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舱外传来了动静,紧接其后的是谈笑声。
秦万酌正在工作的动作顿了顿,朝那面紧闭的门看一眼。
很可惜,这扇门大概不会再被推开。
等这场航行结束,就有同事来替他,刚好放年假。
做完手头的工作,他悄悄推开门朝外看了一眼。
沈千揽恰好在不远处抽烟,一头嚣张的红发改回了温顺的黑发,侧唇钉也没了。
两人对上了视线,他的眸子和看陌生人一般,也比过去少了许多活跃。
秦万酌心底一沉,挪开视线,若无其事地离开。
海面还规律地泛着涟漪,心中的线却胡乱地缠到了一处。
抬眼看,太阳挂于蓝天之中,同沈千揽一般热烈,最后化作一柄利刃狠狠刺进他的心中去。
忘了也好,他本就是意外闯进沈千揽世界中的一点污渍。
沈千揽看着那长发男人的一刻,心中泛起惊涛骇浪。很熟悉的一张脸,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看着那背影眯了眯眼,把手中还未抽完的烟扔进了垃圾桶,靠在了甲板上。
海天一色,他仍是分不出海与天的分界线,只是那一抹金白的亮色悬于空中显得多余。
身旁的脚步声慢慢逼近,他没回头。
脚步声在他身旁停下,一道温润的嗓音在他耳旁响起。
“下了船再去复查一下。”
是一个叫沈千淮的人,说是他哥哥。
应该是的,他们长得很像。
只是看到他时心中的涟漪远不如看见那长发男人时的大。
“嗯,”沈千揽掀了掀眼皮:“船上有个长头发的男的,我认识吗?”
“不认识。”沈千淮顿了顿,像是思考了很久:“应该不熟。”
沈千揽听到他这矛盾的答案挑了挑眉,却也没说什么。
管他认不认识,反正以前的事算以前的,现在是现在。
在一艘船上,抬头不见低头见。
深夜,沈千揽还在本子上涂涂画画现在的人物关系图。
笔尖不知觉写下“长发男人”四个字。
沈千揽看着这四个字愣了愣,思忖片刻,只写了“员工”两个字。
写到后面,又觉得排版不够好看,干脆直接把这一页都撕了去。
他披上一件风衣,推开门走了出去。
甲板边靠着那个长发男人,海风把他的发丝吹得轻轻飘动,好看极了。
沈千揽走到他的身旁,看见他的目光一顿,脚步抬了抬又收了回去,最后抿了抿唇,把头转了回去。
沈千揽半敛着眼皮,目光没有看海,直直看着他紧绷的侧脸。
在他准备离开前,沈千揽又叫住了他:“我们认识吗?”
男人重新转回头来,张了张嘴,最后眼神飘向别处,只说:“不认识。”
“嗯,”沈千揽点了点头,没有在意这句话,他只在意自己的感觉:“那我们熟吗?”
男人抿了抿唇,没开口。
好半晌,沈千揽又笑了,问他:“那我们的关系是好是坏?”
那男人望着他:“不认识。”
“我只相信我的直觉。”沈千揽牵了牵嘴角:“你始终没有露出诧异,那就是知道我的情况,一般人……可不知道。”
男人浓密的眉头微微蹙起。
沈千揽又从口袋里拿出一枚登喜路的决策币,是一个叫楚时的人送的,当时他说:“实在确定不了,别人也不愿意告诉你的事就抛硬币吧。”
他笑着看向那个长发男人,把硬币在他面前晃了晃:“决策币,它会告诉我。”说罢,就蹲了下去,风衣的一角落到了木甲板上。
他把硬币竖着转动,那男人也蹲了下来,夜太黑,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最后,决策币稳稳立在了甲板上,几秒过去也没倒。
沈千揽愣了愣,随后笑着收回了那枚决策币:“看来要我自己想了。”
起身准备离开,那男人温厚的声音挡住了他的脚步:“沈千揽。”
沈千揽转过身,看着他脸上的纠结与真诚。
好半晌,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们认识。”
沈千揽点了点头:“好的。”
自自己失忆后就常做梦,今天梦到的是一家便利店。
他走了进去,视线落在收银台上的人身上,却看不清他的脸。
知道他在说什么,却听不清他的声音。
奇怪的梦做很久了,这些不像是梦,更像是自己真实的回忆。
可梦中的人永远冷淡,他分不清谁是谁。
睁开眼,身旁的手机又开始震动。
总有个国外的号码给他发消息。
那人说自己知道怎么治好他的失忆,每隔一个星期就会发来一条。
沈千揽一条也没回,因为那人的条件是他手上的股份。
自己只是失忆了,又不是傻了。
船上没待多久,沈千揽便离开了。
他们说自己之前没事就爱往船上跑,可现在玩了几天,倒觉得没什么意思。
按照他那个哥哥的说法,他是一个活泼开朗的男孩,家庭和睦,有权有势,大学听父母的话出国深造。
但他的朋友又说,他是一个纨绔潇洒的二少爷,唇钉染发纯纯是为了气父母。
看着眼前梳理了好几天的关系图还是乱糟糟的,他莫名笑了。
他没信任何一个人的话,只是自己凭着感觉来定位这些关系。
沈宇章和刘静茹倒是对他关心得紧,失忆没一个月就招呼着他去相亲。
看着眼前得体大方的女人,他心里却只觉得烦躁。
“我们之前一个初中的。”
“嗯,”沈千揽出于礼貌,掀起眼皮正视着女人:“我有很多初中同学。”
“……”女人得体的笑僵了一下,转移话题:“我记得你之前运动会每次都跑第一,很厉害。”
沈千揽点了点头:“我不记得。”
“……”
这顿晚餐结束得比他想象中的要快。
他看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景物,就像是他的记忆一般。
看不清,抓不着。
他并不想回家,那些人表现得熟络,可却透着明显的生疏:“我以前一般最常去哪里?”
