试探，不如说是在对地表进行扫描。”

“扫描......”黎正喃喃低语道，随即仿佛猛地想起了什么，“自珩，它们的频率覆盖区域在哪儿？”

周自珩在通讯器那端沉默了两秒，沉重地吐出两个字：“墨脱。”

“墨脱？”林敬疑惑道，“那不就是两个月前黎正判断出攻击窗口的位置吗？”

“对......”黎正呼吸一滞，语气中带了些难以置信，“所以当初它们闯入大气层，也是为了墨脱。”

“我明白了。”林敬低声说道，“墨脱地下有超重稳定同位素矿藏，它们是为了这个。”

“嗯。”路北辰说，“它们这次没有贸然进入大气层，而是选择停留在火星轨道开展扫描，应当是因为上次在我们手上吃了亏，且它们还没摸清楚我们的武装力量，上次炸毁瞭望塔和飞行训练场，看来也是为了破坏人类主动出击的可能。”

“自从两年前情报中心发现地外文明正在接近地球时，我们就推测过它们的意图。”周自珩说，“超重稳定同位素是失重灾变发生后，异化而生的产物，也正是因为几十年前，人类将其投入工业重建，才能在短期内较为完整地重构起基本的工业体系和军事防御力量。当时我们有一种判断，超重稳定同位素会成为高级文明的能量转换介质和空间稳定剂，这或许是地外文明接近地球的原因，如今看来，倒是印证了这个猜想。”

“如果两个月前的进攻是一种试探，那如今的远程扫描又是什么？”林敬皱起眉，“仅仅是更换了一种更保守的方式探测超重稳定同位素矿藏吗？”

“怕就怕不只是探测。”路北辰叹了口气。

“我先不跟你们说了。”周自珩忽然压低声音，“今天程铭叫了情报中心和军部开会，就是讨论这件事，晚点儿再找你们。”

周自珩说完，就干脆地退出了共享频道的语音，黎正还捏着通讯器发呆，像是在思考些什么。

“黎正？”

他听见路北辰在通讯器那端叫他。

“我在。”

“我现在过去找你。”路北辰说。

“嗯。”黎正心事重重地应着，而后慢慢按下通讯结束的按键。

“先别想太多。”林敬拍了拍黎正的肩膀，“吃饭去？”

“你先去吧。”黎正说，“我等路北辰过来。”

林敬点点头，转身走出加护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黎正复又拿起《傲慢与偏见》，尝试重新投入阅读，但脑海中的思绪却愈发混乱，他一直在想路北辰刚刚说的那句“怕就怕不只是探测”，心里渐渐成型了一个想法。

路北辰走进病房的时候，黎正仍然保持着单手持书的姿势，靠在窗边发呆。

“吃饭了没？”路北辰走过去，轻轻抽出黎正手里的书，翻过来看了看书名，轻笑一声，“这是我给你带的那本。”

“嗯。”黎正抬头看向他，路北辰状态尚好，只是眼神中多了几分难掩的疲惫。

“我还没吃饭。”黎正说，“一会儿一起去吧。”

“刚刚在想什么？”路北辰帮他把书放好，转身看向黎正，等他走过来。

“想你说的那句话，怕就怕它们不只是探测。”黎正上前几步，站在他身边，却没急着开门。

路北辰垂下眼眸，黎正看见他皱起了眉头，似是在思考些什么。

“我有一个猜测。”黎正轻声说。

“黎正......”

“路北辰。”黎正柔声打断他，“如果它们不只是为了探测超重稳定同位素，如果它们的两次袭击也是为了试探人类的武装水平，如果后面还有更庞大的敌军，我们该怎么办？”

路北辰抬起头，怔怔地望着黎正，半晌忽然开口：“你该不会是想......”

“是。”

“不行！”路北辰想都没想，“你不可以主动使用超距感应，上次仅仅主动连接几秒钟，就昏迷了快一小时，代价太大了！”

“我可以用神经稳定剂。”

“你想都别想！”路北辰咬着牙，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激动，一听到黎正想以身犯险，下意识觉得心脏收紧，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抗拒接受这种可能。

“可是一旦等它们摸清人类现在的军事水平，一旦它们发现如今的人类不堪一击，会怎么样？”黎正声音艰涩，“它们会欣喜若狂地倾巢而出，会像碾死蚂蚁一样摧毁人类......”

