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姒面色凝重,望着满心要将玉生吃掉的饕餮,竟暂且想不出一个法子能够应付。
体内的血气翻涌,经脉燥乱,此事已困扰她多年。若是一生一世不动用力量,或许能保自身安危百年。
然而她既选择了以执念要来与她这一世相伴,便早料到会是如此。
那所谓天道在她身上设下的诅咒,她已不知还能抵御多久。
诅咒无一时一刻不在侵蚀她的全部,法力、心力乃至寿命,都愈发接近风中残烛。
尽管她比谁都清楚、甚至比洛玉生自己更清楚玉生的实力,饕餮并不能奈何她。可要击败饕餮,又会是九死一生的局面。
尤其玉生现下的身体状况,实在不容乐观。她本是想救她,却无意之中害了她。
要为她做些什么。阿姒想到。
“玉生,扣住我的手。”她突然说道。
虽然不解其意,洛玉生还是将问心剑换了只手,腾出来的手反手扣住阿姒的手。实际上,她这会儿多少有些紧张。
因为她们面临的是全盛状态的上古凶兽,看不出对方的破绽。
她们手心相对,十指相扣,肩膀紧挨着彼此。
阿姒道:“放松,玉生。”
于是她松懈下来,随即感受到一股清冷的力量自手心悄然钻入,力道柔婉,像是生怕伤了她的经脉,引起她的疼痛。
“调用灵力,跟随这力量游走。”
阿姒的声音传来。
就在这时,饕餮直冲过来,两角之尖径直刺向洛玉生。阿姒抓得更紧,短促地说道:“信我,便不必躲。快,调用灵力。”
玉生毫不迟疑地听从了她的安排,静静调动灵力跟随上阿姒注入自己体内的力量。
这力量似乎有些熟悉,她意识到什么,瞳孔颤了颤。
但体内灵力不停,在饕餮扑来的这个瞬间,由阿姒引领着,迅速游走过体内诸多穴位和脉络。这有些像某种功法,运作方式自成一派,与之前她学习到的任何功法都不同。
来不及了。
饕餮的角眼见就要刺入洛玉生的胸膛。
此时此刻,一柄银白缀翠玉的长剑直挡下饕餮之角,雪意滔天,身侧之水骤然凝固了许多,刺骨的寒席卷而来。
阿姒抓着玉生的手往后退了几步,不为这雪一般的剑意所波及。
“我挡不住多久,你们尽快。”云无心持剑应对着饕餮的一招一式,语气无波,神情沉着。
“很快。”阿姒亦简短答道。
与此同时,其余四位也意识到,此时若再不与云无心一起对敌,她们接下去也是自身难保。
而洛玉生却对此几乎毫无觉察,她已然沉浸在灵力运转之中,这一轮运转之下,灵力恍惚间变幻,似是灵力,又似乎不再是灵力。
这股力量沉寂在她体内多时,恍若隔世,力量被催醒之后,有些断断续续的记忆便随之翻涌上来。
一棵不知有多高的白树沐浴在斜照的金色日光中,树下一女子,身着姣丽红衫,微微笑着。
那红衫女子一声声唤着。
她的声音起先太轻,无法听清。洛玉生一心想着要听清她的呼唤,那声音才终于渐渐清晰起来。
“阿晞,快来。”
“阿晞。”
她声声唤着的,竟是这个名字。
晞。
这一字仿佛铭刻在她的灵魂深处。在穷奇幻境时,她本以为自己是借用的这一名字。虽有些难言的熟悉感,却也未曾深究。
她忆起,当时听其余身陷幻境的修士议论过幻境中的内容。她们都是以局外者的角度观览了长源郡郡王府的兴衰。
师姐秦筝亦然如此,唯独自己与阿姒,似是借了旁人身份,身陷幻局中。
阿姒当时化成了万年前真实存在的郡王之女莫清涟,而她却成了一个不知来历的女子。别人的所见到的幻境中,并没有“阿晞。”
那么,阿晞是谁?
洛玉生心绪乱了,灵力也跟着动摇。
阿姒发觉她的内力有几分失控,不禁蹙眉,指尖轻轻陷入她的手背,企图用细微的痛意唤回她的清醒。
身前不远处,饕餮与云无心打得激烈,但它看上去游刃有余,只是单方面在遛着云无心玩闹似的。
另一边,南宫卿以一己之力拦下了四人,亦然是如火如荼。墨鞭四处飞扬,被抽中之后立刻会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且难以治愈。
以少敌多,却毫不落于下风。
哪怕是有凶魂之力助阵,南宫卿的实力也还是尤为惊人。
洛玉生陡然清醒,立刻恢复原状,撇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认真运转起灵力。
不多时,她感到体温在不断上升着,额间生出一个白金色印记,是太阳的形状。
阿姒松开她的手,将自己的力量从她体内抽离。
她能做的事,这就是全部了。
白金色太阳印记处,日晖倾泻而出。她的双目愈发清明,手中问心仿若有所察觉,剑身颤抖、蓄势待发。
曾几何时,她亦是如此持剑,立在她身前,替她挡下一切风雨。
阿姒怔怔看着她的背影。
相处的十几年来,她不止一次在玉生身上感受到她过去的气息和身影。可没有一次,像眼前这般无限接近于那个“曾经”。
她恍然。
口中情不自禁地呢喃着她的名字。
“晞……”
她的声音极轻,害怕惊动了近在咫尺的她后,她就会消失。
为什么会这样呢?她赌上全部才将她从神祇上剥离,此时此刻却要了命一样地迷恋她的神明之身、神祇之力。
她一直在寻求的,原是作为神的阿晞吗?
