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夜。
燕武洲坐在榻边,陪着姜沅轻声说话。屋内烛火温软,将两人的影子轻轻叠在窗纸上,本该是一夜安稳,院门外却忽然撞进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踏碎了满室静气。
"督军——!急报——!"
他心中一凛,快步走出。门外,一名浑身是雪的斥候,发梢眉尖都结了冰碴,双膝重重跪倒在雪地里,双手高高捧着一封火漆封死的急函,指节冻得发紫。
"潼关急报——!燕督军亲启。"
燕武洲拆开信函,借着烛光细看,面色骤变。信是韩挡写来的,字迹潦草,显是仓促而就——
"燕兄台鉴:邓崇死后,叛军另遣主将崔立,率精骑两万,绕道太行,已至距禹州二百里之青石谷。其意不在攻城,而在焚粮。禹州乃屯粮重地,若失,则前线大军不战自溃。燕兄请速定计,万勿迟疑。韩挡顿首。"
燕武洲攥紧信纸,指节发白。窗外,月华如水,银钩铁划。远处的街道上,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是三更时分。
禹州城中,万家灯火,人皆安睡。谁也不知,一场灭顶之灾,正在悄然逼近。
他转身,望向房中。姜沅正靠在床头,手抚腹部,轻声哼唱着一首童谣。那是她母亲教她的,哄孩子入睡的曲调。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啊。蛐蛐儿叫铮铮,好比那琴弦儿声啊……"
她的声音轻柔,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像是一场遥远的梦。
燕武洲站在门口,望着她安静柔和的侧脸,心脏猛地一缩——这是他拼了命也要守住的安稳。可此刻,变故说来就来,战火已在门外磨刀霍霍,他连多陪她一刻都成了奢望。
“武洲哥哥,怎么了?”
姜沅的声音依旧轻柔,可燕武洲一进门时那瞬间紧绷的气息、眼底一闪而过的凝重,她早已尽数看在眼里。她没有追问,没有惊慌,只是轻轻抬眼望他,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却半点不曾流露。
她懂他,懂他肩上的重担,更懂他从不愿让她沾染半分凶险。
“没事,阿沅。”燕武洲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将所有焦灼与不安死死压进心底,只留下一片温和的平静,“你快睡吧,我出去一趟,一会儿就回来。”
他面色看着平静如常,可那强装的轻松、眼底深处藏不住的沉郁,又怎能瞒得过日日与他相伴的枕边人。
姜沅一眼便看穿——雪夜急报,绝不是小事。
可她没有追问半句,只是轻轻点头,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将满心的牵挂与惶恐,全都藏进温顺的笑意里。
“好吧,那你早些回来。”
短短一句话,轻得像羽毛,却重得砸在燕武洲心上。
他知道她懂,知道她怕,知道她在拼命装作安心,不让他有半分牵挂。
“好。”燕武洲用力点点头,朝她笑笑,转身大步出门。
风雪又起,将满院的月色遮蔽。
军帐中,魏轸与石猛已在等候,面色凝重。
燕武洲将那封火漆密封的信函摊在案上,指尖在"崔立""三万精骑""青石谷"几个字上重重划过。
"情况如何?"石猛凑过来,络腮胡上还沾着酒气,显是刚从军营里的酒席赶来。
"敌将崔立,率两万精骑,绕道太行,已至青石谷,"燕武洲的声音低沉,"距禹州,二百里,据我估计,还有两日左右便到。"
"他娘的!"石猛一拳砸在案上,震得烛火剧烈摇晃,"大过年的,不让人好过!燕老弟,俺老石这就带五千兵马,出城迎敌,杀他个片甲不留!"
"不可,"魏轸开口,声音温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青石谷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敌军不攻城,意在焚粮。我军若出城迎战,正中其下怀。"
他走到沙盘前,修长的手指在禹州与青石谷之间缓缓划过:"崔立两万精骑,皆是轻骑快马,来去如风。我军步骑混杂,追击不及,反容易被其牵制。届时,禹州空虚,另一支偏师偷袭,则大势去矣。"
石猛瞪大眼睛:"那……那咋办?总不能等着他来烧粮吧?"
燕武洲沉默片刻,目光落在沙盘上禹州城的位置。
"魏兄说得对,"他沉声道,"不能出城迎战。”
“但也不能坐以待毙,”魏轸话锋一转,“禹州存粮,多在城西大仓,距城三里。我意,将粮草分批转移入城,坚壁清野。同时,派斥候紧盯崔立动向,待其疲惫,再以轻骑袭扰,使其不得安歇。"
"袭扰?"石猛挠头,"不打?"