前面的司机顿了顿:“最近常去一家便利店。”
“那就去便利店。”
车子稳稳停在马路边,沈千揽第一眼就看到那家挤在几家居民楼中亮堂堂的便利店,很熟悉的感觉。
走进便利店时“叮——”的一声,直击他的心脏。
他扭头去看收银台时,叫他想起了那个梦。
那个长发男人清晰的面孔和梦中模糊不清的脸重合在一起。
“好巧,”沈千揽眨了眨眼睛,走进了他:“你不是我的员工吗?”
那个男人顿了顿:“刚好到我放年假。”
沈千揽点了点头,良久:“还有位置吗?我想坐会儿。”
长发的男人从下边抽出一条凳子。
他走进收银台坐在这长发男人身旁,盯着他的侧脸好半晌:“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捧着书的手指颤了颤,掀起眼皮:“秦万酌。”
沈千揽点了点头:“好听。”
秦万酌一直都在很安静的看书,他就静静地看着秦万酌。
很熟悉的感觉,可就是想不起来,想得头疼,眼泪莫名流了出来。
一直到鼻子吸了一下,他才意识到眼前的世界已经被泪水映得模糊。
眨了下眼睛,温热的泪变凉了一点点滑到鼻梁。秦万酌转过了头来。
两人对上了视线他才慌忙把头扭到一旁去胡乱抹去泪水。
真是奇怪,怎么就哭了呢?
秦万酌没问他怎么了,转回头去看书了。
可他把头转回来时,面前的收银台上多了包纸巾。
他的眼睛瞥向秦万酌,骨骼清晰的脸上他总能找到几分柔:“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秦万酌翻页的动作顿了顿,眼神下意识往上飘,又马上收回来,捏着书页的指腹压了压:“不记得了。”
沈千揽没再问,其他人的话他不信,可秦万酌又不愿说。
良久,他又问:“便利店怎么没有名字招牌?”
“老板说弄招牌浪费钱,也懒得想名字。”
真是简单粗暴的原因。
沈千揽没过多久就起身离开了,上了车,司机问他:“回沈家吗?”
沈千揽敏锐地捕捉到这句话的不对:“不回。”
“好的。”
司机脚踩油门出发了,是沈家的反方向。
车子停进亮堂堂的车库,里头的豪车多到数不清。
走进屋子后他就不知道怎么走了。
很大的一栋房子,大概是他家。
可自己有病吗?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
身后传来一道厚实的男音:“先生,需要宵夜吗?”
沈千揽扭过头:“不用,我住哪里来着?”
那男人顿了顿,脸上标准的笑呆滞了一瞬,随后伸出手:“这边请。”
“这里,”男人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笑:“先生还有什么需要吗?”
“没了,”沈千揽瞥了眼里头宽敞的卧室,暗自腹诽自己弄个那么大的卧室也不怕闹鬼,又把视线放回男人身上:“你是谁来着?”
“姓李,叫李管家或者李叔就好。”
“嗯。”
沈千揽在屋里走了一圈,这起码有一百平了。
里头的东西很全,还有许多东西有明显的年代感,像是住过很久的地方,比沈家的卧室更有活过人的感觉。
可那些人告诉他,他是一直住在沈家的。
那些人说过的话在他这儿的可信度变得更低了。
目光瞥见桌上的一个带着划痕的盒子,看起来是屋子里唯一不值钱的东西了。
他走过去打开这盒子,里头是很多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还有几张小纸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