饕餮的头颅赫然已被洛玉生切下了小半,可它毫无失去生机的迹象。它正杂乱无章地攻击着洛玉生,这份癫狂仿若是惊惧到达极点之后的触底反弹。
一双兽角快至只余残影,洛玉生忍着胸前的剧痛,用问心挡下它的每一次攻击。
一旁的云无心和陆云止联手与南宫卿斗法,两人虽并未操练同一种剑法,但毕竟同出惊鹊宗一脉,诸多细节都暗暗相合。
陆云止为水、云无心是木,木遇水则发,最大限度地发挥出了云无心的全部剑势,她们剑意彼此交缠,宛如雪莲借水势无所顾忌地在湖底极力生长。
片刻之后,竟与身负凶魂之力的南宫卿打得有来有回、不相上下。
被抽去灵根的三人,此时已然失去了意识,昏倒在地。
阿姒远远观望着饕餮与洛玉生之间的对战,数次想要插手,却又退缩。
不知多少年之前的嘱咐,在她暂复神身时,猛然忆起。
那时的她一袭白衣,口中淡然说着:“不许出手。”
于是,她千百次在角落默默看着她解决一切。
原因,阿晞没有说。
彼时她猜想,是因她身上的力量不似阿晞和她身边的那些神祇一般纯粹,她的力量很脏。所以阿晞不要她的力量脏了她的战局、她的胜利。
神界并不恒久如常,时时会有祸乱。神界之下,也偶有大灾,需要神的介入。
从她在阿晞身边起,她便常常见到她手持一柄长剑,离开了她们所居的神山上,去杀神界时常作乱的各种凶兽、祸妖之类的东西。
自然,有时也会下凡。
那些凶兽之中,会有一些尤为厉害的,加上凶兽这一存在本就不死不灭,大不了百千年后死灰复燃,卷土重来。
负责解决这些祸乱的神,便时时刻刻不能停歇。
她问晞,是否会偶尔觉得疲倦?
她答,不会。
她并不相信这个答案出自她的真心,但——神有心吗?这也是个极为难解的问题。
那时的她,尚且不与她同一姓氏,不过名字也还是与她有关。她当时的名字是晞起的,唤作眉衣。
眉衣为解心中困惑,每每跟踪她前往祸乱之地,又每每被她发现、默许。
“不许出手。”
晞每回说完这话之后,颀长的身影落入她眼中,负剑而立,手起剑落,凶兽就殒身在阿晞跟前。一场毫无悬念的对战结束后,她身上那件白衣不染半分血或尘,纯净得吓人。
长久相伴,的的确确不曾见她有过半分疲惫之情。
是否疲倦这一困惑似乎解了,又似乎没解。
眉衣更想知道的是另一件事——神是否有心、有情?
扶桑树下,她尝试引诱晞显露情意,数次为她而舞,亦施展惑心的术法,然而她只静静盘腿坐在眉衣身侧,眉目间是亘古不变的淡漠。
“做什么?”她问道。
眉衣泄了气,索性也同她一样坐下,“阿晞,你说你们神明当真无心无情么?”
她略想了想,一丝不苟地答道:“神皆顺天地运势而生,意念为天造、身乃地设。你说的心,是神界之下的生灵才有的。”
那情呢?
眉衣欲言又止,阿晞只说无心,却不说无情。她却仍是不敢再追问下去。
便听见晞又道:“你亦不该有心。生于神界,虽不是神,但也不该是有心的。”
“可我似乎有一颗凡人一般的心,你听……”她将身躯朝她的方向凑了凑,希望她俯首听听她的心。
然而,她朝思暮想的人,微微歪了歪头,淡漠的眉间覆上一层疑虑,“甚是怪异。”
“什么怪异!”饶是眉衣,此刻也不免对她有了几分不满。
“我不知你究竟身属何界……”晞顿了顿,没说下去。
*
回忆骤然停了,停在阿晞陡然缄默的一刻。
阿姒将目光投向洛玉生和凶兽饕餮之间的死斗当中,此刻她与它气势持平,久久分不出个高低。
这于她来说是个不祥的征兆。
她虽能引出埋在玉生体内的神力,但要玉生维持这种状态很是困难。她现下的修为至多能保持神身一炷香的时间,此刻眼见就要燃尽了。
她眸光闪烁,在思虑该作出何种决定。
神晞或许会介意她的力量来历不明、太脏,会玷污了她,但玉生决计不会。
阿姒确信这一点。
她不再迟疑,决心为她用出所剩不多的力量,只要能助她再次降伏凶兽饕餮。
是的,再次。
此事若要细究,大约还是由她而起。但此刻来不及深想了。
她捏出法诀,打在气势汹汹的饕餮身上,使它不得不后退几步。
战局出现了缝隙,阿姒立刻对洛玉生说道:“弱点在胃——”
饕餮闻言,顿时瞪大眼珠,不再斗争,慌忙朝反方向逃窜而走。一息间,便已逃出数丈之远。
它身上没了凶意,只有浓浓的恐慌之情。
没有再战之心的敌手已然不足为惧。
时机,就在此刻。
她运转力量,一步踏出。阿姒瞬时出现在她下方,竖向旋身,足尖用力,与她的脚底相叠,力道相互作用之下,洛玉生身如羽箭,射出了数十丈远。
转眼已至饕餮庞大身躯之顶。
它的皮肉都是半透明的,洛玉生在途中便已瞄准了它的致命弱点——胃。
抵达它上方之后,剑锋陡然转向,径直刺入了饕餮的腰背,穿透皮肤、骨肉,问心剑依旧不停,直到洞穿了因恐惧而剧烈收缩的胃。
饕餮在这一瞬间清晰感受到了自己的生机正在迅速流失,逃走已远远来不及了。
它巨大的身躯往湖的底部沉去,先后望向洛玉生和阿姒,意识到什么,凄楚地笑了起来。
“原是你、原来是你们!”
