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 第14章 边缘区

转眼间，一个月过去了，这一个月内，黎正倒是再也没出现过超距感应的情况，路北辰除了必要的体能训练、模拟舱训练和战术推演，其他时间都在黎正的病房里坐着。飞行训练场的跑道也在修复中，少量的工程机器人不知疲倦地在地面来回穿梭，基地后勤部的工人也在逐段浇筑新的跑道面层。

范祈和也是在这一个月里变得忙碌起来的，基地边缘区的犯罪案件在瞭望塔和飞行训练场遇袭后增长了不少。人们对不知何时会抵达的地外文明惴惴不安，一种“及时享乐”的态度在基地内蔓延开来，越来越多的人对人类未来感到绝望，先是少部分人开始偷盗和抢劫财物，进而出现了□□和买卖人口的案子，整个公共安全部为此头疼不已。

范祈和用了快两周的时间摸排地下市场的□□案，确认了一个名为“陈姐”的重点目标和几个固定买家，人口在后失重时代本就是稀缺资源，女性的安全对于延续人类族群来说至关重要，因此基地内所有适龄的育龄女性都会受到公共安全部的重点保护。

而“陈姐”团伙盯上的并不是女性，而是年轻的、生活在边缘区的男性，或是超市的收银员，或是边缘区诊所的社区医生，甚至是基层岗位的公职人员，都是他们的目标。“陈姐”处事极为小心，除了身边一个名为“阿康”的亲信，没人见过她的真面目。公共安全部收集到的情报内容有限，根据当前掌握的信息推断，陈姐是一名年龄在四十岁上下的女性，早年体质评估结果为不适宜繁育后代，从育儿院离开后，一直在边缘区的地下市场摆摊，同时贩卖些“有市场的”消息，在地外舰队突袭瞭望塔和飞行训练场那件事发生后，她才开始从事更猖獗的诱拐人口、贩卖□□的案子。范祈和与几位公共安全部的同事不眠不休，在地下市场盯了好多天，总算摸清了阿康的行踪。

范祈和穿着一身从地下市场淘来的皮衣，袖口都磨得爆了皮，头发上抹了一层厚厚的、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发胶，看上去特别不像个正经人。他正站在地下市场一个买旧货的摊位前，假装对一面脏兮兮的镜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范哥，阿康跟我约了今晚十点，地下市场角门见。”

与他说话的是公共安全部执法处新分来的实习生，比他小几岁、胜在人足够机灵，在边缘区算生面孔，为了查陈姐的案子，半个月前，公共安全部派他到地下市场卧底，装成一个正在找工作的迷茫青年。

“好，今晚十点收网。”范祈和压低声音，“你注意安全。”

当晚，公共安全部执法处在地下市场进行了严密布控，范祈和隐匿在角落里，从他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清地下市场的角门。

阿康出现的瞬间，范祈和看到了实习生的信号，他一声令下，执法处埋伏在周围的执法官们一齐涌上去，堵住了阿康和几个手下所有的逃跑路线。

“范哥，他们的据点就在附近！”实习生一脸兴奋。范祈和押着阿康，厉声喝道：“带路！”

阿康带着众人从地下市场的角门进去，左转后一路走到尽头，面前出现了一扇铁门，范祈和带人破门而入，见灰白的墙壁旁蹲着几个瑟瑟发抖的年轻男孩，他命人照管好他们，转头看见实习生打开了屋内的另一扇门。

“别杀我别杀我！”屋内蹲着一个皮肤白皙的青年，唇上不见血色，身材瘦削、眼下一片乌青，此刻正跪伏在床边，哭泣着请求来人放过自己。

“没事了，没事了！”实习生把人带出来，安抚道，“我们是公共安全部执法处的，是来救你们的。”

范祈和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位被单独从房内带出来的青年，心下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这时走来其他几个同事，附在他耳边低语道：“所有房间都排查过了，除了受害者，没有发现陈姐。”

“没有吗？”范祈和皱起眉头，又环顾了一圈，沉声道，“把人带去诊所，看看身上有没有伤。”

“好，那我们先收队了。”

范祈和收起配枪，最后一个离开地下市场，载着受害者们的车已经先行去了诊所，他本来可以直接回执法处办公室，但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最后还是选择去诊所看看。

“范哥。”实习生见他过来，起身上前，“都没什么大碍，我刚刚简短讯问过了，这几个人都是被阿康骗过来关在地下市场的，都是这半个月的事情。”

“他们一直都被关在那儿吗？中途有没有换过地方？”范祈和问道。

“据他们说，来了就一直被关在这儿，最早被抓进来的那个人叫李青，之前在超市做搬运工，他说他被骗进来的时候房子里还有另外两个人，但是在他被抓进来之后三天，那两个人都已经被带走了，之后几天又陆续来了三个人，直到被我们救出来。”

