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近乎无光的水底,一个巨大的影子投在她们身上,南宫卿刻意安排,让一行人与她一样,待在这片阴影中。
巨大影子看上去像是某种羊,头部长着弯曲的羊角,身形瘦削。
除了这点模模糊糊的影子,旁的便什么也看不清了。
南宫卿的话语太过挑衅,到达了某一个界限之后,洛玉生反而不觉得那么气愤了。她趋于平静,用灵力探视附近的所有气息。
果然,并不如南宫卿所说那般被她关了起来,阿姒在那巨大身影之下,似乎被什么东西捆了起来。
她越过南宫卿,对方也没有阻拦她,只是看着她朝着羊妖的方向奔去。
阿姒身上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绳索,束缚着她的行动,她的眼睛直盯着奔跑过来的洛玉生,像是想说些什么。
仓促中,洛玉生还未来得及解开禁锢,便忽然感到头顶的湖水流动变化起来。稍一抬头,一双血色的眼蓦然悬浮在黑暗中,直勾勾望着两人。
果不其然,这里就是上次她跟踪南宫兄妹二人到达的湖底。
湖底的怪物似乎饥肠辘辘,毫不掩饰血色双目中的贪婪和食欲。
在它眼中,在场的所有人的肉身便是佳肴,血液则是美酒。
在令人压抑不安的威慑中,洛玉生似乎觉察出了它气息中含有的一小部分熟悉之感,仿佛在哪儿接触过。
洛玉生一把将阿姒挡在身后。用夜视术来观察状况多少有些不便,她索性掐出一法诀,光芒自指尖而出、升起,紧接着,照亮了整个湖底。
众人适应了一阵突如其来的亮光,才终于看清现状。
那只“羊妖”的模样,比洛玉生想象中的还要更加恶心、不堪入目。
它长了一张与人无异的脸,唯独有一双横瞳。头上生长出弯曲的盘角,尾尖朝前,十分锋锐。更可怖的是它的身体,它的皮肤呈现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状,血管经脉、骨肉皆隐隐可见,若看得更细致些,甚至能看见血液在其中缓缓流动。
在半透的身躯中最引人注意的是——它的胃。
她们看见妖身体里的胃在轻轻蠕动,内里似乎填着什么,但毕竟隔着皮肉,一时看不清。
有人低低地发出了一声疑问:“这是什么东西……”
洛玉生凝神看了一眼,顿时睁大双眼,用身躯挡住了阿姒的视线,紧接着喝止众人,道:“别看了。”
那是……
人尸。
并且不止一具,依稀可以看出有不同的手臂和腿脚分散在它胃中各处。大多已经消化殆尽了。
洛玉生听见有人呕吐的声音,自身后不远处传来。
她果然还是说得迟了一些。
她在那堆残躯中,看见了一些熟悉的服饰,猜度出了死者的身份。
怪不得修士被南宫卿杀死之后,便会凭空消失,毫无痕迹。
原来都被转移到了这里,用来喂妖。
私下豢养妖兽、残杀修士、将尸首喂给妖,这些行为,无一不是罪,南宫卿已与邪修无异。
她将自己等人带至湖底,让她们看到真相,便是准备让她们也一同进了羊妖的肚子吧。
南宫卿的底气,大概率是来自这只“羊妖”。
可说它是妖,离得这样近了,却没有感受到一点妖气。
两种可能,要么是它已强大到能完美收敛妖气,毫不外泄。要么,它根本不是妖。
她一面警惕着它,一面悄然尝试解开阿姒身上的束缚。洛玉生先是使用灵力,并不奏效。
阿姒在她侧后方轻轻耳语道:“它施下的法术,寻常法诀解不掉。”
洛玉生同样压低了声音,问她:“你知道它是什么来头吗?”
“它是——”
只听“羊妖”不耐烦地嘶吼了一声,嚷道:“本座饿了,快点开始!”
它催促着南宫卿,而后者面上并无惧色,亦无……恭敬之意。
“我所能做的,只是将她们带至此地。之后的事,还须主上亲自进行。”
她的语气听上去不卑不亢,甚至有几分顶撞的意味。但预想中妖的盛怒却未出现。
“羊妖”有些糊涂地点点头,恍然想起什么,说着“对的对的”。
它似乎没有想象中那般暴戾。
“本座”这个自称,也似曾相识。
“它想要吸食所有人的灵根,于它来说,这是最大的补益,远比人身更诱人。”阿姒镇静道。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周围的人基本都听得一清二楚。
乐今宵尤为不解,反驳道:“人的灵力和灵根,妖不可能可以吸收,唯有人族的邪修才会吸收旁人的灵力……它长得哪像人了?”
是的,眼前的羊妖,至多算邪修里的妖修,绝无可能是人。
会产生这样的困惑实属正常。但阿姒还是淡淡骂了句愚蠢。
一直到沉默不语的云无心忽然道:“它不是妖。”
“不是妖?”