“那也不行......”路北辰不知何时攥紧了拳头，指尖嵌进手心，“我不会让你以身犯险......基地也不会！”

黎正望着路北辰的眼睛，他一直觉得路北辰的眸子生得极为漂亮，目光深如潭水、却也灼如烈焰，足可叫人一眼万年。他垂下头，不敢再看他，心底蔓延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真奇怪啊。黎正想着，怎么会有人能够做到让他只看一眼，就说不出任何拒绝他的话。

“先吃饭，好不好？”还是黎正先妥协，他轻轻拉住路北辰的袖子，“再说就算我想，也得先过军部和医疗中心这两关。”

路北辰微微垂眸看向他，黎正离他很近，近到他几乎听得见黎正倏然加快的心跳。他的袖口还在黎正手中攥着，黎正的声音软了几分，路北辰觉得瞬间就没了脾气，心口像被羽毛轻飘飘拂了一下。

“好。”路北辰轻叹一声，“去吃饭。”

直到临近午夜，周自珩才从会议室出来，他拖着脚步，慢吞吞地走到中心指挥区大门口，他已经连轴转了十四个小时，此刻眼前的景象几近重影，直到在不远处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眸子才慢慢聚焦。

周自珩快步走过去，在那人身前站定，忽然笑起来：“你怎么来了？”

林敬看着他发红的双眼，无端觉得胸口闷闷的不痛快，他微微皱起眉，说道：“很累吗？”

“还好。”周自珩故作轻松，“本来挺累的，但是看到你在门口等我，忽然就觉得不累了。”

“还有心情贫嘴，看来确实不累。”林敬笑着回了句，随即正色道，“跟我回去，早点睡觉。”

林敬说完，拉起周自珩的胳膊就往外走，没等周自珩反应过来，他就已经被林敬带着走出了中心指挥区。

“啊？”周自珩后知后觉地出声，“去你家？不好吧？咱俩这孤男寡男的......”

“你想得美。”林敬瞥了他一眼，“带你回医疗中心，我今天值大夜，你去我办公室睡。”

周自珩盯着林敬的侧脸看了半天，实在没忍住，轻轻上手捏了下林敬脸颊上的软肉。林敬没躲也没恼，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别闹。”

“好，听林主任的。”周自珩笑着说。

周自珩跟着林敬进了医疗中心主任办公室，林敬让他在沙发上坐一会儿，转身走到柜子前面，抽出一个四方的小型置物箱，里面放着些常用药。林敬挑了两盒出来，各取出一粒放在手心，而后拿过桌面上的杯子，发现里面空空如也。林敬叹了口气，轻声对周自珩说：“我去接点水，等我一下。”

“好。”周自珩身体向后、仰头靠在沙发上，声音有点哑，“你去吧。”

取水处在走廊另一端，林敬匆匆接过水，再回办公室时，发现周自珩已经歪在沙发上睡着了。

林敬轻叹一声，慢慢放下杯子和已经被掌心捂热的药片，从里间拿来枕头和被子，轻轻放倒周自珩的身体，帮他盖好，又缓缓地将衣架上的白大褂摘下来换上，这才小心翼翼地走出办公室，下楼值班。

第二天一早，路北辰和周自珩同时收到了赵旭东的消息。彼时路北辰刚从黎正住的那间加护病房的陪护床上睁眼，他闭着眼掏出通讯器，而后慢慢坐起身，点开消息。

“一小时后，战备会议室开会。”

另一张床上的黎正也醒了，他单手撑起身体，声音闷闷的：“叫你开会？”

“嗯。”路北辰站起身，“赵中将叫开会，你再睡会儿吧。”

黎正摇了摇头，半晌，哑声道：“估计是上层对昨晚的事儿有结论了。”

路北辰同意黎正的看法，他穿好外套，看见窗户外面的模拟场景中，一轮红日正喷薄而出，却不知为何，他的心绪却沉重无比。

“我跟你一起走。”黎正也下了床，顺手抓过一件外套。路北辰略带惊讶地望向他，说：“你也去？”

“我去吃早饭。”黎正说得斩钉截铁，“林敬说了，三餐要规律，我得为基地健康工作五十年。”

路北辰闻言，没忍住笑了一声。

“黎正，我怎么觉得你有点可爱。”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病房门，没想到在拐角处遇到了顶着鸡窝头、步履匆匆的周自珩。

“你怎么在这儿？不舒服？”路北辰狐疑道。周自珩抓了抓头顶略显“炸毛”的发丝，无奈道：“昨天半夜散会被林敬薅过来睡觉的。”

“林主任是怕你又熬个大夜吧。”黎正笑了笑，“真的自珩，你这一工作到半夜就索性熬通宵的习惯真得改，熬夜伤身啊。”

“我没听错吧？”周自珩震惊地看着黎正，“曾经那个两天只睡两小时的黎主任是被你夺舍了吗？”

“我洗心革面了。”黎正信誓旦旦地说，“而且我现在要去吃早饭。”

周自珩情不自禁地对他竖起了大拇指，而后说：“赵中将叫我去开会。”

“应该是同一个会。”路北辰说，“一块儿去吧。”

“三餐要规律啊。”黎正在转角处与他们分别，还不忘回头叮嘱道，“早会应该会准备吃的，别饿着。”

“黎正这一个多月过得是真养生啊。”周自珩感叹道。

“嗯。”路北辰点头，随即叹息一声，“神经稳定剂副作用很大，如果被注射者身体素质不行的话，药物效力会提早失效。”

“他是做准备呢。”路北辰轻声说，“还以为我不知道。”

周自珩闻言，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路北辰，只能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别太担心，还没到最后关头，说不定今天会上就有转机呢。”