"不打,"魏轸的目光如刀,"拖。崔立轻骑远道而来,不带辎重,所携粮草不过七日。七日之内,若不能焚我粮草,便只能退兵。届时,燕兄再率领轻骑追击。"
燕武洲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魏兄此计,颇为稳当。”
三人商议良久,直至次日清晨,魏轸体力不支,回房休息,石猛去军营调兵,燕武洲亲赴城西大仓。
天还未亮,雪又下了起来,细碎的雪粒子敲在斗笠上沙沙作响。他骑着那匹"照夜玉狮子",带着十几名亲兵,沿着积雪覆盖的官道疾驰。左臂的伤在颠簸中隐隐作痛,但他顾不得,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粮草,必须尽快转移入城。
大仓位于禹州城西三里处,依河而建,是一座巨大的土围子。围墙高两丈,厚一丈,墙上设有箭楼,本应是固若金汤。但此刻,燕武洲还未走近,便觉得不对。
太安静了。
往日里,大仓内外车马往来,人声鼎沸,搬运粮袋的号子声能传出二里地。但今日,只有风声呜咽,雪落无声。
"开门——"他沉声喝道。
仓门缓缓打开,一股霉味混合着谷物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燕武洲翻身下马,大步走入,亲兵们高举火把,将昏暗的仓廪照得通明。
他愣住了。
粮仓是空的。
不是全空——角落里还堆着几垛陈粮,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显是多年未动。但原本应该满满当当的数十座仓廪,如今十座九空,只剩下空荡荡的木地板,在火光中泛着幽暗的光泽。
"这……"负责看守的仓吏面如土色,双腿发软,"将军……这……这不可能……上月盘点,明明……明明还有半数……"
燕武洲没有说话。他走到一座空仓前,蹲下身,手指在地板上缓缓划过。灰尘很厚,但有几道新鲜的痕迹——是车轮碾过的辙印,是麻袋拖拽的划痕,就在最近,他离开的这些日子里……有人运走了粮食。
"账目,"他的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取来。"
仓吏颤抖着捧来账册。燕武洲翻开,借着火光细看——
秋收后,存粮十二万石。入冬后,支出两万石,赈济灾民,支出六万石,供给前线,结余,四万石。
但眼前的空仓,最多剩下一万石。三万石粮草,不翼而飞。
"三万石……"燕武洲攥紧账册,指节发白,"够两万大军,吃两个月。"
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画面——崔立的两万精骑,轻装远道,不带辎重;那些魏轸亲自签发的运粮令牌……
魏轸?
这个念头像是一根刺,扎入他的心底。
但随即,他猛地摇头。
不可能。魏轸与他并肩作战一年有余,为他做媒,为他筹备婚礼,在他驰援潼关期间照顾阿沅……更何况他尽忠朝廷,爱民如子,这些都是有目共睹的。
"将军……"仓吏的声音带着哭腔,"这……这如何是好?"
燕武洲没有回答。他站起身,目光落在墙上的舆图——禹州、青石谷、潼关、北境……四万石粮草,能运去哪里?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在一个月之内,运走四万石粮食?
除非,有内应。有权力极大的内应。
"封锁消息,"他沉声道,声音沙哑,"今日之事,谁敢泄露半字,斩。"
"……是!"
亲兵们齐声应诺,面容凝重。燕武洲转身,大步走出粮仓。雪花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的眉睫,像是一层冰冷的霜。
他需要告诉魏轸,告诉石猛,告诉他们——禹州城,有内鬼。
但还未等他上马,远处便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魏轸来了。
他骑着一匹白马,白衣胜雪,在风雪中飘然而至。他的面容带着焦急,带着忧虑,带着某种……燕武洲读不懂的情绪。
"燕兄——!"他翻身下马,快步走来,"听闻大仓有异,魏某……"
他的目光越过燕武洲,望向敞开的仓门,望向里面空荡荡的地板,然后,僵住了。
一向淡然的他,罕见地流露出汹涌的情绪波动。
"这……"他的声音颤抖,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这……怎么可能?"
他大步走入,脚步踉跄,险些被门槛绊倒。他走到一座空仓前,蹲下身,手指在地板上划过,带起一层灰尘。然后,他猛地站起,捶胸顿足,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魏某……魏某有罪——!"
他的声音在空仓中回荡,带着无尽的悔恨与自责。他转过身,望着燕武洲,眼眶通红,泪水夺眶而出——那泪水在风雪中瞬间冰凉,挂在他俊美的面容上,像是一颗颗破碎的珍珠。
"燕兄……"他的声音嘶哑,"是魏某……都是魏某的错……"
燕武洲上前一步,扶住他的肩膀:"魏兄,何出此言?"
"定是灾民——!"魏轸攥住他的手臂,指甲几乎嵌入他的皮肉,"想当初魏某力排众议,收留灾民,开仓放粮……魏某以为,以为他们是流离失所的百姓,以为……"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他瞪大眼睛,望着燕武洲,望着那空荡荡的粮仓,浑身颤抖。
"内鬼……"他喃喃自语,"灾民中有敌人的内鬼……他们……他们假借领粮之名,将粮草……将粮草运出城去……"
他说着,猛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魏某糊涂——!魏某该死——!燕兄……燕兄,你杀了我吧——!"
燕武洲望着他,望着他颤抖的肩背,望着他散落的发丝,心中那股疑虑瞬间消散。这是魏轸,是他的知己,是他的媒人,是……他的兄弟。
"魏兄,"他沉声道,伸手将他扶起,"快快请起。这并非你的过错。"
"是我的错……"魏轸的声音哽咽,"若不是我……不是我收留灾民……"
"你收留灾民,是为善政,"燕武洲打断他,声音低沉而坚定,"内鬼混入,防不胜防。魏兄,此刻不是自责的时候,是……找出内鬼,挽回损失的时候。"
魏轸抬起头,望着他,望着他眼中的信任与关切,泪水再次涌出。他重重地点头,声音沙哑:"燕兄……魏某……魏某定当亲自排查,将功补过……"
他说着,目光越过燕武洲的肩头,望向那空荡荡的粮仓。在燕武洲看不见的角度,他的嘴角,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那笑容,在风雪中转瞬即逝,像是从未出现过。