晞……不,是洛玉生。她尚未意识到这股被阿姒牵引出的力量是属于她自己的神力,只将它当作自己灵力的一部分。
她将力量缠绕在问心剑上,仅一个呼吸,便斩出数剑,巧妙避开了云无心的身影,全数落在饕餮身上。
漫天的剑意几乎使在场所有人窒息,强势的威压极力压制住除洛玉生之外的全部力量。
不论是饕餮、南宫卿,抑或是云无心等人,都顿在原地,无法动弹。
最甚者,是上古凶兽饕餮。
它生着一张丑陋人脸,惊惧的神情毫不遮掩,宛如见到了来自地狱的恶鬼一般浑身发颤。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无数道剑落在饕餮上,顷刻间,饕餮哀声嘶吼着。
饕餮爆出无数的血液,其血恶臭难闻,不是鲜红,而是枯黄中隐隐发着黑。
它惊恐万分,但却不是因身上的剑伤,而是因为洛玉生。
“你究竟是——!”
它掉头就跑,根本不愿细思。
洛玉生足尖一点,便从原地冲出,转眼又到了饕餮身前。
饕餮方才反应过来,一剑便刺来。
它连忙旋身躲开,气喘吁吁。虽然身形庞大,动作却不失灵活,甚是敏捷。
洛玉生紧随其后,无论它逃到哪里,她都会迅速击出。
数十招过后,洛玉生单方面不断进攻着,饕餮只是一味在逃,毫无反击之意。它的血色双目里充斥着惧意。
它的不作为让洛玉生感到有一阵恼火,加快了攻速。
饕餮在极端的恐惧之下,想起什么,一挥爪,水波漾动,连云无心在内的五人身上被抽出一道脉络状的光束。
云无心反应及时,挥剑在空中斩断了饕餮控制的凶力,她脊骨处抽出的草绿色光束落回了她体内。
她大喝一声:“是灵根!”
剩余四人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抽出灵根,轻则修为全失、做个凡人,重则连神智皆无,从此疯傻一生。
陆云止闻言立刻操持手中的剑斩断了饕餮的无形之力。
饕餮见状加快了抽取灵根的速度,云无心毫不犹疑朝着她们头顶挥去,蓦然,一道墨鞭在空中抵挡下了云无心的剑风。
眼见着尤觉浅、乐今宵以及侯尽曲三人的灵根被饕餮抽出,不论是云无心还是陆云止,都没来得及阻止这一切发生。
三条分别是银白色、赬红色和棕褐色的灵根,完完整整地从她们的体内取出,下一刻,饕餮张开了血盆大口,将其吞吃入腹。
它的额头顿时变得皱皱巴巴,像是怒极。
“只有三条!三条……根本不够吃啊!”它恨恨不已,冲着南宫卿吼道,“快杀了她,都是她的错!快点,将她的灵根抽出来交给本座!”
“您需要她的性命还是灵根呢?”南宫卿不紧不慢地发问。
“全部!全部!先抽灵根,再杀了她!”饕餮不耐烦地催促道。
只转头向南宫卿吩咐的这一瞬,洛玉生手持问心再度斩来,直朝着饕餮的脖颈。
她无法判断饕餮的弱点究竟在何处,但脖颈是绝大多数生灵的弱点,唯有一赌。
她瞅准时机,一招制敌的机会只有这一瞬间,在饕餮暂无防备的这一瞬,问心剑如离弦之箭。
不出她的预料,问心剑毫无阻碍地刺入了饕餮的脖颈。
它脖子上的皮肤也是半透明的,皮肤包裹着的血管清晰可见,有几根尤其粗壮,大约是重要的命脉。
她施加力道,问心朝下割了下去,雪白的剑身染上枯黄晦暗的兽血。她感到一阵阻力,使她难以继续。
洛玉生再次按照阿姒指引的方式运转了一回灵力,催动力量迸发,额间印记闪耀着。
“呃啊啊啊啊啊啊——”
饕餮的声音变得粗哑怪异,约莫是喉咙被切开导致的。
这情形,似乎在哪里见过。
她眼神恍惚了一刻,眼前景色闪烁,迷离间变成了另一个场景。
那里更加昏暗,并不是水底,却四处流淌着腥臭的死血,目之所及,皆是一片暗涸的黑血。
此地杀意盎然,凶魂之力弥漫在空气中。
但比杀意、凶魂之力更为强盛的是她的剑意。
她一袭白衣,却连衣角都未曾沾染半分血腥,只手中之剑,为枯黄晦暗的兽血所污染。
白衣蹙眉,剑下的凶兽饕餮,已失去了意识。
洛玉生感到胸口一阵痛,转瞬从记忆深处抽离,回归清醒。
她垂眼看去,饕餮趁着她走神,脱离了她的剑下,兽角深深陷入了她的胸膛,血液随之喷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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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