而会上的分歧，是路北辰和周自珩意料之外的。

“各位，既然现在敌人打上家门口了，我们绝不能坐视不理！”程铭半靠在战备会议室主席位的椅子里，伸手敲了敲会议桌，“我提议，主动出击。”

周自珩震惊地看了程铭一眼，此人作为川藏基地首席指挥官，智计不足、昏聩有余，上任之后倒是没出过什么大错，如今却是愈发自大、不知收敛。

他正要提出反对，却看见路北辰坐在他对面，轻轻摇了摇头。

赵旭东皱着眉，似是在思考些什么，期间没有人说话，程铭抬头扫了赵旭东一眼，直接点了他的名字：“赵旭东，你觉得呢？”

“值得考虑。”赵旭东沉默半晌，还是选择说实话，“地外文明的舰船一直停泊在火星轨道，对地球来说始终是巨大的威胁，僵持不下不是长久之计，或许主动出击是个机会。”

程铭满意地点点头，甚至已经站起身，得意地扫视一圈：“今天的会议效率很高，老赵，你拟一个方案出来看，其他人先散会吧！”

“但我有个建议。”赵旭东还坐在椅子上，定定地看向程铭。程铭见状，稍稍眯起眼，又坐了回去，耐着性子说：“什么建议？”

“上次正面对敌我们损失了八名飞行员，执行任务的H-50战机到现在也没有完全维修好，一个多月前炸毁的两条跑道目前也只修葺好一条。以我们当前的战斗力，主动出击没有胜算。”

程铭皱起眉头，等着赵旭东的下文。

“因此我建议，向阿尔卑斯基地和犹他基地求援。”赵旭东说，“三座人类基地协同作战，彻底消灭那三艘地外侦察舰。”

程铭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他抱着胳膊、身体向后一靠，语气沉了不少：“我不同意。”

一旁的陈炳锐见程铭生气，立刻出来打圆场：“赵中将，咱们再想想，川藏基地这么多人呢，人多力量大嘛！伯尔尼和盐湖城加一起也没我们的规模大啊，再想想吧。”

“合着政策中心认为和地外文明作战只要纯靠人海战术就能赢？”路北辰冷笑一声，突然开口，“那不如两个月前给我们川藏基地每个居民发足量津贴，咱排着队扔手雷就能把那三艘地外侦察舰炸了，还用等到今天？”

周自珩没忍住，笑出了声，余光瞥见程铭和陈炳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赵旭东见状，轻咳了一声，开口道：“我刚刚已经简单说过了向阿尔卑斯基地和犹他基地求援的必要性，当然，具体要以什么形式展开合作，还需要军部和情报中心进一步商讨，程指挥官和陈主任如果没有意见，我会尽快组织人做个方案出来，给政策中心过目。”

程铭从鼻腔里“哼”了一声，眼中满是不屑：“赵中将，我提醒你，墨脱是川藏基地附近最为重要的超重稳定同位素资源所在地，自从阿尔卑斯基地和犹他基地在五十三年前失去了艾斯黛拉，他们便再也没有找到新的超重稳定同位素矿藏，墨脱对我们而言，异常重要。”

“况且。”程铭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我们拥有目前地球上最为先进的空中打击力量，如果这次能打赢，那我们今后在人类联合防御委员会上将具有绝对主导权。”

程铭起身便走，一旁的陈炳锐见状，也赶紧站起来，跟在他后面。程铭走到门口，按下门把手之前，又回头看向赵旭东。

“赵旭东，你得知道，人类不是只有一个基地，政治博弈从来都没有消失。”程铭说，“人会因为生存需要展开争夺，无论何时、无论处在何种境地，都是如此。”

“我等你们军部的方案。”程铭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战备会议室。

路北辰和周自珩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屋内还坐着几个情报中心和军部的同事，大家互相望了一眼，最后都看向赵旭东。

“赵中将，您是军事专家，有什么需求就和周副主任对接，我们情报中心全力配合。”

开口的是情报中心主任罗敏中，她是一位性格缜密、说一不二的女性，早年因为执行情报任务受了重伤，痊愈后便不再多问情报中心事务，只在必要场合出现、给周自珩这个年轻的副主任撑场子。

赵旭东礼貌地冲她点点头：“感谢罗主任，那就麻烦周副主任留下，路北辰也留下，我们讨论一下作战方案的具体细节。”

“赵中将，您客气了。”周自珩笑笑说，“叫我小周就行。”

“今天辛苦大家，我们趁热打铁，先做一版出来。”赵旭东打开自己的信息板，将昨天收集到的星际雷达数据共享给他们，而后沉默半晌，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午饭只能在会议室对付一口了，你们该跟谁报备就跟谁报备，别让人家等着。”

而刚刚听到赵旭东说“先做一版出来”时就已经悄悄掏出通讯器的路北辰和周自珩，在听见后半句时不约而同地摸了摸鼻子，然后确认了一下编辑好的信息没有错误，按下了发送键。

超重稳定同位素和超距感应都是编出来的，没有科学依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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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分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