这话尽管让众人怀疑,但毕竟出自云无心之口,没有人会觉得她在胡说。
“我曾在宗门古籍中阅览到过这种兽类,出自上古凶兽一脉,名为饕餮。”
她的脸色有些泛白,神情郑重,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饕餮。
尽管在场被掳来的七人皆为杰出之才,还是有几人没有意识到,“上古凶兽”这四个字的危险性。
洛玉生终于明了,为何自己一直从它身上感受到熟悉的气息。那是与之前见过的穷奇同出一脉的凶兽。
看这情势,长赢宫恐怕在暗中供奉饕餮已经数百年甚至千年以上。
对付在封印中日渐消残的穷奇,尚且差点舍去性命,何况是全盛状态下的饕餮。
洛玉生心中一沉。
“饕餮?这种东西怎么会真的存在……?”乐今宵不免想起家中长辈说起过的关于上古凶兽的故事。她向来认为,那不过是编撰出来吓唬小孩的事。
故事里的饕餮,极度嗜吃,可眼前这凶兽却身形瘦削,显露出骨感。
简而言之,就是它瘦得太过分,不像传说中爱吃的“饕餮”。
可这话是云无心所说,让她不得不信上几分。
她没能理解透,饕餮最大的嗜好的确是吃,可它无休无止地吞食一切,是因它吃再多都嫌不足。不会因为吃得多便长得圆润。
饕餮,甚至有吞食天地之能。
阿姒从洛玉生的身后握住了她持剑的手,将脸轻轻贴在她的背脊之上。
“你解决过穷奇,不必担心。它对付不了你。”
她的话语如同一颗定心的药丸,洛玉生分明不了解她是如何来的信心,却下意识地认为,她说的都是真的。
阿姒的手心和指尖都甚是冰凉,似乎较之从前更甚。洛玉生日日与她相处,竟未察觉这细微的变化。
阿姒的话落到饕餮耳中,令它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笑话!拿本座与那被封印万年的废物相提并论。是么,你就是我一直在等待的,吸收了它的凶魂之人。”
它的眼神愈发渴求,几乎恨不得下一秒就把洛玉生吃了。
“喂,南宫卿,我要吃了她,全部,不只是灵根。”它冲着南宫卿喊道。
这个决定显然并不是凶兽和南宫家的原计划,故而南宫卿迟迟无法给出回应。
饕餮吃不吃洛玉生,南宫卿根本不在乎。不如说,她更希望那样。
一旦洛玉生死在饕餮腹中,那么她企图将此事栽赃出去的想法便是彻底没可能了。
她又一想,今时今日,那个计划本就准备揭露一切。饕餮在长赢宫蛰伏已久,仅靠这偶尔的补给,已经让日益壮大的饕餮无法忍受了。
它需要更多食物。
才有今日一局。
只要吃下资质顶尖的七曜灵根,其中补益自不消说。更重要的是,在试锋会开展之前,长赢宫打听到,传说中的穷奇城被人攻破了。
那么,穷奇的传承极大可能落在了当时在穷奇城中的人身上。尽管消息不够确切,长赢宫还是愿意为此去赌一把。
只要吃下带有穷奇之力的修士,饕餮何须再畏首畏尾下去?便是荡平整个修仙界,也无甚可谓。
届时长赢宫便不必每十年都要参与一次试锋会,拼命保住自己四大宗门之一的地位。轻而易举便可叫其余三大宗俯首称臣。
她的兄长——南宫泛去调查过,当时从失落之地回来的修士,大多碌碌无为。最为出众之人,是寒灯门的秦筝和洛玉生。
可究竟是她们二人中的哪一位接受了传承,便更不清楚了。
于是,南宫泛暗中打探两人分别的变化。
秦筝的修为似乎在多年前就抵达了一个临界点,自此再无进益,从穷奇城回去之后亦然。
而洛玉生则恰恰相反,她在穷奇城历练前后都以惊人的速度在增长修为。也无法肯定她就是接受传承之人。
至少,这两人中,应当不会是秦筝。
即使没多少把握,南宫泛还是按照饕餮的意愿,在与众势力商议试锋会章程时,提出了第三轮比试内容的方案。
七种灵根的修士齐聚,哪怕她洛玉生不是接受传承之人,这些补益也差不多足够了。
届时只须推出一个替罪者,说那些修士里有邪修,捏造一些证据,凭借长赢宫长久以来的声望,是不会有人怀疑的。
一切议定之后,另一个人出现在南宫泛的视野中。
他又打听到,寒灯门中,从穷奇城回来的三位修士里,其中一个一直没有引起他重视的人,以一战成名。
那个人便是阿姒。
据他所知,这个洛玉姒是从穷奇城回来之后才“突然”长出灵根的,在此之前纯粹是个走关系入门的废物。
他虽不知穷奇的凶魂是否拥有令废物长出灵根的能力,但洛玉姒俨然比洛玉生更符合条件。
在试锋会开始之后,他安排南宫卿对这两人多加关注,判断她们中谁会是那个人。并且,在最后一轮择定人选时,将她们放入名单之中。
可不等第三轮人选的择定,在那之前,南宫卿便断定了洛玉姒不是那个人。
她的那条墨鞭,在淬炼时,融入了饕餮的一部分凶魂。
若阿姒接受过穷奇的凶魂,自不会被饕餮的这部分凶魂所影响。
毕竟穷奇和饕餮,追溯到源头的话,其实同出一脉。它们间的力量不会互相排斥、损害,而是互为补益。
所以饕餮才会那么渴望吃下拥有穷奇传承之人。
紧接着,南宫卿又以墨鞭测试了洛玉生,她似乎毫不受到影响。由此,她能够断定洛玉生就是那个人。
“好,待主上吸食完她们的灵根,便把她吃了吧。”南宫卿神情不变,随意应道。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9章 饕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