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安记事 第2章 chapter02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赵嘉茵便动身前往城东的醉仙楼。

这醉仙楼乃是当今临安最有名的茶楼。三层高的楼阁，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正门口上方挂着一副乌木金字的对联，上面写着：“酒未醉人人自醉，茶能香我我亦仙。”

嚯，这架势，当真是好大的派头。

赵嘉茵在门口站了片刻，理了理衣裳，抬脚走进去。

瞧见她进了楼，柜台前正清点着账目的理茶员工立马迎上来，不经意地打量了她一眼。

这姑娘布衣荆钗，一看就是寻常人家的姑娘，但胜在通身衣裳干净整齐，眼神清亮，不卑不亢。

“姑娘，喝茶还是找人？”

“找人。”赵嘉茵道，“请问季容津季公子，今日可曾来过？”

一听这话，他笑起来：“姑娘，您来这可真是问着了。季公子今日在呢，就在二楼雅间，靠窗那张桌子。不过——”

他语气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公子吩咐了，说这会儿不见客。”

赵嘉茵微微一怔，随即从袖口中摸出少许文钱递给他：“无妨，我不打扰他。只求小哥帮我递个话，就说东市大街的那两间铺子，有个姑娘想租下，问问租金和地契手续如何办。”

理茶员工有些意外，没想到那铺子居然还有人想租，但他也没多说什么，只对她点点头：“成。那姑娘在此稍等。”

赵嘉茵看着他转身上楼，就坐在一旁的木凳上等着。

不多时，那员工从楼梯口匆匆下来，表情微妙地含笑道：“姑娘，公子请您上去聊聊。”

“好。”赵嘉茵缓缓站起身，走至二楼雅间后上前叩门，听见里面示意她进去的声音，这才推门而入。

只见临窗的位置上坐着一个年轻公子。

他穿着身月白色的长袍，手里捏着一枚白棋，正对着棋盘凝神。窗外斜阳倾洒，赵嘉茵打眼瞧去，只觉他眉眼如画。

昨日那位大娘没说错。

这公子倒是真生的一副好皮相。

季容津不慌不忙落下一子，头也没抬地开口问：“是你要租我那铺子？敢问姑娘作何营生？”

赵嘉茵福了一礼，应道：“是。想做些吃食营生。不知公子，这铺子的租金每月是多少？”

“二十两。”季容津抬头望向她，眼底带了几分玩味，“如何？”

二十两？！赵嘉茵心里一惊。

这季家公子，莫不是个黑心商家罢！

寻常简易的铺面至多也不过十两银子，就算他那两间铺面位置好，地方也比平常要宽敞些，但总归不会超过十五两去。

这二十两，对她目前而言还是太多了。

“季公子，这租金属实有些太高了，我租不起。”赵嘉茵实话实说，想跟他商量，“您看，我多租些日子，能给便宜些吗？”

季容津垂眼笑了笑，问道：“姑娘瞧着，倒不像是那些经过商的老成人。”

“请问姑娘，之前可曾做过生意？”

“不曾。”

“那为何如今想租我这铺面？就不怕兜里的余钱到时候赔得血本无归？”

“人总得有第一次，我还没做呢，公子如何得知我这生意日后一定会赔。”

季容津觉得有趣极了。面前的这位姑娘不知是对自己的手艺太过自信，亦或是对生意场上的这些事想的太过简单。

总之，她浑身上下就透露着三个字：我能行。

可从没做过的事，哪那么容易就能做好。他经商了这些年，也没见过哪位光凭着自己的满腔热血就能做出成绩的老板。

他面上不显，嘴边的笑却淡了几分：“姑娘请回吧，这铺子我不租了。”

赵嘉茵想好的话到了嘴边，被他这句话一下子打回原地，她眉头微蹙，接着他的话问：“季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季公子，这是嫌我手中的钱太少？”

“非也。”季容津摇头，叹了口气，“只是姑娘从未接触过这类生意，哪能说做就做呢。”

“我这铺子正对着东市大街，连着东西两市最主要的商道。实话告诉姑娘吧，后面几月，我打算将这条街整改成临安最繁华的商业街市，到时候或许达官显贵都会光临。”

他停了语气，观察着面前女子的神情，却看不出她正琢磨着什么。

季容津似笑非笑接着道：“要是姑娘租下那铺子，没过几日便生意惨淡，那我这临安第一街的名头，可如何进行下去呢？”

“再者说了，到时候姑娘脸上也不好看不是？”

赵嘉茵等了好一会没说话，她默默盘算着今日从这季公子手上租下这铺子的概率有几成。算来算去，似乎机会不大。

先不说他给的这打造什么临安第一街的名头是真是假，光是他开口说的租金价格，就很难有转圜的余地。

这人，摆明了就是不想租。

至于这你情我愿的生意，他为什么不想做。

赵嘉茵想：这人应该不光是黑心这么简单，再具体的，还有待商榷。

既然如此，不如她先退一步。以退为进，再打听打听这人究竟什么来路。

这样想着，赵嘉茵对上季容津的眼睛，似乎妥协下来，露出笑容：“好罢。既然季公子执意如此，那小女子也不是那不识趣的人，这便告辞了。”

季容津一愣，先前等了这么半天，还以为这位姑娘不想放弃，在想什么新花招。没想到，竟也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

“好说好说，姑娘慢走，我便不送了。”他扬起了个爽朗的笑，对门口吩咐着将人送下楼。

“多谢季公子。”赵嘉茵退出雅间，跟着旁边的侍仆下了楼梯，走出了醉仙楼。

走在路上，她心念一动，又想起了昨日在那铺子门前遇见的那位大娘，脚步不自觉地走到了东市大街。在不远处，她看见了正在馄饨小摊边忙活着招待客人的大娘。

赵嘉茵连忙走过去，笑着要了一碗阳春馄饨：“大娘，还记得我吗？”