万年、不,更久之前,它在神界见过她们二人。
它正如此时一般被同一人贯穿了胃,从而陨落。虽然气质和穿着有所改变,但她身上的神力,以及习惯而成剑法,无疑就是上一个将它消灭的神。
凡界为何会有神……?
它抱着这疑问,不断下坠。
啊,是为了抓捕逃出封印的它而来吧。
约莫万年多之前,加于它身的封印莫名消失,它没有细查,拼了命逃离了神界,一直逃窜到修仙界中。
那时修仙界的春夏秋冬四道尚且不像如今这般泾渭分明,界限还很模糊。它四处躲藏,不知过了多久,身边多了个人类跟班。
人类复姓南宫,有意欲改天换地的志向,为此愿向凶兽献上一切,包括同修道友的性命和灵根。
后来修仙界分出四道,那个人类在夏道创立了长赢宫,渐渐成为修仙界中最顶尖的势力之一。
最先供奉它的南宫,因天赋不足终究不能位列仙班,更别提改天换地了。寿元散尽后,南宫愤恨不平,只求凶兽饕餮能持续护佑南宫一族,直至后辈中有人拥有此能。
饕餮觉得这提议于自己有益无害,就此藏身于长赢宫势力范围之内,长久地接受长赢宫宫主一脉的供奉。这也是为什么长赢宫宫主之位向来以血缘为根据择定继承者。
供奉凶兽、谋害无辜性命,都是说出去便人人得而诛之的恶行,自是不能叫外人知晓。
南宫卿应运而生,是它在南宫一族中见到的第一个有望成为南宫先祖期望的人。然而,它此时便要再次身陨了。
饕餮逐渐已睁不开眼,不然它真的想看看南宫卿。从她的脸上找到她先祖的影子,然后再对那位全身心信任着它的人,道一声抱歉。
不能看到那日出现了。
洛玉生听见饕餮口中喃喃着什么,但太过模糊,不能判断它究竟在说什么。
阿姒在远处冷哼一声,道:“聒噪。”
为了避免饕餮仍有余力这一情况,洛玉生又朝着它逐渐消陨的身躯补了一剑。确认它已无生机,才缓缓卸下包袱,问心剑回到它腕间,成了白色小剑印记。而额间那块形似太阳的印记,也在此时消失。
她逐渐脱力,眼皮也越来越沉,在视线彻底变黑之前,貌似见到了阿姒朝自己奔来的模样。不过看不清神情如何,让她稍觉遗憾。
*
洛玉生的意识恍恍惚惚,时而觉得自己是清醒的,时而又沉沉睡去。
在清醒的几个片段中,她感到自己成了另一人,情形与从前的梦很相似,都是一棵大树,和树下的红衣女子。
与之前不同的是,她清晰听见“自己”与红衣女子之间的交谈声,并且,感知到了自己的想法。
她听见红衣女子神情略有落寞地问她:“你说你们神明当真无心无情么?”
她感到自己有一瞬间,呼吸一滞了。
心,神的身躯里确然是没有的。不过她并非不能理解“心意”、“心情”这些词汇,凡界的事时而会潜移默化地改变神的认知。
至于情……
她细不可察地瞥了一眼身侧红衫女子如雪中红梅般逸丽风雅的侧脸,本没有心,却不知为何,感到心中一动。
她整理了思绪,掩去些情愫,淡淡答了些神明是天造地设之类的大道理。她感到身侧之人,似乎有些不耐烦了。
难道是因她说神明无心之类的话语,令她觉得此言有些傲慢了?
于是,她便补充道:“你亦不该有心。生于神界,虽不是神,却也不该是有心的。”
这表述似乎与自己所想相去甚远,她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她本意是,让对方不再认为她之所言,是因神的身份而自恃孤傲,而是告诉她,她与自己是一样的。
不过,她看上去并未因此恼怒,反倒是露出些激动的神色,凑了过来,说她其实有心。
这倒是奇了。
她未曾想,不知来处的红衣女子,与凡人无异,胸腔里竟是有着一颗跳动之心的。
她的力量不属于神力也不属于凶兽的凶魂之力,更不可能是凡人或是仙族。显然也不是妖魔或者鬼怪。
她身上疑点重重,却是有一颗凡人之心。这很让她惊异。
忆起第一次见到她时,她方诞生于神界某处,生来便有青年女子的肉身。她一挥袖,替她覆上白衣,遮掩赤/裸。
可下一秒,她就将自己赐予的白衣变为红衫,说:“红衣艳丽,好看。”这是她降生于世的第一句话。
神晞认真看了眼,红色在她身上毫无艳俗之感,在她肤白似雪的肌肤衬托下,更胜雪中红梅。
确实……好看。
她问:“可有名字?”
“名字?”红衣困惑。
“我起一个,如何?”
红衣点头说好。
“红衣如红梅,梅衣覆身……梅衣……便叫眉衣吧,眉目如画的眉。”
“好啊。”眉衣应道,“那么,你叫什么呢?”
“晞。”
“一个字?为何?”眉衣似是在思考为何自己的名字是两个字,而她的却是一个字。
神晞原想解释,一个字作为名字的,唯有混沌初分时,与天地同生的创世之神方能用之。
但眉衣俨然暂且不能理解这些。
“那你便唤我阿晞。”她干脆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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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你可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