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的时候,先闻到的是消毒水。
然后是手背上针头的异物感。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黄黄的,形状像一朵云。
我想转头,脖子很僵。视线慢慢移到右边,看见了她。
夏阳趴在床边,上半身斜着,脸埋在胳膊里。头发散开,发胶结成一块一块的,有些碎发黏在耳朵后面。她穿着红色旗袍,裙摆皱得不成样子,腿上还穿着肉色丝袜,脚上只剩一只鞋。另一只脚光着,踩在冰凉的地砖上。
我没出声。
就那样看着她。
她脸上还有妆。眼影是棕红色的,亮片还粘在眼皮上,但被泪水冲得乱七八糟,在颧骨上留下两条灰黑色的痕迹。睫毛膏晕开了,眼睛下面一团乌青。嘴唇上的口红早就擦没了,唇纹很深,干得起皮。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开始想今天的事。婚礼的事。
我记得走进酒店宴会厅的时候,那扇玻璃门上贴着大红的喜字。金色的字,很大,写着“柴某与夏阳新婚快乐”。我到现在都没记住那人的名字,又在那扇门前站了大概五秒钟,才推门进去。
化妆间在宴会厅的侧面。夏阳坐在镜子前面,化妆师在给她补口红。她看见我进来,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是一碰就会碎。
我说,好看。
她说,是吗。
化妆师让她抿一下嘴唇。她抿了,在纸巾上印出一个红印。那个印子像一片花瓣。
然后婚礼开始了。我站在伴娘的位置上,手里捧着一束白玫瑰。花茎上的刺已经被处理干净了,但我还是觉得扎手。
司仪在台上讲话。来宾在鼓掌。夏阳在红毯的那一头,穿着婚纱,头发盘起来,脖子很长,锁骨很明显。她走得很慢,裙摆拖在地上,拖过一朵一朵撒在地上的玫瑰花瓣。
我看着她走过我面前。
她没看我。
新郎站在台上,西装笔挺,领结系得太紧了,脖子上的肉微微挤出来。他在笑,牙齿很白。司仪让他说誓词,他说得很流畅,像是在背稿子。台下有人起哄,有人笑,有人偷偷抹眼泪。
轮到交换戒指的时候,伴娘要把戒指递上去。
我走上前。
手在发抖。
戒枕很轻,上面放着两枚戒指。一枚大的,一枚小的。小的那枚上面镶了一圈碎钻,在灯光下反着刺眼的光。
夏阳伸出手。
新郎捏住她的指尖,把戒指慢慢推进去。
那枚戒指像是推刀一样,推到指根。她手指很白,戒指刚好卡在关节处。新郎用了一点力,戒指进去了。
我胃里翻了一下。
新郎低下头,要去亲她。
他的嘴唇碰到了她的额头。
然后我的胃像被一只手猛地攥住了。酸水往上涌,我捂住嘴,往后退了一步。伴郎看了我一眼,我转身跑下台去,高跟鞋打在地板上,一下一下的,很响。
我记得自己跑过了铺着红地毯的过道,跑过了那些摆着假花的圆柱,跑到了宴会厅后面的洗手间。大理石地砖很凉,我蹲下去,一只手撑在洗手台下面的柜子上,吐了。
吐出来的东西不多,只有一些水。酸得很。
后来就不记得了。
醒来就在这里了。
我看着她。
我想摸她的脸。手伸出去,指尖快碰到她头发的时候,她醒了。
夏阳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的。眼白血红,像是一夜没睡。
她说,醒了?
声音哑得听不出是她。
她问我,要喝水吗。
我没回答。
她站起来,腿上那只丝袜在膝盖的地方跳了丝,一条线从膝盖裂到小腿。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水壶,倒了半杯水,递给我。
我接过杯子,没喝。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然后她就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眼泪突然掉下来,一滴一滴的,砸在旗袍的领口上。领口那里本来有别胸针的小孔,眼泪落进去,晕开了一小片湿。
她说,对不起。
我没有说话。
她一直在说对不起,说了好多遍,像是只会说这三个字了。
我伸手去摸她的脸。手上有针头,扯得疼,我没管。
她的脸很烫。
我说,别哭。
声音从我嗓子里挤出来,像是别人的。
她哭得更厉害了。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忽然出现了另一个画面。
不是婚礼。是很久以前的。久到我以为自己都忘了。
那年我四岁。
年三十的晚上,我妈在接电话。电话从墙上拿下来,线绕着她的手指转了好几圈。她说了几句,声音忽然变了,手里的电话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撞在桌腿上。
我蹲在茶几边上看电视,电视机里在放春晚。赵本山在演小品,台下的观众都在笑。我转头看我妈,她在抖,整个人像筛糠一样。
我爸出事了。
那三个字,我不太懂是什么意思。但我妈的样子让我害怕。
后来我妈把我抱起来,出门,走了几步路,敲了对面的门。
开门的是夏阳。
她穿着一件白毛衣,头发披着,手里拿着一个没包的饺子,指缝里还沾着面粉。她看见我妈的样子,愣了一下。
我妈说,夏阳,帮我看着云云。
声音在发抖。
夏阳点点头,把我接过去。她的手很暖,有面粉的味道。
我妈走了。
夏阳抱着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门没关,风吹进来,走廊里的灯一明一暗。她用脚把门踢上,把我放在沙发上。
她说,云云,姐姐给你包饺子吃,好不好。
我没说话。
她去厨房继续包饺子,我在沙发上坐着。电视里还在放春晚,观众还在笑。
我忽然哭起来。
夏阳跑过来,手都没来得及擦,蹲在我面前。她的眼睛黑黑的,亮亮的,看着我,很认真。
她说,云云不哭,姐姐在。
我还是哭。
她把我抱起来,我趴在她肩膀上,眼泪把她的毛衣弄湿了一大片。她轻轻拍我的背,一边拍一边走,在地板上来回地走。
她说,姐姐给你唱歌。
她唱的是《新年好》。
新年好呀,新年好呀,祝福大家新年好。
她的声音很轻,在我耳朵边上响。我听着听着就不哭了,只是还趴在她肩膀上,不想下来。
后来她把我放在餐桌旁的椅子上,给我碗里夹饺子,一个一个,饺子皮很薄,能看见里面的馅,是韭菜鸡蛋的。她夹一个,吹一下,吹凉了才放到我嘴边。
她说,张嘴。
我张嘴。
她笑了,眼睛弯弯的,睫毛很长,在灯光下面有一小片阴影。
那年我四岁。她二十二岁。
距离她嫁给柴某还有十八年。
距离我躺在这张病床上还有十八年。
我睁开眼。
夏阳还在哭。眼泪糊了满脸,手指攥着被角,指节发白。那枚戒指还在她手上,灯光照在上面,亮得刺眼。
我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自己往旁边挪了挪。
病床很窄,只够一个人躺。但我挪出了一小半。
我说,你躺上来。
她愣了一下。
我又说了一遍。
她慢慢站起来,旗袍的裙摆扫过床沿。她坐上来,侧着身子,头靠在我的枕头上,和我面对面。
她的呼吸有眼泪的味道。
我伸手,把她脸上的头发拨开,别到耳朵后面。
她闭上眼睛,睫毛还在抖。
我们就这样躺着。
天花板上的水渍还是那样,像一朵云。
外面有人说话,声音很远,像隔了一层玻璃。
我没有管。
她也没有动。
我们就这样躺着,在消毒水的味道里,在一张很窄的病床上。
她的手终于找到了我的,握住了。
戒指硌得我手心疼。
我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