那妇人应了一声抬起头，眯着眼睛缝瞧了她一眼，认出了这是昨日那个站在铺子门前想要租店的姑娘：“诶，怎么不记得。姑娘这是又来看铺子了？”

“我姓赵，大娘贵姓呀？”

“赵姑娘，你叫我周婶子就成啦！”

没过多久，阳春馄饨上桌。赵嘉茵舀了一勺汤送到嘴边，吹了吹尝了一小口，赞叹道：“婶子，您这汤做的真好喝！”

这话一出，可把周婶子乐坏了，高兴地坐在她对面和她聊起自己做馄饨的故事。

二人聊了一会，周婶子突然想起刚刚没说完的话，又问：“赵姑娘，你还没回答婶子呢。你这是又来看那铺子了？”

赵嘉茵望着对面的铺子出神，轻笑道：“是啊。婶子，我就是有点好奇，这位季公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周婶子压低声音告诉她：“季家这位大公子啊，模样是顶好的，咱们镇上那些小姑娘，见了都走不动道。”

赵嘉茵点点头，默认了那人的好模样。

“其实他人不坏，见着谁都是笑模样，从不摆少爷架子。可就这样一个人，他爹给他安排了那么多好差事，想让他未来接替商业协会会长的位置，可他就是不听。”

“你说他游手好闲吧，他又不是那种惹是生非的纨绔。你说他不上进吧，可他又不是那种没本事的人。”

“听说他书读得好，棋下得好，生意更是开一家火一家。我听别人说，那一手丹青更是了得。”

赵嘉茵听得仔细，紧接着问：“那他可有什么在意的人或事？”

周娘子想了想，忽然道：“倒是有一样，就是他那刚走了没多久的祖母。”

“那季家老夫人平日里最疼这个长孙了。但天意弄人啊，老夫人在三年前过世。听说这季公子守了整整一年的孝，谁去拉都拉不出来。”

“诶，对了。那两间铺子，就是季老夫人生前最喜欢的地方，那时候我还经常能看见她和季家少爷一起坐在里面聊天呢。”

捕捉到这点，赵嘉茵心中一动：“婶子，那铺子就是我看中的对面那间吗？”

“就是啊。”周婶子继续说，“可自老夫人去世以后，季家那少爷倒是再也没来过这地方。或许也是怕睹物思人吧。”

原来如此。

是因着他祖母的缘故，季容津才对这铺子格外看重。

了解到这点，赵嘉茵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她想起系统曾提示过，它可以探测到目标人物的情感弱点。只是她如今等级还太低，没办法适用使用这个功能。

但这个消息，对她来说已经足够重要了。

而下一步，就是要想办法找到季容津内心的弱点，对症下药，才能一击即中。

“多谢婶子。”赵嘉茵吃完了最后一个馄饨，把汤喝尽后擦了擦嘴，站起来，“明日，我再去西街的棋社碰碰运气。”

然后她摸出几枚文钱放在桌上，笑着走远了。

周婶子摇摇头，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小声嘀咕道：“这丫头，可真执着啊。”

-

这头的赵嘉茵可不知道周婶子的想法，她慢悠悠地从街上晃回了家里，刚坐下，系统的声音就响了：

【检测到关键人物“季容津”与宿主互动达到阈值，系统隐藏功能解锁：情感溯源。】

【情感溯源说明：可探测目标人物内心深处最强烈的情感羁绊，每次使用需消耗100积分。新手期可免费使用一次。】

赵嘉茵刚拿起茶水的动作一顿。

情感溯源？

【是否对目标人物“季容津”使用情感溯源？】

她喝了口凉茶，犹豫了一瞬，还是选择按下了右边的那个“是”。

于是下一秒，她眼前一花。视线再清晰时，仿佛已经来到了另一个时空。

古朴雅致的厨房里，灶台边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想来，这便是季容津的祖母了。

季老夫人系着靛青的围裙，正弯腰从蒸笼里端出一笼热气腾腾的吃食，取出盘子夹了几筷子：“容津，快来，祖母给你做了小笼包。”

画面一转，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跑进厨房，他踮起脚尖往盘子里看，惊喜地叫起来：“是小笼包！祖母蒸的小笼包最好吃了！”

季老夫人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慈爱地看着他：“慢点吃，别烫着了。”

他捧着碗，夹起其中的一个皮薄肉厚的小笼包吹了吹，然后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

“好吃吗？”

“好吃！”小男孩用力点头，“祖母，等我长大了，也要做这么好吃的小笼包给您吃！”

老夫人眼眶微红，连声应道：“好好好，祖母等着，等着我们小容津给祖母做。”

可造化弄人，她终究还是没能等到吃上小笼包的那一天，便撒手人寰了。

那日雨夜，少年站在厨房门口，面容清俊，眸中却隐着化不开的哀戚。

“老夫人走之前，还念叨着想让少爷再吃一口她亲手蒸的包子。”站在身旁的老仆低声抽泣道，“可那时候，她已经起不了身了，只是好像还想说些什么，就……就……”

少年没有说话，慢慢走到灶台前，伸手摸了摸那只落下细灰的蒸笼。低垂的眼睫上，有什么东西在眼角一闪，倏忽不见。

画面消散，赵嘉茵回过神，许久没能缓过劲。

怪不得，竟是如此。

赵嘉茵仔细思索着。若是她能将那小笼包做出来，端到季容津面前，不知道那时候的他是否能够给她一个机会。

不管结果怎么样，她都得试试。

赵嘉茵深吸了一口气，将茶杯扣在桌面上。

她想，她知道该如何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