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息花 第10章 便利店

那天从慕疏影的公寓出来之后，夏璃幽没有直接回家。她在校园里走了一圈，走到操场边的时候停下来，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夕阳把跑道染成橘红色，有三两个学生在跑步，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又远去。

她想起高中那条跑道，也是这样的颜色。

那时候她高二，江念安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说要减肥，每天下午拉着她去操场跑步。夏璃幽不想跑，就在看台上坐着等她，看她绕着跑道跑一圈，跑两圈，第三圈的时候跑过来接过夏璃幽递过去的水，一边灌一边大口喘气。

"夏夏，"江念安喝完了水，把瓶子还给夏璃幽，脸上全是汗，眼睛却亮晶晶的，"你等我跑完，我们一起去小卖部。"

"……你不是说减肥？"

"减完了啊，跑完了。"江念安理直气壮地说，"跑完就可以补充能量了，这不冲突。"

夏璃幽不记得自己那时候有没有笑。也许笑了。江念安每次看到她嘴角动一下就说"看吧你笑了"，她就抿着嘴，假装没有。

那家小卖部已经拆了很多年了。那栋楼的墙皮都掉了，换成了新的铺面。但她还是记得那个柜台的每一个角落。记得冰柜里放着的雪糕，收银台旁边放着的糖果罐子，透明塑料罐里装着五颜六色的硬糖，标签上写着"一元一勺"。江念安每次都要买一勺草莓味的，付一块钱，然后分一颗给夏璃幽，剩下的揣在口袋里慢慢吃。

夏璃幽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校门口走。走到学校旁边那条街的时候，她看到一家便利店，不大，门头亮着白色的灯。玻璃门上贴着"便利店"三个字，里面灯光明亮，货架整齐地排列着。

她推门走了进去。

店里没什么人，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女孩在看手机，头也没抬。夏璃幽走到货架中间，没有目的地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袋。她走了一圈，在收银台旁边的货架上看到了一个透明塑料罐，里面装着五颜六色的硬糖，标签上写着"散装糖果，称重计价"。

她站在那罐糖前面，看了很久。

然后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有人推门进来了，脚步声很轻，在货架之间走了一段，最后停在了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夏璃幽没有回头，但她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洗衣液味道，和慕疏影身上的那股气味一样。

"你也来买东西？"慕疏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和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小心，像是怕吓到她。

夏璃幽转过身。慕疏影站在两排货架中间，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外套，手里拿着一瓶水。她看到夏璃幽面前的糖罐，目光在那上面停了一瞬。

"你是不是……以前也经常买这种糖？"慕疏影轻声问。

夏璃幽看着她，没有回答。她想起高三那年，有一次晚自习下课，她和江念安一起去小卖部。江念安照例买了一勺糖，付完钱之后她把糖递给夏璃幽，说："夏夏你帮我拿一下。"夏璃幽接过来，江念安低下头去找校卡，忽然抬起头来说："哦对了，夏夏，你上次说那本书我找到了，明天带给你。"

"哪本书？"

"就是你提过一次的那本。你说想看，我找了两个星期才找到。"

夏璃幽其实已经忘了自己什么时候提过那本书了。她随口说过的话，江念安每一句都记得。她那时候觉得没什么特别，后来才知道那不是理所当然的事。

"……嗯，"夏璃幽开口，声音有点哑，"以前买过。"

慕疏影没有接话。她走到收银台前面，买了一瓶水，然后走到夏璃幽旁边。她没有说"我帮你买糖"，也没有说"你还在想她吗"，她只是站在旁边，安静地等着她。

夏璃幽低头看着那罐糖。透明塑料罐，硬糖，五颜六色的。她又想起一件很小的事。高三那年的某个冬天的晚上，下了很大的雪，她们被堵在食堂回不去宿舍。江念安蹲在地上，用手指在雪地上画了一朵花，画完抬头问她："夏夏，像不像我们上次在山上看到的那种？"

"不像。"

"哪里不像？"江念安站起来，脚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的声响，"我觉得很像。"

"花蕊画太大了。"

江念安低头看了看，蹲下去重新画了一朵，花蕊改小了一点，然后仰着脸问她："这次呢？"

夏璃幽看着雪地上那朵歪歪扭扭的花，停顿了一下。"……勉强。"

江念安笑起来，笑的时候嘴里呼出白色的雾气，眼睛弯弯的。"你等我，等我以后学会了，画一朵比真的还像的给你。"

后来那场雪化了。后来江念安也没有真的画出一朵比真的还像的花给她。但那个冬天晚上的画面一直留在夏璃幽的脑子里——江念安蹲在雪地上，手指冻得通红，认真地修改花蕊的大小，只为了让她说一声"像"。

夏璃幽伸手拿起罐子旁边的塑料袋，扯了一个下来，伸手往罐子里抓了一把糖，没有挑口味，随手的。她称了称，付了钱，把袋子口系好。慕疏影站在旁边，始终没有说话，等她付完了才轻声开口："走了？"

"嗯。"

两个人一起走出便利店，站在门口的灯下面。夜风有一点冷，吹过来的时候带着街道上饭菜的味道。慕疏影把外套拉链拉上，侧过头看了看夏璃幽手里那袋糖，笑了一下："买了不少。"

"……不知道哪个味道好吃。"夏璃幽说，声音很轻。

慕疏影沉默了两秒，说："草莓味的好吃。"

夏璃幽的手顿了一下。她握着塑料袋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有转头看慕疏影，只是低着头看着地面上两个人的影子。路灯的光把她们拉成两道并列的轮廓，夏璃幽的影子上多了一截机械臂的棱角。

"我知道。"她说。

慕疏影也沉默了一下，然后轻声说："那就好。"

两个人站在路灯下，谁也没有先走。夜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凉意，便利店门口的灯在风里微微晃了一下，影子也跟着晃了一晃。夏璃幽捏紧手里那袋糖，感觉到糖纸隔着塑料袋传来轻微的触感，她想起很多年前的冬天，有人蹲在雪地上画一朵花，手指冻红了，脸也冻红了，抬起头对她笑。

她没有说出口，但她心里在想：那朵花画得确实不太像。

但她当时就应该说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