“也就是说，阿康还没来得及给他们四个找买家。”范祈和沉思道，忽然抬头看向诊室的方向，“那个人呢？从单独的房间带出来那个人呢！”

“啊？”实习生有点懵，随即很快反应过来，“他说胸口不舒服，还在诊室里。”

范祈和拔腿就往诊室的方向走：“只有他在？没人看着吗！”

“门口有我们的人。”实习生也有点慌，“诊室里......应该没有。”

糟了！范祈和心下一惊，往诊室狂奔，推开门的瞬间，看到十几分钟前还一副惊惧模样的瘦弱青年正将医生按在墙上，双手死死掐着医生的脖子，眼底透着狠戾的红。

“住手！”范祈和冲上去拉开二人，不料青年突然从腰间抽出一柄匕首，直冲范祈和而来。

诊室空间狭窄，范祈和侧身躲过正面袭来的刀尖，青年一击不成，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反手调转刀刃、改变目标，对着实习生的脖颈刺了过去。

操！范祈和在心里暗骂一声，来不及撞开他持刀的手臂，干脆心一横，伸手死死握住了刀身，鲜血立刻涌了出来，滴滴答答落在诊疗室灰白的地面上。

门口的执法官听到动静，迅速冲了进来，将那名青年按倒在地，范祈和这才丢了刀，背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范哥，你的手......”

“没事。”范祈和垂头看了一眼，掌心血肉模糊，鲜血顺着手指淌下去，抓住刀刃那一刻用力过猛，伤口几乎深可见骨，但他无暇顾及自己的伤，“先去看看医生怎么样。”

“还活着！”一个执法官蹲在医生身边，探了探他颈间的脉搏。

“送他去医疗中心。”范祈和说。

“这是怎么回事？”实习生的声音都在抖，“他怎么会......”

“你才是‘陈姐’，对吧？”范祈和冷冷地看着那个皮肤白皙的青年，后者嗤笑一声，挑衅地扬起下巴：“小长官，你是怎么发现的？”

“所有受害者都应当是一起关押的，只有你有单独的房间。”范祈和忍着掌心的剧痛，额头也开始冒冷汗，“也正是因为我们一直以来的情报都指向陈姐是一名女性，你才能想到这个办法，企图让自己脱身。”

“你真聪明，小长官。”青年的眼神如毒蛇一般，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范祈和，忽然笑起来，“陈解是我的名字，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女人，也是我的想法，是不是很聪明？”

“你这样的姿色，倒是能把自己卖个好价钱，可惜做了执法官。”陈解叹了口气，“小长官，听我句劝，你信奉的这些没有意义。”

“为什么？”

陈解的眼神突然变得阴鸷：“谁不知道外星人就快来了，反正都要死，及时行乐有什么不对？”

范祈和看着他疯狂的目光，突然觉得无力，灼烧般的痛感自掌心的伤口开始蔓延。

“我不知道你们到底在坚持什么？”陈解不屑地笑出声，“既然灭亡的结果是注定的，何必还守着那些破规矩，现在死说不定比熬到最后一刻更好呢，不是吗？”

“你说的对。”范祈和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揉了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低声说道，“人类或许真的要灭亡了。”

陈解愣了一下，似是想不到这位年轻的执法官居然会赞同他说的话。

“但是，我们之所以是人，正是因为我们有面对绝境的勇气，和明辨是非的能力。”范祈和平静地说，“我们的法律、秩序、公平、正义，不是没用的东西，人类在任何境地下，都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去伤害他人，别为自己的错误找借口。”

“带走吧。”

范祈和说完这句话，率先转身离去，今晚的抓捕行动结束后，他有两天的时间休息。范祈和垂头看了看掌心的伤口，决定还是去医疗中心包扎一下。

“范哥！”实习生追上来，紧张地看着他的手，“你的手要紧吗？”

“没事。”范祈和安抚地笑笑，“你不是还要跟着队伍回执法处吗？快去吧。”

“对不起啊范哥，要不是我......”

“没关系。”范祈和说，“好在案子结了，执法处就是这样，经验都是在任务中攒出来的。”

实习生看着远处被押上车的陈解，那人还在兀自喊着“人类就要完蛋了”，表情近乎疯狂。

“范哥，你说人类真的会灭亡吗？”

“人类如果真的要灭亡，也不该是自毁。”范祈和望着远方的天际，林芝的夜空一向晴朗，明月高悬、星子璀璨，百年间的灾难并没有摧毁这片天空，它还如从前那般，笼罩着如今未知前路的人们。

人类的输赢败胜，从来不由别的族群做主。

范祈和在中心指挥区总站下了车，掌心的伤口不再流血，深褐色的血痂凝固在皮肉表面，他抬起手对着光看了看，觉得回家简单处理一下应该就行，况且现在临近午夜，要是让黎正和路北辰知道，又该担心他了。

