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息花 第11章 夜路

从便利店出来之后，夏璃幽和慕疏影并肩走了一段路。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了又缩短，缩短了又拉长。街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一辆车从旁边开过去，车灯把她们照出一瞬的亮白，然后又暗下来。夏璃幽手里提着那袋糖，走得很慢，慕疏影也走得很慢，像是谁都不想先开口打破这段沉默。

走过第三个路口的时候，慕疏影问："你住哪边？"

"东边。"

"我也住东边。"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经过一家还亮着灯的烧烤店，里面传出说话声和碰杯的声音，有人笑得很响。夏璃幽的目光扫了一眼店里，没多停留。

她忽然想起高中有一次，她和江念安晚上十点多从学校溜出来吃烧烤。那时候她们都还没成年，本不该大半夜在外面乱晃，但江念安说"今天是高二最后一天，必须庆祝一下"，夏璃幽没有反对，就跟着她翻墙出来了。那家烧烤店开在学校后门外面一条巷子里，摆了几张矮桌，塑料凳子，江念安点了二十串肉和两瓶汽水，吃得满手是油。

"夏夏你说，"江念安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说，"以后我们上大学了，还能这样一起出来吃夜宵吗？"

"能吧。"

"那要是考了不同的学校呢？"

夏璃幽当时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那就周末回来吃。"

江念安听完笑了，伸手把她碗里的一串肉拿走了，说："那我等你周末回来。"夏璃幽低头看了看自己空了的小碗，没有去抢回来，只是拿起汽水喝了一口。那串肉后来江念安又放回她碗里了，说不逗你了，吃吧。

街边的烧烤店越来越远了，灯影逐渐被抛在身后。慕疏影走在夏璃幽旁边，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她们走进一条安静的巷子，路灯比主路上暗一些，间隔也大了，两个人走几步就要经过一段暗区，再步入下一盏灯下面。

夏璃幽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比平时清晰一些："以前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喜欢边走边踢路边的小石子。"

慕疏影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她继续往前走，像是只是换了一下步伐的节奏。沉默了一会儿，她轻声反问："以前？"

夏璃幽没有回答。她想起了更早的事。高一那年的秋天，开学不久，江念安搬到宿舍的那一天。她见到夏璃幽的第一面是在宿舍门口，夏璃幽坐在靠窗的下铺，拿着一本书，头也没抬。江念安拖着行李箱走进来，看到窗边那个人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把箱子拖到对面的床位，开始铺床单。铺到一半她忽然转过头来问："你叫什么名字？"

"夏璃幽。"

"我叫江念安。"她说，然后笑了一下，"以后我们就是室友了。"

夏璃幽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又低下头看书了。她那时候没有想过，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女孩子会在后来成为她世界里的全部。也没有想过，她会在一场雨夜中失去她。

"夏璃幽？"

她回过神。慕疏影站在她前面两步远的地方，转过身来看着她，路灯的光从侧上方落下来，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排细小的阴影。她的眼睛里有担忧，很浅的担忧，藏得小心翼翼的。

"你走神了。"

"……嗯。"

慕疏影没有追问，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夏璃幽跟上去，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又走了一段，经过一个拐角的时候，夏璃幽看到地上有一颗小石子，圆圆的，拇指大小。她盯着那颗石子看了两秒，然后看到慕疏影的脚从旁边经过的时候，脚尖轻轻拨了一下那颗石子，把它踢到了路边。

动作很轻，像是某种习惯性的无意识行为。

夏璃幽的脚步停了一瞬。

那颗石子滚动了两圈停下来，在路灯下的地面上落下一小块圆形的影子。她看着那颗静止的石子，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放大了。

江念安走路的时候也喜欢这样。什么也不为，就是边走边踢路边的小石头，踢到前面去了就追上去再踢一下。有一次她踢得太用力，石头滚进了下水道，她站在那里盯了一会儿下水道口，转回头对夏璃幽说："它回家了。"夏璃幽当时没有理解什么意思，也没有问。

夏璃幽抬眼看着慕疏影的背影。灰色外套，黑长发，走路的姿势微微偏左一点点。她想起江念安走路也喜欢偏左，每次两个人走在一起的时候，江念安的左肩膀总会若有若无地靠着她右肩。

"你怎么走这么慢？"慕疏影在前面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夏璃幽站在原地，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她。路灯在她身后亮着，她整个人笼在一圈暖黄色的光里，像很多年前的那个傍晚。

"……来了。"夏璃幽说，然后加快步伐跟上去。

走到巷口的时候，慕疏影停下来指了指前面那栋楼："我到了。你那边的路还远吗？"

"不远。"

慕疏影在楼门口站定，看了她一眼，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最后她只是说："那袋糖，回去尝尝草莓味的。"

"……好。"

慕疏影转身往楼里走。她推开门进去，门在身后缓缓合拢之前，她回头看了夏璃幽一眼，幅度很小，像是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然后门合上了，她的身影消失在楼道里。

夏璃幽站在楼门口，低头看自己手里那袋糖。透明塑料袋里五颜六色的糖果，她透过袋子分辨了一下，找出了一颗粉红色的，草莓味。她撕开包装纸，把糖放进嘴里，含了一会儿。

甜味慢慢散开。

她转身往自己住的方向走。走了一段路，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她脚下有一颗小石子，圆圆的，拇指大小。她的脚步从旁边经过的时候，脚尖无意间碰到它，石子滚出去了两步。

她停下来，看着那颗石子。她没有追上去踢第二下。

但她站在原地看着那颗石子停在路灯下，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不难受，只是让呼吸变得比平时缓慢了一些。她把嘴里那颗草莓味的糖翻了个面，继续走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