于是他向右转，打算出站回家，却不想在几步开外的地方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

蔡亦棠穿着制服，站在站台的灯柱下，往他这边看过来。

“亦棠？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儿？”

“我加了两组模拟机训练，才下班。”蔡亦棠快步走过来，一眼就瞄到了范祈和手上可怖的血迹，见她的目光扫过来，范祈和下意识想把手藏到身后，不想蔡亦棠动作更快，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怎么流这么多血？”蔡亦棠眉头紧皱，“出任务了？为什么不去医疗中心？”

“小伤，被划了一下而已。”范祈和笑了笑，“血都干了，我回家消个毒就行。”

“这叫小伤？”蔡亦棠音调都高了几度，“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不爱惜自己啊！难道朋友看到不会担心吗？”

“那你担心吗？”

“我......”蔡亦棠顿了顿，耳垂泛起些红，“你别打岔，我带你去医疗中心。”

说完，蔡亦棠拽着他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带着他转乘轨道交通，直奔医疗中心。

急诊室没有其他患者，值班医生给范祈和清洗了伤口，说道：“你这划得挺深啊，得缝针了。”

蔡亦棠一副了然的表情，瞪了范祈和一眼，像是在说“你还说不严重？”

范祈和认命地笑笑：“那麻烦医生了。”

“不麻烦。”医生干脆利落地开始缝针，“你们都补打过破伤风了，我给你缝好之后包起来，注意别沾水，带点药和绷带回去换就行。”

范祈和点头哈腰地道谢，待手包扎好后，拿着单子去急诊药房取药，这期间蔡亦棠都没跟他说过一句话，只是沉默地走在他身边，好像在生闷气。

“亦棠，别生气了。”范祈和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拽了拽蔡亦棠的袖子，“伤口都处理好了，医生也说不严重。”

“范祈和，你到底为什么那么执着于做执法官？”蔡亦棠忽然发问，“我们毕业的时候，你明明可以去情报中心的。”

范祈和沉默半晌，轻轻叹息一声：“因为我小的时候，有个女孩帮过我，我当时向她道谢，她说如果你以后有能力，也要去帮助其他人。”

蔡亦棠怔怔地看着他，思绪好像回到小时候，她挡在范祈和身前，狠狠地盯着面前那几个比他们都高的孩子。

“毕业前那几个月，我反复思考，我觉得中心指挥区的精英们很厉害、我当然希望成为和他们一样的人，坐在整洁一新的办公室里，拥有全基地最先进的科技系统，对抗的是整个人类族群的敌人。但是......”

范祈和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眸，认真地望进蔡亦棠的目光中：“但是基地内的普通居民，也需要人帮助啊。”

“边缘区的生活条件，比中心指挥区差了不少，水电限时供应，早些年连生活用品和食物都是定量配给。他们知道自己在末日时代没那么重要，但依然想要活下去。”

“你知道在育儿院的时候，我最喜欢上什么课吗？”范祈和突然换了话题。蔡亦棠望着他，半晌还是摇摇头，她听见范祈和笑了一声，继续说：“是语文和历史。”

蔡亦棠惊讶地望着他：“我记得你......”

“是啊，我成绩最好的课其实是数学和物理。”范祈和挑挑眉毛，“但在历史课上，我才真正感受到人类的历史、我们的历史有多厚重，即使现在，我们剩下的东西已经不多了。”

“亦棠，我那时候就想，人类用了几百年的时间，发展出了足以造福整个族群的科技，但用了几千年的时间，才建立起完整的文明法度。”范祈和说，“科技能够改变生活，但如果是一种没有规则、没有文明，甚至是没有道德的生活，所有人都失去制度的庇佑与束缚，完全沦为强大力量的附庸，那我们和野兽的区别是什么呢？”

“你......”

“其实我的愿望很简单。”范祈和的语气似乎轻快了起来，“我只希望，人类无论处在哪种境地中，都能够不卑不亢、不仗势欺人、不妄自菲薄，不让强大的人觉得可以为所欲为，也不让弱小的人觉得惊惧害怕，这就是我想做的事情。”

“你可以守护整座基地，守护整个人类族群。”他定定地望着蔡亦棠的眼睛，漆黑的瞳孔亮亮的，“那具体的人，就让我来守护吧。”

蔡亦棠看着他，倏然觉得心脏软塌下去一块，她舔舔唇，没再说什么，半晌站起身，向范祈和伸出手。

“走吧，我送你回家。”

“啊？”范祈和愣了一下，失笑道，“太麻烦你了吧，我伤的也不是腿......”

“那你用不用我送啊？”蔡亦棠嘴角微微上扬，笑着看向他。范祈和有点晃神，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毫无防备地吐出一个字：“用。”

午夜的医疗中心灯火通明，他们并肩走出大门，身后的白炽灯将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直到融为一处。

这章写写小范和小蔡，比较“平静”的部分可能还有一章左右，然后就要开始正面打外星人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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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边缘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